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大武樂章(六)
晉仇捂了下身上的傷,之前在不周山脈下,殷王捅了他七劍,又派人折磨,使他身上多了許多傷口。
雖用法力止住,不再出血,卻未愈合,眼下在寒風中泛着幾許痛意。
但日光畢竟已出現,一切都将成過去。
趕到不周山脈,那裏聚集了許多人,皆沖殷王的方向跪着,而殷王在他出現的瞬間,擡頭,與他對視。
“來了。”他道。
晉仇落在他面前,點頭,“說好今日見。”
底下人聽見他的聲音了,卻無動于衷,沒有任何聲音出現,沒有擡起的頭。
“王将他們管的很好。”晉仇遂道。
殷王漠然地看了下面一眼,“蝼蟻沒有被管的必要,聽話的鎮壓,不聽話的踩死。”
“王還是和以前一樣。”
“孤的确不曾變,所以對孤說下的話也必須做到。當日放你一馬,如今你又來,想必是得到桑林之舞的破法了。”
“算是想到了,王動手吧。”
晉仇不再多言,他相信趙揚清已帶人來,殷王能先提桑林之舞的事,便是知道他想出法子,也有施法的人了。
他只需去做。
日完全出東方時,殷地人動了,桑林之舞在夜晚用最好,晨時光出,陰霾雖在,卻成漸弱式,不是用桑林之舞的最佳時機。
但殷王明顯不在意。
今日他來此,就是要眼見着桑林之舞被克服的。
慌亂詭異的樂升起,晉仇聽着桑林的聲音,雜亂無章,沒有痕跡,他只是聽着,沒有動手。直到桑林的舞起,他沖西方垂首,示意趙揚清。
于是又一樂被奏響。
極穩的樂,穩而弱,在桑林的沖擊下,恍若浪中浮萍,但它畢竟是銅鐘所發,即便弱,也不是随便何物都能擊塌震翻的。
桑林之勢強而多變,大武之勢依然弱,卻于暗中漸生怒意。
殷王皺了下眉,似乎他也未想到在晉仇的樂中能聽到怒意。
樂皆有情,有感,有所思所想,桑林雖亂,卻有它自己的結構,它的每一個動作及樂的變化都在講一件事。
晉仇的樂也在講一件事,從恪守禮法到家破人亡。
樂一直都是穩的,中途最有可能産生波動的地方只是加強了憤慨,只
桑林的樂一直在克制着它,壓得極死,仿若沒有翻身的可能。
但晉仇已走到了殷王身側,他開口:“借劍一用。”
這話說的很熟絡,沒有什麽身份的阻隔在。
殷王看他,“借劍何用。”
“譜樂。”
“孤會借你?”
“會,王上的心胸比我開闊。”
殷王不語,凝視着晉仇的眼,皺眉将劍解下扔給了晉仇。
他以往不帶劍,此次帶劍說不定原就是為晉仇準備的。
晉仇接過,走遠,拔劍出鞘,在劍峰上輕觸,以指彈刃。
太闕劍上的血腥氣迸發,劍氣直要割破人的臉,晉仇的手未出血,臉更不可能出血,他用帶血的劍破開大武樂章,将那份穩重徹底打破。
于是樂變。
穩意仍在,殺伐突出,樂勢反攻。此時正值桑林弱,于是大武壓桑林,擊破其表,再擊其裏。
大武的樂升騰着,洪鐘聲鳴蕩在整個天地,天地間再無桑林。
奏樂之人仍在,似疑惑桑林為何停頓,他們試圖再奏,卻無法于大武的天地下突出重圍。
殷王擡頭,示意桑林停。
一種樂消失了,另一種樂卻還在增強,越來越厚的銅鐘聲出現,天下恍若一鐘,被人敲響,鐘內人人耳鳴,心神激蕩。
跪在地上的修士擡起了頭,他們從桑林中醒來,只覺清醒而憤怒。
晉仇漠然,這些人本就是醒的,再次清醒實為荒謬。
大武仍在加厚,底下有人竊竊私語。
“殷王敗了!還是仙人好。”
“噓,只是桑林敗了,殷王未敗。”
“那該如何是好?”
一群人雖醒,卻還是惴惴不安。
殷王就在上面,沒有人敢直視他。
崇修仙人卻忽道:“一起歌樂,休言其他。”
樂哪是聽一遍就能會的,但崇修仙人此話說完,不周山脈下便靜了,大武雖強卻緩,根理處已能讓人辨析。
下有人跟唱,一聲起,萬聲起。
大武的樂愈發清晰愈發渾厚。
晉仇走到殷王面前,将劍還了回去。
兩人不發一言。
桑林明明敗了,大武卻一直奏着,越來越綿長,恍若永不停歇一般。
靈光從不周山脈
崇修仙人的聲夾在這其中,他道:“瘟病當去,戰事當停,清修不複。”
此話說完,天地震蕩,靈氣四散飛去,過往十年所死之屍皆被靈氣所點,化為灰燼。而得病之體俱遭升華,病去身輕,再喚生機。
起戰之人心中一松,在樂下只覺往事種種實為虛妄,再無挑起殺伐之心。
修仙界經此一遭,當如多年前,只知清修。
可崇修仙人說清修不複,修仙界清修六千年,戰事停,怎麽可能不清修。
本該被懷疑的話卻在天地傳蕩,遠及巫楚,近及不周,無一人聽不到,無一人不懂。
但無一人反抗。
大武樂章很穩很沉,卻不靜,有靜的時候,但已久未出現。
大武在說的,是殺伐,是争搶,是你殺我我便要殺你,掀翻你的一切,奪取你的一切,毀你名,奪你利。
這種種之間無“清”字,只有“武”字。
保家衛國,守自己所有的,是武。
毀田滅地,奪他人所有的,亦是武。
崇修仙人的武是大武,是守衛自己的,是殺害自己之人的。
是不清的,不靜的,不恪守己心的,是燃燒着欲望的。
複仇的欲望,争奪的欲望。
這不像崇修仙人的樂,但除崇修仙人,無人的樂能在殺伐時還這麽穩。
它的表是怒的,心是靜的,比誰都靜。
可天下如崇修仙人者,無幾。
大武奏出,天下将無清修,世人将開始争搶,他們不靜,天下便要亂。
鐘鳴早被鼓聲所替代,日生正中時,樂停了。
天下重回靜寂。
一陣新的聲音出現:“殺殷王!”
“殺殷王!”
殷王于天下不公,意奪天下,殺世人,世人也該殺他。
崇修仙人聽着這一切,“如何殺殷王,何人可殺殷王,吾不敵殷王,爾等不敵殷王。吾為殷王逆臣,爾等為吾逆臣,在場無一不是逆臣,無一是君子,無一能得道,無一配活于這世間!”
“仙人!”衆人匍匐于地,他們從話中知道崇修仙人真不是殷王的對手了,不然不會直說,像是被冷水潑醒,他們再不敢言殺殷王。
崇修仙人不看他們,只看殷
他此話甫一說完,下面諸人便齊呼,“仙人慎言。”
晉崇修一向是個慎言的,他話說出便是早已想好了。
嗚嗚的痛哭聲傳來,沒人想再遭殷王折磨,崇修仙人不敵殷王,大武樂章的餘韻已過,他們只覺天地将變。
戰意被惶恐不安所壓。
人人無助。
殷王看他們,“你們願尊晉崇修還是願尊孤。”他罕見地叫晉崇修,算是給盡面子。
寂靜開始籠罩,從多日前開始,不周山脈便常常寂靜如此,聞不出人氣。
他們還是怯懦的修士,無人敢第一個回答。
終有人忍不住,将要開口。殷王卻像是耐心耗盡般,突然道:“天下于孤早是無趣物,此次來只是看桑林之舞的效果,晉仇既能破此,孤便不會同他争。你們這樣的修士也實無被人統率的必要,一群俗物,跪在孤面前,孤尚覺惡心。”
此話說完,他便揚長而去,似對一切真無感覺。
晉仇未攔他,只是看着下面這些人,他對他們不是很熟,卻很懂他們。
“爾等要吾去攔殷王嗎?”他問。
衆人搖頭,“仙人法力不及殷王,品性卻勝過殷王萬分,我等無仙人,實在是活不下去,仙人為了我等,也不要去惹殷王了。”
之前還要殺殷王,如今又說不要惹。真是多變。
“爾等甘心?”
“仙人說過,要能屈能伸,我等不及殷王,沒有不甘心的道理。”
“他是如何對你們的,一個個竟害怕至此。”
底下修士發着抖,不敢回話,仿佛說了不好的,夜裏便要被人抓走折磨,再無活路了。
晉仇見他們如此,便道:“我有諸多缺點,當不得崇修仙人之名。”
“當得,仙人不要妄自菲薄,我等熟悉仙人,才敬仰仙人的。”
這群人說話很齊,像是早就商量好一般。
晉仇搖頭,忽然道:“這些年我殺了許多人,做了許多惡事,如我早日出來,天下死的人也不會這般多。”
底下沉默着,聽着他的話。
哭的人越來越多了。
“說了仙人不要妄自菲薄,修仙界沒有能真正隐瞞的事,我們不說便是不責備仙人,以往
“修仙界能靜六千年,不可能是清修的結果,再講清修,有人也是不想清修的。做小輩的,總想着自己有非同尋常之處,研究些秘法秘方,害人害己,仙人防患于未然,殺他們是對的。”
“我們身為一派掌門,尚有不查之時,全無仙人的法眼。如不是仙人殺盡宵小,我們這些門派恐存活不到如今。”
“以往修仙界,一千年修行,因殺伐,死者有八成。現今修仙界,一千年修行,只殺數人,存活的達八成。這都是仙人的功勞。”
“仙人為修仙界殚精竭慮,不惜名譽去保太平,有些不懂仙人的,懷疑仙人。那些人活該死。”
“……”
晉仇默默聽着,他想過許多次,關于世人知不知他本性,卻原來他所做的,終是無法瞞過,只不過黑的說成白的,實在是可笑。他殺有天賦、愛鑽研的年輕人,哪是為了修仙界之太平,只是用最小的力去維護最大的所得。
混元需要一個平穩的天下,他聽命,可以殺人保太平。
混元要一個混亂的天下,他亦可以聽命,殺人使天下亂。
全是為了私心,全是為了利益。
歌功頌德只是欺世的招數,現今修仙界修的不是仙,是蠅營狗茍的爛泥。
可底下諸人眼中都閃着光,憧憬地看着晉仇。
誰誘騙了他們,告訴他們一切都是為了天下着想?
“吾卻是為了天下,然天下仍亂。如此,清修可見是錯的,今日開始,當清修的清修,當修法的修法,神兵利器是修仙的佐物,法術是惑人的鬼魅,但于修仙,卻是必行的,吾被清修遮眼多年,如今,是破道的時候了。”
“可那樣天下會亂!”
“天下已經亂了。”
晉仇拂袖,向不周深處走去。
作者有話要說:發燒燒得腦子糊塗,要是發現哪處不對一定要及時說,不然我自己可能意識不到_(:з」∠)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