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大武樂章(九)
晉仇聽殷王談着他父晉侯載昌的事,很是沉默。
他從未解釋過他爹的事,以前未解釋,今後也不會解釋。
但殷烈并不準備放過他,而是笑了出來,突然用手掰開殷王的掌控。
“爹,晉侯載昌是逆臣,這不是他人說的,而是你說的,六千年前你向世人說的。現在為護晉仇,你連自己的話都可不認了?他有那麽重要?”
殷王松開了對殷烈的禁锢,看着蹲在地上,一臉苦笑的自家兒子。
“晉仇自然重要,重要到可讓孤承認當年的真相。你總是往好的方面想孤,卻不願承認孤有錯。”殷王皺着眉,道:“晉侯載昌的确是忠臣,只是晉侯獻非忠臣,一家出了一個有異心的,便是其子嗣再尊崇你,你對其也放不下心來。孤便不安心,不安心遂要殺晉侯。”
“爹無錯。”殷烈道。
晉仇默默聽着,他一直不言語,對父親的死,對父親的為人,他比誰都清楚。他爹的确是君子,也永将殷王放在第一位,甚至要求他也将殷王放在第一位,他爹不可能反,可他爹背着自己最不想的罪名死了。
他不得不死,有晉侯獻那樣的先祖在,他便無活路了。
殷王身為天下之主,不會留他爹。
他爹是忠是奸,有何區別。
承認他爹是忠臣,而忠臣為自家君主以謀逆之罪殺死。還不如什麽都不想,無忠無奸,他只是被身為修仙界之主的殷王殺了。
手上傳來一片溫熱,晉仇低頭去看,發現是殷王握住了自己的手。
“晉家不是每個人都存了異心的,如孤不殺晉侯載昌,晉仇也不會負孤。孤既滅其家,又妄想與其相處,自然要承擔後果。”殷王面色很沉。
晉仇覺得他在想應付殷烈的說辭。
殷烈只是嗤笑,“是承擔後果,那個後果也包括我嗎?爹喜歡晉仇,難道不是因為失憶後被晉仇的言語所騙?”
如果沒有失憶,殷王會喜歡晉仇嗎?
“孤失憶前便喜歡晉仇。”殷王道,他說的是真的,沒有半點虛假。甚至在說完此話後他面色更凝重了些,“晉滅之時,晉仇為玄雷所護,未被孤殺死,孤也殺不得他,心中生厭,将其放在葉周
“孤起了這個想法,自然會審視自己,發覺己對晉仇有些喜歡後,便開始謀劃。”殷王看着殷烈,“你以為那些孤害趙魏鄭的事跡都是晉仇潑給孤為君不君的髒水,卻不知那本來就是孤想做的,孤既想要晉仇,又知晉仇必恨孤,可他恨便恨了,總不可能有能力殺孤。只是身邊人有異心總讓人心中不安,孤喜歡晉仇便不能對晉仇下手,晉仇身邊人卻是留不得了。于是以魏子之妹魏瑩激趙子,使其與魏相離,欲待事成,滅兩家。鄭與晉有親,遂離間鄭伯兄弟之情,勸弟反兄,兄殺弟。你在天下聽過這些事,你以為這是晉仇誣陷孤,硬推給孤的?他哪裏能無中生有,還不是孤本就這般謀劃了。”
“孤要殺盡與晉仇有關之地,有關之人,使晉仇再無其他,只餘孤可依靠。孤是失憶,不是傻,失憶前看得清晉仇,失憶後亦看得清晉仇。孤只是不在意他那些小把戲,他想掙紮便掙紮,只要不受傷,孤是懶于管的。就像你聽說的,孤縱容他,給他一切,但那是孤知他翻不出任何浪花來。他與衆人勾結,衆人尚敵不過孤一人。他失望、他落魄,一無所有後,還是得回到孤身邊來。”
“他騙孤,孤順着他,看他一次次成功失敗,從逃不出孤的眼。但孤有一點算錯了,便是你。”殷王抱緊晉仇,手中很緊,眼中卻很冷,這份冷意是對着殷烈的。
“在孤的預想中,晉仇除了孤外什麽都不會有,可孤又心疼他,殷地人不喜歡他,猜疑他,孤若有一天生他的氣,與他隔閡,他便只有死路一條了,沒人會幫他,他會孤孤單單地死去,甚至肉身不在,被犬鷹叼噬。”
殷烈低下頭,“你想給他個孩子,叫他不被人欺負?叫他被殷地人接受?”
如果有殷王的孩子,殷地人便不會為難晉仇。
殷烈想着想着,笑出
他爹舍不得,殺盡世人舍得,讓晉仇受苦不舍得。
可晉仇最大的苦本就是他爹給的,喜歡前巴不得将人消磨殆盡,喜歡後就越來越心軟了。
殷烈有些不想聽後面的事,比如生他的藥是花了很長時間做出來的,在很多人身上試過,可到了他爹身上還是出了事,害他爹沒了法力。
修士之間的境界不同,那藥本就是晉仇用來害他爹的。他爹沒了法力後不可能察覺不出來,只是一切已晚了。
自認為掌控一切的殷王,實際自己是個被情掌控的傀儡。
而他是害他爹的工具。
他爹是怎麽想的,他從來不懷疑他爹對他的喜歡,但他好像不如晉仇重要,如果他一直阻礙他爹,會被趕出家門嗎?
“孤與晉仇之間盤根錯節,一切由孤挑起,孤害晉仇,晉仇害孤,孤滅晉,晉仇滅殷,孤失去法力,晉仇亦失去法力,孤被他捅了七下,幾日前已還了回來。我們之間算清了,唯一相欠的,只剩你。孤現在問你,你是否認晉仇。”
“你們哪裏算清了!你認為算清便算清了?你替元伯想過嗎?替宋公想過嗎?替殷地死去的人想過嗎?你還想和晉仇在一起!我最近對晉仇的确比以前好了,但我們有仇,一直有!血緣能拉近關系,卻不可能沖淡錯惡!趙魏也死了人,但元宋的死會因趙魏的死而沖淡嗎?你殺晉仇父母,你問晉仇,他會原諒你嗎?他不會!你之前說我識人不清?我活該被人潑髒水?我只被爹你潑了髒水。你自己被人騙,想告訴自己這沒關系。就說我也被人騙,被人騙沒關系,因為騙我的人是爹,騙爹的人是爹最喜歡的晉仇。爹你不覺得怪嗎?我的确拿爹往我身上潑髒水的事兒不在意,但那是爹未真的傷害我!晉仇呢,你怎麽不扒開自己看看,看晉仇給你帶來了什麽!你……”
殷烈停住了,他看着他爹,發現他爹一直在沉默,但他抱晉仇抱地越來越緊了,甚至有些顫抖。
他怎麽會說那些指責他爹的
殷烈發現自己也開始顫抖,他想收回前面那些話,但收不回去了,為什麽要說那些?被指責,裝傻就可以了。
“我不是說爹做錯了,我是怕爹再被晉仇騙。爹不會再給晉仇生孩子了,法力強過晉仇,殷地強過晉地,按爹說的,沒了像我這種隐患,哪怕晉仇心中再有恨意,也不可能翻出天來,可現在還是不同了,爹跟晉仇在一起很危險。他是崇修仙人了,爹是他的仇人殷王。”
“崇修仙人對殷王來說很危險。”殷烈顫抖着,他走到他爹身邊,試圖把他爹從晉仇身邊拉回來。
他不想要晉仇死,也不會再說晉地的壞話,揣測晉仇一家的忠心了。可他爹不能靠近晉仇,晉仇不好,很不好。
殷王在殷烈伸手拉自己時打開了那只手。
道:“孤想和晉仇在一起,一直都想。你不同意,可以出殷地了,什麽時候接受什麽時候回來。”
他從一開始就做好了跟晉仇再續前緣的打算,否則他不會出現在晉地,更不會見晉仇。
殷烈于他很重要,可那些重要的宋公、元伯都因晉仇而死了,他也還是未殺晉仇。
每個人的重量是不一樣的,晉仇在他心中便很重,遠重過那些死去的人。
他的确不配擁有天下,因他自私冷血,現在他要将這一面展示給殷烈,告訴殷烈,他不如晉仇重要。
這次,他還是選擇原諒晉仇,但他不會放晉仇離開了。
“爹。”殷烈叫了一聲,“噗通”跪在地上,再一擡首,眸中已含淚光,“我很怕,我們回家吧……”
“這裏是你的家。”殷王道,他沒有說“我們”。
殷烈不再說話了,他從地上站起,轉身,竟就這麽走了出去,冷寒澤跟着他走了。
如他主動跪下尚無法勸說,他爹便無法勸回了。
殷烈懂,所以不再掙紮。
牢中只剩殷王與晉仇兩個活人,殷王放開了晉仇,看着他身上湧出的鮮血。
“你聽完孤的話了,作何感想。”
晉仇吸了口氣,殷烈言語譏諷殷王時,他感到了來自殷王的怒意,一直彌漫在牢中,現在散去了。
“王想與我和好?”這事情有些突然,晉仇不确定是真是假。
牢中魏激濁與齊問的死屍躺着。
殷王開口道:“同孤去一趟不周之巅,孤有話與你說。”
晉仇靜默,“王想好說什麽了嗎?”
殷王不回答,他平日裏話很少,只有別人揣測他意思的份兒,沒有他大肆言語的時候。
今日他的話已講太多,如對方不是殷烈,恐怕早沒了耐性。更勿提他說不過殷烈時,險些動怒。
晉仇知道短時間內從殷王這兒不會聽到什麽話了,遂往不周高處走去。
用法力不過一瞬,從漆黑潮濕到雲霧皚皚,這裏的一切具為冰雪所融。
不周太冷了,晉仇的青衫成了雪挂,強風一吹,便裂出幾道口子。
殷王的玄衣卻是完好,風起時,烈聲陣陣,下一刻竟是披到了晉仇身上,蓋住那層青衫,使冰雪再無法侵透。
無人言語,只剩西風在天地間席卷,遠處雪山崩頹,砸到又一座雪山上,每座山峰都在變化,無窮的變化。
眼前卻是出現了冒着熱氣的泉水。
它四周具為冰霜,它自身滾燙。
殷王脫去衣衫邁入其中,晉仇便也将衣衫脫了,身上的血遭水,化為虛無。
“以前的事你有錯,的确錯在為君不君。我也有錯,錯在僞君子,利用你的感情。桑林之舞響起時,我便将往事過了一遍,餘溫之後,只剩虛無,這六千年的相安無事才是對的,我很慶幸王不來找我,卻未想到,王會在殷烈面前說那些。”
殷王将自己埋在水裏,聞言皺眉。
“你認為孤又錯了。”
“嗯。”
殺意是瞬間爆發的,來自殷王,他沒有對晉仇動手,但遠方的雪山化為了白沫與細岩,殷王的胸口起伏,轉瞬又平靜。
從修仙界之頂落下來後,他很長時間內無法做一事,修行荒廢,身體崩頹,一切向惡的方面行去。晉仇以為自己沒去看過他,實則在晉地邊緣,他望過那裏無數次。如當時的他法力恢複,晉仇早死了不止一次。
他的确縱容晉仇,但在那不止一千年的歲月中,他除了悔恨與對晉仇的殺意,幾乎不想其他。
殷烈
那實在不是什麽好歲月,晉仇被人歌頌時,他躺在暗無天日的冰窟裏看殷烈。
殷地的人都同他一般擡不起頭來,像具具走屍。
宋元兩地未說過自己有錯,但他知道他錯了,在很多事上都有錯。
他愈發空虛,失憶百年帶來的後遺症是他對以往認識的大多數人沒有感覺,他最濃郁的那份情被晉仇占據,晉仇心中卻什麽都沒有。
殷烈活過來時,他才又活了。所有的一切都充盈起來,他渴望給殷烈一個家,渴望重新奪得以前所擁有的。
殷烈再次死了,又再次活了。
他對自己的所求升到了一個新的地步。
他等着晉仇的回話,他當着殷烈的面低下了他的頭,晉仇不跟着低下的話,他會将晉仇碎屍萬段。
讓崇修仙人的名沾上肮髒陰險,讓崇修仙人遺臭萬年。
而殷王太庚會再次奪得整個修仙界。
混元已經把晉仇用的差不多了,在這裏殺了晉仇,混元也不會來。
他等着晉仇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