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大武樂章(五)
“孤與殷烈住在此,你立個誓,孤便放過魏激濁。”殷王并沒有什麽力氣同人打鬥,但他的法力絲毫未因疼痛而受影響,魏激濁這樣的,他微微動手便可碾死。
趙揚清看了魏激濁一眼,當着殷王面立了誓。
誓立完的瞬間,束縛魏激濁的力便消失了,殷王起身,抱住殷烈的身體,向不周山脈深處走去,他知道哪裏靈力最純,不會将時間浪費在與趙魏等人的辯駁上。
元黑岩跟在他身後,見四周無人便把殷烈接了過來。
“王上,方才是屬下疏忽了。”
“孤能做好一切,你在旁站着才是對的,無需介意。”
元黑岩點頭,小心地抱着殷烈,殷烈身上俱着白布,整個人沒有任何意識,沉沉地睡着。
殷王的臉色卻慘白一片。
晉仇在水鏡外看着,魏激濁諷刺殷王時,他臉色未變。
混元離他很有些距離,見他無動于衷,遂問:“如殷王派人尋你,你會出關助殷烈嗎?”
“殷王未派人尋過我,羨魚卻尋過,只是他找不到我的所在。如找到,我會出現。”
殷烈的事,他從未想過讓殷王一人背。
但這麽多年過去,他光想,卻從未派上用場過。
殷王住在了不周山脈深處,這裏對殷烈的身體的确有好處,但衰弱是不可避免的,殷王忍痛的樣子晉仇看過很多次,這次又看,發現殷王的确油盡燈枯了。
從未有過的疲憊絕望出現在殷王身上。
晉仇在殷烈的識海裏感受過這股絕望,但殷王的要更深。
他未派人去尋自己,卻知道韓羨魚派人去尋了,沒有尋到。
趙揚清、魏激濁從不出現在這不周深處,韓羨魚卻住下了,元黑岩起初覺得危險,時時監視。
發現韓羨魚每日看完殷烈便痛哭一場後就漸漸打消了疑慮。
殷王與殷烈的情形越來越不好。
混元早已閉上了眼,留晉仇一個人看着,“你後不後悔,早知發生這種事,就該告訴韓羨魚他們你在何處閉關,只告訴一個藐姑射,藐姑射那麽大,你刻意躲起,誰都尋不到。”
晉仇依舊沉默着,他感受不到殷烈的氣息,知道殷烈是真的不行了。
“你是何時
混元悶聲道:“快了。”
的确快了,又是一日,殷王将殷烈交給元黑岩,便去往了不周山脈之上。
未值騰躍期的不周山脈依舊巍峨,下有四季之木,南北東西之異在此交合,白雪覆蓋于山頂,狂雪驟雪不時便至。
殷王順山而行,抵山頂,跪下。
“此處離天近,又是你之化身,就算是睡了,也該醒來。”他仰頭,沖天道。
玄色的衣衫早被風雪所吞噬,殷王一如既往,他的腰挺着,目不斜視,但冥冥中有些東西塌了。
“我向你認錯,猜疑天是不對的。”
“天無錯,錯的是我。”
殷王未提殷烈,他知道混元懂。
于是說完此,跪倒在地,彎腰于前,拜進雪中。
晉仇認識殷王的第一日,便知殷王疑天,殷王從不信天,他相信天有私欲,相信天會為了滿足私欲,置世人于不顧。相信世人只是天的棋子。
殷王離天最近,知道殷的由來,知道夏的過去,知道諸神的不複。
哪怕是折斷他的筋骨,毀了他的殷,于司刑臺上見混元,他仍相信自己是對的,天惡,他亦惡,但他不僞善,不愚人。
他不向天認錯,他仰着他的頭顱,走他自己的路。
可他終是要低頭的。
為了殷烈也必須低。
他是真正的蝼蟻蜉蝣,明明沒有資格去懷疑,卻偏要疑。失了一切都不回頭,以為早已什麽都不剩。
但天可将他失去的物給他,再當着他的面毀了。
晉仇伸手去碰水鏡,将那冰雪中的身影在自己眼前擊碎。
“怎麽?不看了嗎?”混元問。
晉仇默然,“你現身了?殷烈出事不現身,殷王求你你才肯現身?何必折辱他。”
他跟我不對付還指望着我主動幫他?混元暗念,但他沒敢那麽說,而是道:“我本就不清醒,但對殷王的事留了個心,他出生以來沒向我低過頭,結果我睡着的時候卻發現他向我認錯了。真是稀奇,都把我吓醒了。醒來一看才發現出事。”
晉仇臉上一片肅穆,看不出對混元此話的相信與否。
“如何救殷烈的。”
“給他換了個新身體,他原來那具不能用了。”
不能用,怪不得殷王懷疑殷
“從你跟殷王身上取了骨血,新造的。相當于又有了個新孩子,但殷烈的記憶、神思都挪到了新身體中。”這事可費勁了,雖然比殷王肉體生子容易,卻也很是費了他一番功夫。
所以他一直無法理解殷王口中那什麽對殷烈的懷疑,孩子救都救了,他答應救,怎麽可能給個假孩子。
“做新身體比醫好舊身體更難嗎。”晉仇問。
他知混元能力有限,天也不是什麽都能做成的。天能複活人,是因那人死的時間短,能複活殷王,是殷王才死幾個時辰。能複活殷烈,是殷烈方出生便死了,無甚生平,卻也難活更久。
像他爹娘那樣的,便永遠消散,再無法醒來了。
新身體便是一個新人,的确不是原來的殷烈了。
“不難,只是殷烈現在的身體不好,救後資質也會受影響,畢竟是死了六千年的,哪有新身體好用。”混元再次畫出水鏡,“我用心救了,不信你看。”
殷烈腐爛的身軀在晉仇眼前出現,水鏡中的混元正在跟殷王說些什麽,說完,便憑空掏出具新身體,放在床上,與殷烈并排。
殷烈原先腐爛的身軀徹底消失,化作點點熒光,進入了新身體中。
“你看,兩者融合了,殷烈還是以前的那個殷烈。就算不是以前那個,這具新身體也是你與殷王的骨肉,世人生子的奧妙我懂,想給你們個孩子怎麽可能給不出。”混元将水鏡擊碎,又道:“我真沒藏私心,頂多是救他的時候悄悄跟他說要愛天,把天當作兒子一樣的愛護。”
晉仇神色很冷,他看着混元,直把混元看地想逃。
“你走吧。”他對混元道。
混元一直在等的就是這句,他不想晉仇等會兒要他放什麽殷王的慘狀,承受痛苦太折磨人,殷王到最後忍不住地自殘,似乎只有別的痛苦能讓他忽略全身腐爛的滋味,雖然他很快就不那麽做了,但心中的感受傳到了身上。
混元治好殷烈後,殷王仍常常皺眉不語,幾月過去,身上竟裂開了口子,布在那瘦削的身上,些許裂痕便可見骨。
自己想過給他治,卻發現是心病。
倒是殷烈小小年紀,學會了給殷
如此,又七八年,才算是徹底好去,再不提前事。
混元逃一樣的跑了,留晉仇在原地,四周無人,他面上又恢複了那份肅穆,拿樹枝畫出先前的字符,繼續想桑林之舞的事。
只是這次前調仍穩而弱,後面卻是異峰突起,透出一股殺伐之氣。
他終于明白了,要破真正的桑林之舞,靠的不是穩,而是狠。
桑林慌亂,見者妄圖穩之,但若光穩,只可能在功成之前便被這荒謬雜亂吞噬,能最快最安全克制桑林的,只有殺伐。
他人狠,自己更狠,才有拼的機會。
穩的确要有,莊嚴的确要有,公平正義、禮制教化一概不缺,中心術武,如此才可。
見着地上那數之不盡的字符,崇修仙人再次修改,天黑了,萬籁俱寂,狂風挂起,所有的字符都消失。
崇修仙人亦消失在宋地。
急行萬裏,不過一瞬,再次落腳,便是趙地。
趙地的日落的最慢,崇修仙人行到此時,正值傍晚方過,夜色逐漸彌漫之際。
“趙揚清可在。”他站于宮殿前,衆人驚醒。
他們本未發現崇修仙人的身影,一切都和往常一般,直到崇修仙人說話,他們才發現眼前多了一個人。
身着青袍大袖的人。
冷汗從身上溢出,終有人跪倒,拜地大喊:“仙人!”
一人跪,衆人便跪。
趙家掌門趙揚清雖妄想與衆方勢力沒有糾葛,有着與晉地的關系,卻是做不到的。
他趙家世代聽命于晉地,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也只有大步向前的動作。
崇修仙人不言用他們,他們便可沉寂。
崇修仙人出現,用他們,他們便要整裝待發,為此付出全部,在所不惜。
“主上。”宮殿的門打開,趙揚清走了出來。
他古銅般的臉上是極盡的忠誠。
“可到屬下用武之時了。”他問。
崇修仙人掃視着面前所有,“到了,吾編一曲,汝使人學會,只限一晚,一晚後,吾将于晉地不周山脈下奏響此曲。”
言畢,他的手在空中虛點,無數字符閃于空中,旁有動作,許是配樂之舞。
衆人擡頭,看空中墨色點點。
趙揚清多年不曾開口,他的話很少,恐言多必失,但他
“此法兇狠,恐有禍患。”
雖用禮樂緩和了,卻不同于晉家以往的樂。
“吾命汝去做,只需做,問亦無用。”崇修仙人眺望着遠處的不周山脈,眸中一片深沉。
趙揚清不再懷疑,但他仍問:“此樂為何?主上可曾為其取名。”
“大武樂章。”
崇修仙人說完此,身形便消失了。
留趙揚清看着字符,他一眼望去,覺不妥。再望,卻發現絲隐秘。
大武樂章?的确是大武樂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