第57章 大武樂章(三)
殷烈走後,晉仇看着郁郁蔥蔥的樹木,凝神思索了一刻,便開始往前行去。
不遠處溪流聲陣陣,石澗作響,空無一人。
晉仇的腳踩在落葉上,未将其踏碎,而直直向前,于溪畔亦未停,遄急的水從他身旁滑過,他的鞋靴濕了,褲腿濕了,再往上卻無。
溪流雖急,終深不過晉仇的腰,甚至不能讓他的身形晃動。
在渺小之物面前,崇修仙人是不可撼動的。
但他閉上眼,身體突然失去感知般,向後栽去。
沒有晃動,只有無邊的沉靜。
崇修仙人被水湮滅了,他的衣衫在溪低像是雜布,徒勞地被水流激蕩。
眼眸再次睜開,被水沖着,他淡漠地透過那層遄流,卻不願看世間。
直到一抹陰影出現。
“躺在河底是逃避何物。”殷王問。
他跨過溪流,站到晉仇面前,晉仇沒有說話,他的眼突然迸發出強烈的悲傷,似乎有淚水順着溪流逝去。
殷王的眉皺了起來。
“在想何事。”他又問。
晉仇依舊不回答,他等着殷王下一步的舉動,看殷王是要抓住自己關起來,還是再次原諒自己。
只是自己已知答案。
殷王的身軀靠近了,他彎腰,細細地觀察着。
“不說話嗎?還是未想好如何回答。你不願當着衆人面承認殷烈的身份,也永不會承認你與孤的關系,天下是你的,你不将它放在心上,卻不願失去它,更不願自己名聲掃地。”
晉仇動都未動。
殷王不再說話,他俯身,終是抱起晉仇。
“有話可以和孤講,泡在河底無法逃避,這本也是無需逃避的事,孤知你,不為難你。”
他從未想過讓晉仇為難,有些話雖不得不說,說出後卻不必得到回答。
晉仇那濕漉漉的身體抖了一下,他伸手,抱住殷王,離殷王越來越近。
殷王也抱着他,感知着他的溫度,危險到來時他想要逃開,卻被封住了所有行動。
“不要動。”晉仇在殷王耳邊輕聲道。
他本也是僥幸着試試,卻發現六千年都過去了,殷王的習慣還是和以前一般,連弱點都未改,這弱點本也只有他知道,他能利用。
但這番,碰
抵住殷王的額頭,他同殷王說着話,“是不是想殷烈了,有未對自己好些,為何瘦了。”
穿衣還看不出來,用手去抹,卻能摸到骨頭了。
殷王的眼神很冷,他硬要掙紮也不是掙紮不出,只是想看晉仇要做什麽。
他對晉仇還是心軟,只是他願意縱容。
但晉仇對他的心并不軟,“你進你的識海看看,不要掙紮,會害到你。”
“晉仇,你之前是在裝可憐嗎?”殷王問,他沒有聽到回答,只感到頭中疼痛,晉仇的神識正在硬生生進入。
他可以攻擊晉仇的神識,晉仇雖将他困住,但晉仇的神識本就比不過他,又如何能探知他的想法。可攻擊晉仇,給晉仇造成的傷害不容小觑。
額間出了冷汗,殷王仍在猶豫,他試着看晉仇。
晉仇也在看他,末了,嘆口氣,将唇貼在他嘴邊,放棄了入他識海的舉動。
“之前出現的老者死了,他是你派來的?一介凡人,壽命不剩幾何,卻要在死前傳信。”
“早該死的,孤于宋地尋你,落腳便見他,倒在河邊,已無出氣。卻在見孤之時猛然睜眼,問孤是否為殷王,孤答是,他便從泥中爬起,言少時見過孤,死時竟又見,是緣分。”
“卻是緣分。”微小的緣分,修仙界這種緣分時時發生,不算大事。
“他問孤可有事,孤說在尋子,他猜出種種,探孤心意,自作主張,要來見你與殷烈。”
“我見他的确是有慧根的。只是一切終為回光返照。”
那人是自己轟然倒地的,還是為殷烈所殺的,全無定數,本就是同時發生的,也不必想。
“他将殷烈支開了,這點是真的,也是他答應孤的。”
“他做的很好,知道我會說什麽,也知道殷烈會做什麽。”
小人物往往有自己的智慧,便是修仙界大能也無法完全避開他們。
晉仇看着殷王,“你來找我是為了殷烈的事,将殷烈支開,是不願被殷烈聽見。此地無他人,我在方才已布結界。有事便直說吧,我探你識海,你不願意。心中不願,嘴中便要多說,否則我們相見是為何事。還不如遇我之初便将我捉住,不周山脈下的人都在等着你
殷王來此的确是為了說事,但真站到晉仇面前,卻一字相關的都無法說出。
“孤若真想說,你也不會在水中泡着裝可憐。”
正因為了解,所以設計。
晉仇松開抱着殷王的手,神情肅穆,“殷烈是怎麽回事,幼時經歷了什麽,有問題為何不去找我,我雖不足信,卻不會置他安危于不顧。”站起身遙望四周,複又看殷王,“桑林之舞又是為何事?”
殷王同站起,晉仇施在他身上的束縛早已消失,他握住晉仇的指尖,放在自己眉心上。
“你若真想看,便看,只是看了便要負起責任。”
“殷烈的責任?”
殷王皺眉看他,不言語,晉仇妄想進他識海時,他不同意。晉仇放棄時,他又允許,怎會光為了殷烈的責任。
終是未解釋。
晉仇閉眸的那一刻,探到了殷王的意識。
久遠前的回憶展開,殷王所能記住之事極多,兩百年不算長,晉仇第一眼看見的便是重獲新生的殷烈。
那個青紫幹癟的孩子躺在冰中,沒有任何意識。
“等下我便出現了,你不要生氣。”混元的聲音突然出現。
晉仇一愣,看向前方,未發現混元的身影,便轉身看身後。
“我也跟你一起看,噓,別讓殷太庚知道,他可讨厭我了。”
“你是天,何事看不到,為何與我進來。”晉仇不想在這種時候看見混元。
還是滿臉心虛的混元。
“中間發生些事,我還沒來得及看。”他未跟晉仇講自己一個人不敢看的事。
但貼在晉仇身邊,還是惴惴不安,他知道的比晉仇多,想着看見什麽不可饒恕之事時勸勸晉仇。
晉仇神色不好,未再和混元言語。
眼前的殷烈已有了呼吸,被殷王抱起,護在懷中。
“我醒來之後做的頭一件事就是複活殷烈,六千年前太急了,你喚醒我的方式又不對,鬧了脾氣沒複活他,醒來之後實在過意不去。”混元輕聲道。
晉仇并不看他,單是看着殷烈,他變得很白嫩,再沒有青紫的痕跡,眼睜得很大,慢慢開始叫爹。
殷王将他放在肩上,帶他繞着帝丘轉。
晉仇有些後悔自己當時在閉關。
殷烈一歲時,他們在殷
殷王那冷硬的臉泛着柔和,看殷烈在案上爬。
他長得和殷王極像,殷地人都在旁邊看着,不忍放過一個細節。
晉仇也看着,四周很寂靜,又吵鬧,混元突然開始說話,“你別看地太近,等下要出事了。”話越到後面說的聲音越弱。
晉仇轉頭看混元,想叫混元閉嘴,但他面前傳來了驚呼。
“血!出血了!”
“王上!”
殷王沒有出血,是殷烈出血了,他小小的身軀蜷在案上,血從他的四肢百骸九竅六藏齊齊流出,木案瞬間染紅。
他痛苦的唔咽着,口中叫着爹。
晉仇平靜的表面被擊破,他看着殷王抱起殷烈,将自身靈氣輸入進去,但靈氣未進時只是流血,靈氣一進便開始掉肉。
那白嫩的表皮漸生腐爛之狀,從骨上脫落。
殷王再不敢輸入靈力。
晉仇跟殷王相處多年,知道殷王救人的本事不差,如不是探知過殷烈的身體,絕不敢冒然輸入靈氣。
殷烈的腐爛掉肉也絕不是殷王的錯,哪怕殷王的靈氣真的加快了某個過程,罪魁禍首也不是殷王。
可殷王呆愣着,他輕輕抱着殷烈,不敢做更多舉動。
殷地的醫修已上來,可殷王的救治尚且無用,他們又能做什麽。
殷烈的慘嚎聲一陣響過一陣,幼童的聲音在殿中擴大。
晉仇再不忍看這一切,抓住混元的布領,怒吼:“你幹的!你在殷烈身上做了什麽!殷王不喜歡你,猜疑你,違背你,但他經過之前的事已不會再做什麽!你就算威脅他,想要他為你做事,也不用從殷烈身上入手!他還是個孩子,疼他的人只有那麽些,你折磨他幹什麽!”
晉仇一直在克制自己,在見到殷烈出血的那一刻,他的神志便開始動搖。但他告訴自己,這是多年前的事,殷烈現在很好,沒有病災,資質上乘。但随着殷烈的脫肉慘叫,他再無法按捺自己。
話說完的瞬間他照着混元的臉打了一拳,拳風猛地擊出,混元虛幻的身體被打穿,露出一個洞來,血從他的體內噴湧而出。
他閉着眼,沒躲。
晉仇沒有發過怒,他是君子,他是崇修仙人,他從不做粗野之事
他這次打完混元,也立刻恢複了自己的表象。只是殷烈的慘狀還在繼續,他的身體因憤怒而帶着顫抖。
混元不敢擡頭,他的臉破開一個大洞,洞中夾雜着深淵。
“是我不對。”他道。
捂住自己的臉,他還是不敢面對晉仇,“殷烈複活後,我就去分裂自己了,還有些地方沒做完。我沒有精力看世間種種,再一醒來,一切都遲了。他那具身體躺了六千年,雖用靈石法力護着,不至腐爛,卻和真正的軀體不同。我中途想着盡早将他複活,卻忘了這點,只輸入生命力進去,釀成了大禍。”
分裂自己太難,拆開那些感情思緒使他思慮的不如以前多,如不是心中惦念起殷烈的事,兩百年前也不會貿然醒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