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大武樂章(七)
不周山脈雖在晉地,晉仇卻未到過其深處。
沿途撥開枝杈,山意連綿,林深無人。
魏激濁、齊問他們就關在這山中的某一處,如是不用些法力,恐怕一生都無法走出。
殷王告訴他二人被關何處,卻未告訴具體位置。
他心中不急,索性邊走邊看周圍。
要說完全不熟是不可能的,殷王、混元都為他展示過不周山脈,以他之法力更不可能遇阻。
他是真的不急,路過瀑布時甚至停住了腳。
“我以為你回去了。”他突然對某一處開口。
殷王的聲音傳來,“孤在等你。”
“我可以去殷地找你。”
“孤要看你殺魏激濁。”
晉仇沉默,天下大亂的罪是要魏激濁背的,雖有人懷疑是他在背地指使,卻無證據,而魏激濁于這幾年所殺的人命,是不得不還的。
為了自己不被後世之人懷疑,魏激濁也是要死的。
但殷王要看魏激濁死,為的不是天下,是多年前魏激濁諷刺他的話。
“我帶你去,你隐了身形,不要被他看見。他好歹是為晉地而死,沒必要死前受辱。”
“孤會辱他?”
“我知道魏輕愁死前同你說過話。”晉仇道。
他一切都知道,也明白殷王心有郁結,之前未勸過的事,之後也不會勸。可魏激濁對他還算忠心,沒必要跟他先祖一般,死不瞑目。
殷王不語,走到他面前,帶他前往不周深處,關押魏激濁、齊問的地方。
“趙揚清先一步進去了?”晉仇突然問。
殷王“嗯”了聲,“魏激濁今日死,死前總該見見人。”
晉仇同殷王走着,他們走的很慢,牢洞卻很快就到了。
洞中果有言語。
“主上想要你死。”趙揚清道。
晉仇同殷王隐去身形,默默聽着。
魏激濁竟然是跟齊問關在一處的,中間沒有任何事物攔着,他們伸手就能碰到對方。
于是最先回答趙揚清的,不是魏激濁而是齊問。
“他造反,趁着崇修仙人勢弱,和我争天下,不殺他殺誰,我是崇修仙人的話也不會原諒他。”
魏激濁不作聲,癱在牆角,一副行将就木的樣,還時不時咳幾聲,咳的滿地是
趙揚清前來,除魏激濁外不想搭理任何人,他平日本就不是個愛言語的。對齊問這種心懷不軌的人,就更是不屑。
對着魏激濁,他再次道:“齊問馬上要死了,沒必要在一個死人面前裝。你做這一切都是為了主上,你對主上奉獻一切的忠心,擔天下的罵名,卻想過沒有,主上心中根本無你,這種挑起戰亂,禍害蒼生的事,他要想做随時都可做,手下有無數人願為他肝腦塗地,可每一個人都知道自己無法全身而退。他選人是如何選的?看誰法力強?我法力要勝你一分,為何不選我!還是他想看誰忠?看誰能照他說的,做這喪盡天良之事。韓羨魚在主上心中恐怕要比你我忠。”
趙揚清吸了口氣,他很少說話,一說就是這麽多,使他實在難受,“你自認是主上的左膀右臂,但主上未必這麽認為,他用你,忌憚你,想在這次将你使完便舍棄。因他不信你,認為你的忠心摻着污泥。”
主上不信趙魏,他從小便知道了,他的先祖也知道,卻還是為主上做着一切。
魏激濁死了,他也會心無芥蒂的跟着主上。可他不想魏激濁死前還是擔着這種身份。
死在床榻,死在敵人手,都比死在晉家的牢中好。
“你一個人不在意,可魏梁呢?你死後,魏家要交給他,他要擔着罵名活嗎?所有人都會說他是你這逆臣之子,他怎麽活!魏家怎麽辦。”現在外面有些人知道此次殺戮是主上的錯了,可再過不久,這種說法就會變成無端臆測。
主上能坐穩這天下,對這天下的人心拿捏的再透無比。
他永不可能是黑的,而他是白的,魏激濁便是黑的,永遭譴責的黑。
趙揚清眼中發酸,天下誰都可擔着對崇修仙人不忠的罵名死,可魏激濁不能,他與魏激濁一同長大,怎麽可能不知道魏激濁的忠心。
魏激濁一路走來,為主上而奮進,主上卻要舍棄他。
趙揚清不願接受,從十年前開始便無法接受,他古銅的表面碎了,露出猙獰的表面。
魏激濁癱在牆角,突然笑了,“說這麽多,你是不想忠于主上了?不忠于主上,便沒必要活。我雖活不長久,死前帶走你這心懷不軌的倒也不
趙揚清看着魏激濁,他熟悉這樣的魏激濁,于是未詫異。
齊問卻早已目瞪口呆,“這是忠裝反,反裝忠嗎?你是被崇修仙人安排好的?崇修仙人想要天下人死?這些若是真的,寒澤為何不與我講,他比你們都聰明,你們瞞不過他,也無法瞞過我。趙家掌門你要是想給魏家掌門開罪,能否換種方法,這樣的說辭太亂了,我不想死前還想這些亂事。”
“哈哈。”魏激濁大笑一聲,“不想聽就別聽了,捂上耳朵,睡會兒吧,醒來就能看見你的冷寒澤了。”
“真能看見寒澤?你從哪裏知道的他會來?”齊問跟着魏激濁笑,笑地很呆,只是被他自身那張豔麗的臉蓋住了傻氣。
魏激濁沒回他,只是起身,将齊問的手放到了耳朵上。
齊問還能朦朦胧胧地聽見聲音,卻覺得真困了,想起再睜眼能看見寒澤,索性閉眼睡着了。
“真是愚人。”睡前他聽魏激濁小聲念叨,但不大想睜眼,就未管這話。
趙揚清看着一切,道:“你亦是愚人。”
魏激濁面露不善,“你不會是一個人來的吧,來了就為說我壞話?魏梁呢,把沒把我兒子帶來,他長多大了?”
趙揚清轉身,魏激濁趴在鐵門上望着他的背影。
等趙揚清再次進來,真領來一孩子,小小的,路都走不穩。
臉蛋白白,一見魏激濁哇地叫了一聲:“爹!”
魏激濁笑得有些傻,看着他兒子,卻無法觸碰到。
“小子長得真慢,是不是沒好好吃飯,這樣可不行,身體跟不上,怎麽保護人。”
“保護誰?爹是不是要死了,他們說爹是大壞人。”魏梁紅着眼,又抓抓自己的衣袖,“一群壞蛋,他們才是壞人,爹肯定沒事,人死前都是怕的,不像爹你,笑成這樣。”
魏激濁的确不怕死,但他舍不得的東西太多了。
“長得慢,話卻說的挺快,這都是誰跟你說的。”
“好多人。”魏梁低頭,他娘跟他講,魏地在塌。
他沒看見哪處塌了,就知道自家爹在外,總不回來。
趙揚清靜默地看這一切,臉色愈發不好,“我突然知道,主上為何派你做此事了。”他同魏激濁傳音。
知魏激濁現在
“你有子尚且如此,主上有子想必更寵。他雖舍得殺殷王,卻放不下自己多年唯一的子嗣。兩百年前,你不該在不周諷刺殷王,言殷烈該死。殷王怒,主上也怒。這種事他遲早有一日會知曉,一旦知曉必不饒你。”
魏激濁仔細聽着,“哪有那麽多猜測,主上怎麽想我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無論如何我都會忠于主上。”
他彎下腰,與魏梁齊平,道:“梁啊,這次的确是爹錯了,你不要跟爹學。”
他聲音凄凄,帶有悔意,魏梁一聽便哭了。
“爹哪裏錯了,不能跟我回家嗎?”
魏激濁搖頭,“回不去,十年前我心懷不軌,見主上勢弱便俟機奪修仙界,如今想來,卻是錯了,主上那麽好,我是被髒物蒙了眼,才想反他。你萬不要跟我學,主上才是我們的天,才是我們的一切,我反他,活該身死。”
“爹不死。”魏梁喃喃,不斷用手去碰牢房的那道結界,卻怎麽都打不開。
偶爾被反彈一下,跌到趙揚清腿上,哇哇痛哭。
趙揚清只是站在魏梁身後,以免他摔得太狠。
最後還是魏激濁看不下去,吼一聲:“你怎麽這麽蠢,一下撞不開還撞第二下!我從來沒這麽蠢過。”
趙揚清不說話,魏激濁小時候做的蠢事并不少。
“爹,不是……”魏梁又開始哭了。
魏激濁煩不過,道:“快走!別哭了。你爹我今日就得死,你記得給我燒香,除了主上的話誰都別信,省的被人騙。”
給趙揚清比了個眼神,趙揚清抱起魏梁就走。
魏梁手腳并用,衣衫都破了,大喊:“叔叔,放我下來,我要我爹!”
魏激濁吼:“快走!帶着你爹我對主上的那份忠誠一起活下去,要是被我知道你幹了違背主上的事,我死也不會瞑目的!”
“哇!啊!爹!”魏梁聲嘶力竭,嗓子漸漸啞了。
魏激濁聽着他的聲音,忽然又道:“對少主好!”
魏梁帶着哭腔問:“少主是誰?”
沒人回他,趙揚清又開始沉默。
剩牢房中,齊問被魏激濁最後一聲大吼驚醒,不由自主地問:“少主是什麽?”
魏激濁沒回,他知道少主是誰,但主上還未把殷烈帶回來,或許永遠都帶不回來。
他只覺眼漸漸模糊了,竟然看見了主上的臉。
聽聞主上的大武樂章勝了桑林之舞,殷王無趣,棄了天下。
自己眼前竟然出現殷王了,同主上站在一起,琴瑟和鳴的。
一定是看錯了。
“崇修仙人竟然跟殷王太庚站在一起?”剛醒的齊問小聲道。
魏激濁一下就清醒了,主上的确來了,還是和殷王一起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