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大武樂章(二)
“你前邊寫的不對。”殷烈俯在地上,看晉仇書寫字符。
冷寒澤親身印證了桑林之舞的解法,晉仇要做的,是将它更具體,譜在布帛上,傳給下屬,叫下屬聯合起來,同桑林之舞那些人一般,聚成一團,以解殷王的桑林之舞。
“前面要弱,要穩住,弱比強更難維持,前面可,後面才萬無一失。”
晉仇看着自己寫在地上的東西,他未和殷烈說太多話,而是專心回想方才見到的一切。
“你能找人幫你做到前面這些嗎?”殷烈撇嘴,他認可晉仇的想法,但想法要能實現。
晉仇沉默,他心中有自己的打算,只要克制桑林之舞的方法能寫出,人便會出現,畢竟趙揚清仍聽他的話,就算再不願惹上是非,也會助他。
只是這些沒必要和殷烈細說。
殷烈自己貌似也知道,雖問但并不指望能得到回答。
“桑林之舞的雜亂要由穩重來解,你教給世人的便是這一套,正好與其兩兩相克。我爹創桑林之舞時,肯定是故意給你留了餘地。如是我來,就在桑林之舞的樂上進行變動,把隐患去了。”
“你爹有他的想法。”
“他是有,處處給你留後路,好不容易下狠心,奪了你的位,想的卻不是招攬人心,而是殺衆人,引衆怒,根本就沒想搶你的位置。現在還有桑林之舞,等桑林之舞的解法被你譜出,他又要再次跌下,承受世人的怒火。”
“我不會那麽做。”
“你以前就這麽做過。”殷烈笑笑。
晉仇停手,看着地上自己寫的東西,“他給我留餘地,我也會給他留餘地。”
“這麽說自始至終你都不相信我爹會真的傷害你?”殷烈不知晉仇哪來的自信,但這自信如是真的,便是自家爹給晉仇的。
“我比世人熟悉他。”只是真被捅時,還是詫異。
繼續寫桑林之舞的解法,卻聽樹林間傳來悉悉索索的聲響。
晉仇一愣,将地上的痕跡抹去,只留下平平無奇,像是絲毫未被人動過的泥土。
“消痕跡的手法倒不錯。”殷烈也聽見來人的聲音了,卻還是直言不諱,聲音說不上大,也說不上小,就算是凡人中的八旬老翁,
晉仇面色凝重,卻未責怪殷烈,他感知了對方的氣息,不出意外,實是一凡人,無絲毫法力,氣息透着股行将就木的粗重。
“跟你說話,你也不會回,有外人在,便不想回話了?我是什麽見不得人的存在嗎?”殷烈像是故意找事。
晉仇看了他一眼,在他面上看到了不耐的神情。
陌生的宋地,哪怕有殷烈的親人,不能與之彙合,想必也是孤寂而無着落的。
殷烈還是孩子,晉仇未責怪他。
只是看着地上自己抹去的那片痕跡,許是做的太過完美,而吐露着不真實。
“……殆乎殆乎,畫地而趨。迷陽迷陽,無傷吾行。吾行郤曲,無傷吾足。”葉枝被推開,晉仇直視着聲音的來處,将殷烈往自己這邊拉了一下,“毋離太遠。”
“知道,你這種法力時有時無的,沒我護着,早不知死幾次了。”殷烈撇嘴,離晉仇更近了些。
他們都感覺來者沒有法力,但防人之心不可無,在宋地,一切都是可能發生的。
就像殷烈說的,宋地人很怪。
怪人就算沒有實力,也可能将人拖入不可知的深淵。
“還是頭一次有人看見我這老頭,光聽聲音就避之不及的。”最後一片枝葉被推開,那人走了出來。
須發稀疏枯白,面色黃而灰,褶皺縱橫,平平無奇一老者,麻衣是髒的,早磨出了無數爛洞,晉仇打量着他,在人出來前,他的眼便已看了個究竟。人出來後與出來前無甚差別。
平凡,同大多數人一般的平凡。
不是修士,且根骨極差,在凡人中能活八十,卻永無修仙之可能。
“哈哈,在逃仇家嘛。草木皆兵的,看誰都像壞人。”殷烈沖那老者笑笑。
老者眯眼看他,吃驚般往後躲了躲。
“妖啊。”
“什麽妖?”殷烈笑容收斂,他明白這聲妖是在說自己,遂往前走了一步,走到老者面前,像是要他看看自己究竟是不是妖。
“毋離太近。”晉仇出聲。
殷烈本未打算離太近的,晉仇這麽一說,他卻是板住臉,賭氣般向前多走了幾步,直走到來者的正前方
吓得老者本不大的眼竟是駭如銅鈴。
“怎麽,我跟妖沒關系吧,世間哪有妖?千萬年前倒可能有,只是不被天喜愛的事物又能存活多久,還不是要早早消亡。愚人才會說妖。”殷烈覺得無趣了,他不願和探究懷疑他的人言語。
撤了下腳步,想要離開,從樹梢落下的葉正好飄到他頭頂。
老者笑了,“你不是妖,你們兩個加在一起才是妖,可憐我這老頭,随便出來看看,便遇到這種事,不知算不算不枉此生了。這天殺的運。”将自己帶的布拋地上,“噗通”一聲,老者坐到了地上。
殷烈被帶動的也坐到了地上。
“我們兩個是什麽關系,怎麽會是妖,我們有反常的地方嗎?”
“處處都反常,宋地怎麽可能來你們這樣好看的人,這裏早被天丢棄了,像崇修仙人那種德行無缺的,都不願給這裏施舍憐憫,你們這樣看着便不俗的,來到這片土地,不是要生戰事,便是要生幸事。”睜着自己那雙勉強能看清事物的眼,老者佝偻着身體,咳了幾聲。
殷烈沒想言語,他擡頭看晉仇,“你不坐下來嗎。”他一點不喜歡仰視晉仇的滋味。
“無甚可聊的,坐不坐有何意,如無事,我們便該走了。”晉仇未感到危險的氣息,但他心中仍警覺,只想帶殷烈趕快離開。
“我累了,不想走。”殷烈撥弄着地上的樹葉。
佝偻着身軀的老者用那雙渾濁的眼看他,“這是你爹?當爹的想走了,做兒子的怎麽也該顧念着老父。”
殷烈彎起嘴角,“他像是我爹?他跟我明顯不是一家人。”
崇修仙人被世人歌頌的,是他那清疏肅穆,而清疏這種詞,跟殷地沒任何關系。
“他若不是你爹,便不會站在這裏。宋地可不是崇修仙人會來的地方,倒是殷王之子,願來此處。”
老者輕飄飄說出此話,驚的殷烈猛然坐起,晉仇卻像是早已料到般,仍沉着的站着。
“你究竟是幹什麽的!”殷烈問,轉瞬間他已回到晉仇身前。
冷寒澤為晉仇梳理靈氣時他尚且昏迷,對晉仇的現狀很是沒有了解,只知是恢複了些許。
晉仇這人,有沒有法力又都一副渾不在意、沉着冷靜的樣
老者彈了彈麻衣,“一介凡人,何必驚慌。”
“一介凡人會說他是我爹?從面相上看我們明明同齡。凡人更不會随口說什麽崇修仙人,殷王之子。”殷烈喜歡別人叫他殷王之子,這種叫法讓他覺得自己果然是爹唯一的親兒子,但他不喜歡想找他麻煩的人這樣稱呼自己。
很不喜歡。
“他的确是凡人。”就在殷烈準備先下手為強時,晉仇開口了。
殷烈愣住,“誰知道你這瞎眼看人到底準不準。”
晉仇默不作聲,他看人很準,從未出過問題,從趙魏荀鄭至殷王,每個人都在他的眼中。看人不曾出錯,看法力當然更不曾出錯,被人稱了六千年的崇修仙人,不可能看不出底下人的法力。
許是知道他不會出聲,老者好心地回道:“崇修仙人若瞎,世間便沒有不瞎的人了。我确是無法力,能說出前面那些話也是被人所教。那個教我的人讓我給仙人帶話:要是想認兒子,就當着天下人的面認。在衆人面前支支吾吾,卻希望兒子認自己,兒子保護自己。天底下沒有這樣的道理。”
誰能給晉仇帶這樣的話?晉仇看着老者沖殷烈笑,“那人還叫我給殷王之子傳話了,說看看崇修仙人的心,要是他不想認你這個兒子,你便趁早離開吧。”
殷烈低頭,“讓你帶話的人和我長着相似的臉嗎?”
“是相似,你們倒像是親父子,但他卻說崇修仙人是你爹,真是怪事。”
“确是怪事,他有沒有告訴你,你知道的這麽多,總有一天會死。”殷烈擡頭,森冷的寒意隐在他的眸中,他準備殺人滅口了,無形的靈氣已出鞘。
他爹應該也在等着自己殺人。
今日是該見見血。
老者卻在将死之前轉身了,像是未發現殷烈的殺意,也渾然不介意自己将死的事實,他口中又開始唱,“……迷陽迷陽,無傷吾行,吾行郤曲,無傷吾足。”
前面的話被隐去,他從後開始唱,唱完“足”,便腳步一停,倒于當場,血肉仍在,氣息不複。
晉仇嘆了口氣,走到老者身前,确認他已有再活的可能,才看向殷烈
“你年紀長他兩倍有餘,在他面前卻有些幼稚。”
“你這是什麽意思!”殷烈怒目,他卻有不足,但若不是晉仇在,也不會那般做。
“無意,你先回殷地,我法力仍在,無需你保護。”
“吓,我回殷地,你這是真不想認我了。”
殷烈本來也沒想着讓晉仇這僞君子在天下人面前承認自己做過的事,可他說出話後,晉仇卻又開始沉默了。
末了,只道一句:“你走吧。”
我走什麽我走,原來真不想認我!
“你落到這番天地真是純屬活該!”殷烈大罵一聲,身影瞬間消失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