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大武樂章(十)
殷王沉默地盯着晉仇,晉仇知道他是在等一個回答。
可他沒什麽想說的。
“你有何想問的嗎?”所以他道。
殷王的眉越皺越緊了,他行到岸邊,拿起了自己的劍,冰冷的劍鋒碰上殷王帶熱的手指,水從劍柄上流下,半空中凝結,成一地冰刺。
“你願不願同孤在一起。”殷王帶劍入水,溫泉化不開他,只有熱氣升騰。
晉仇看着那把劍,嘆息一聲:“我與王不該糾纏,王将殷烈挽回,到殷地去吧。我料理完晉地的事,也要接着去閉關了。”
他對殷王有些許的感情,但這情并不能使他們在一起。
下一刻,他看見那把劍劈了過來。
不是沒想過,真看見的時候卻還是驚詫。
用手擋劍,劍鋒夾雜着怒意,竟是擋不住。
“你要殺我?”他問。
問完,劍已落了下來,從他肩頸處下劈,将即心時被攔住。
溫泉中的水不熱了,晉仇的體溫比水冷,血化進泉裏,将泉澆滅。
晉仇扭頭,看卡在自己身體裏的那把劍,他一句話都說不出,只聽見殷王道:
“你想做的我都能幫你完成,留晉仇何用。”
此話說完,殷王的劍再次用力,卻無法往下分毫,晉仇看那個擋劍的人。
那人沖他一笑,“是不是覺得我特好,該來的時候就來了。”
“混元。”
“在呢。”混元點頭,手微用力,将殷王的劍徹底拔出,扔在水中,手放到晉仇肩上。
那大股迸發的血瞬間止住,肩膀的傷消失,連片紅痕都無。
殷王未理劍,而是看着他們。
混元也正看着他,“怎麽突然要對晉仇動手了,他雖對你不大好,你卻不像是會下手的樣子。”
“我将該說的皆說了,他不應,自然不用活。”
“這是什麽最後一次機會嗎?”混元趴在水面上,他聽見殷王在牢中說的話了,原未想到殷王會在殷烈面前說那些,将殷烈氣走。
破釜沉舟一般。
殷王沉着臉,“最後一次,你已無需晉仇的幫助,而我與晉仇尚有糾葛,你不該管。”
混元在水面上飄着,空中落了雪花,蓋在混元的身上,他身下是水氣,是澆化人肌膚
天地處于平與不平,冷與不冷之間。
泉中透明的身軀是不周的全部,他晃悠悠地,飄過殷王浮在水面上的發,飄過崇修仙人未摘的冠。
他沒有碰任何一個人,唯恐他們厭棄自己。
卻道:“我該管,我家的事,我怎麽可能不管呢。晉仇你知道嗎?我一直想讓殷烈當我的爹,等我将自己分裂完,殷烈便是我爹了。你與殷王是殷烈的爹,殷烈是我的爹,我是你家裏的人,你們的事我都想管。”
晉仇看那飄浮的虛霧,他注意到,混元是問他知不知道,而不是問殷王知不知道。
殷王?殷烈?混元?
“何意。”他問。
混元轉身,趴在水面上,微笑着沖他指了指殷王,“你問他啊,他知曉。”
“知曉什麽?”晉仇問。
殷王湊近他,水面被整個分開,山峰如遭刀劈,虛無充斥于兩面之間,混元在一面,殷王與晉仇在另一面。
浮到交口處,混元伸手輕觸,只觸到一手水紋。他像說密話一般,悄聲道:“我十年前跟殷太庚說的,讓他看好殷烈,等我分裂完自己,他就有孫子了。”
孫子?天道?混元?
晉仇皺眉,他此時的神情與殷王極像,“你與我無關,與殷王亦無關,殷烈還是個孩子,你為何選他當你爹。殷烈會有自己的孩子,那個孩子不會是你。”
他幫混元殺世人可以,因混元身為天道,可能本就存着占有的本性,殺伐是他常做的,人性是他利用的。
這些都可理解,混元唯一奇怪的地方,在于混元瘋狂地想要分裂他自己。
天為虛指,虛指為一,地無二主,二主方亂。
天若生二,天将不天。
虛妄常有,幾遭失敗才可頓悟。
晉仇從不認為天能成功分開自己,他依天,只是暫緩天的瘋狂,是為世人,為他自己,求茍延殘喘的機會。
混元上億年前便妄想分裂自己,他一次次失敗,靈力在天地流逝,生靈不複。
不複即再創,如今的世間是新的世間,未遭混元失敗怒火的世間。
一切順利的話,即便混元再次失敗,他們亦可殘活。
晉仇懂這些,他幫助混元,試圖理解混元。
他明白混
他想體會這世間?用另一個他的身份。
“這不是什麽虛妄,晉仇。新的我無可容納的軀體,他将暫以人的身份活着,愈發壯大,直到我們,兩個我,協力造就成功的對方。我之前便同你講過,強行造出只會天塌地陷,我要緩慢而安全地生長,當然是以人的軀殼。這世間我熟悉的人不多,算來算去,也只你與殷王,除卻你二人,我再無法放心其他。”
“我對殷王不好,對殷烈不好,對那個你也不會好。”晉仇道。
混元笑了,“所以我在勸你對殷王好啊,你好歹是殷烈的爹,我未來要面對的人之一。如殷太庚殺了你,終日後悔,禍及殷烈,使殷烈變成一愚人,對我不好,便是極大惡事了。”
“你不該告訴我們。”殷王本就厭惡天,告訴他此事對混元本身極為不利。
混元一副無奈的樣子,他從水中爬起,直挺挺地站着,“我也想隐瞞,可這事怎麽可能隐瞞的了,到時候你們一養孩子,發現不對,疑心之,猜疑之,受苦的還不是我。不如提前告訴你們,讓你們做好準備。”
“殷王做好準備了嗎?我聽殷烈講他在遇我之前,殷王待他極好。遇我之後,立刻變了。究竟是因我而變,還是因你而變。十年前,我出關,你告訴殷王整個殷地都只是你早就為自己預備好的生身之地,你會變成殷烈的孩子,殷地新的主人。這一切殷王都該遵從,天地萬物都是你的。‘天命玄鳥,降而生殷。’殷當然也是你的,你一開始使殷王先祖為天下主,便想好了以後。身為天道,你不做無用之事,我們都是你的一環。”
殷烈身軀腐爛之事發生在兩百年前,如殷王是為此不信殷烈,那從兩百年前開始便不會對殷烈好。
可按殷烈的說辭,他有極幸福的時光,這時光逾兩百年,殷地衆人的反應都可見證,他們對殷烈好,寵愛殷烈。知道自己出關,才開始刻意疏遠殷烈。
這期間必有事,事出混元。
混元聽着晉仇的話,也不反駁,畢竟他的确是那麽做的。
“我的一環中起初是沒有你的,每代殷王都是修
但下一刻,他來到了晉仇身邊,并不碰水,而是伫立于空中。
當着殷王面道:“他還不想和女人生孩子,我等了兩千年,他從不為身邊人動搖。為了觀世間之趣,我很少看未來,便一直等着,後來等不及,想看看。卻發現他在滅了你晉地後,時時都要看你,沒有一刻不開水鏡的。”
混元講到這裏,想着事已至此,要不要把殷王滅晉的理由攬到自己身上,他看殷王晉仇糾纏這麽久,實在心煩。可殷王滅晉本就是殷王自己所為,跟他什麽關系都沒有,他就算想着讓晉仇跟殷王的關系好些,也不該将自己置于危險中。
“後來我便用玄雷将他劈失憶,你二人也果在一起了。”他直接道。
晉仇面色很不好,他聽着這被掌控的人生,突然明白了殷王的言行。
“你還要說什麽。”他問混元。
混元便道:“我很盼着殷烈出生的,因為他命中就是我爹啊,我很想看看他,看他是不是和我預想中一樣,會疼孩子,對孩子好。殷王和你在一起,雖是我促成的,我卻比殷地人還急,想着若殷王無子,該把自己降在誰家裏。在天下看了一遍,也沒有喜歡的。發現殷王答應為你尋生子藥時,我總算放心了。你知道,這天下的異端是不允出現的,兩個男人當然不可能産子,但我太心急,便縱容了你們。臨離開前,告訴你對他好些,怕你對他下手,你卻真的在藥裏下東西,還把那種藥給他了。”
“我也不是指責你,我不喜歡殷王,但除了殷王這裏,也不知該在哪處降生。準備了幾萬年,總不能因為他讨厭我,就放棄以往的計劃。我沒耐心了,只想馬上見日後的那一幕。”
混元頓了一下,殷地人骨子裏對子嗣好,他就算說這麽多,應該也不會害了自己。
“殷烈還會有其他孩子的,我只是多給了他一
殷王冷笑了一下,晉仇第一次看他做出這種神情。
下一刻,衣衫已披到了殷王身上,也披到了他身上。
他們兩個人都從泉水中起來了,不周仍在下雪,混元虛虛地飄着,臉上竟有些哀求的意味兒。
雪越來越大了。
“你不會和殷烈講這些。”如想講,早講了。
“的确不會。”殷王道,他自己知道這些猶覺得要瘋,殷烈知道的話,日後都不會好過了。
作者有話要說:殷烈也不會不好過,他會出去吃喝玩樂,讓兒子養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