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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清子覺得她一定是腦子抽了才會跑去跟他道別。

要是換作普通人,被人說醜,還特意斷個句強調醜,估計也是得氣得三天吃不下飯的,而清子顯然不是普通人,她的胃口挺好。

藍久下巴抵着肉乎乎的手臂乖乖地趴在餐桌上,望向清子的那雙水汪汪的眼睛一眨也不眨,這已經是他姐姐吃的第五碗飯了。他隐隐覺得這樣不好,隔壁的健太郎早幾天就因為多吃了兩碗飯結果肚皮撐得比氣球還要圓鼓,被周圍的小孩子嘲笑了好幾天。

半響,他終于吞了口口水,“姐姐是不是心情不好呀?”

清子埋頭往嘴裏扒着飯,含糊地應了聲:“沒有啊。”

“唔,可是媽媽說,姐姐心情不好的時候就會添很多很多的飯。”他努力用小手比劃着“很多很多”這個概念,指着她的碗,“你都吃了一個多小時了。”又低頭掰着自己的手指頭,“還吃了五碗。”

清子沒什麽表情地從碗裏夾起那塊五花肉,遞到他眼前,“好了少年,我知道你盯它很久了。”

藍久眼睛一亮,急忙張開小嘴,張到一半又覺得不太好,扭了扭自己的小身子,解釋道:“其實也沒有盯太久啦......”說完又瞥了一眼五花肉,趕緊往前用嘴一口包住,生怕她會收回去。

清子若有所思地看着他,突然說:“藍久,肉不能白吃,我問你個問題。”

藍久咀嚼的動作一滞,立即皺起白嫩的臉,“我......我突然不那麽想吃了......”

清子放下筷子往前湊了湊,“如果有人說你長得......”頓了頓,還是委婉了一下,“長得.......不那麽好看,你會怎麽回擊?”

“唔......”藍久晃着腦袋想了想,又低頭忸怩了一下,十分為難地開口:“他們一般都是誇我白嫩可愛聰明又伶俐,還沒有人說過我......不好看。”

清子無力扶額,“對,真是難為你小小年紀就承受了如此多的贊美,不知人世險惡。”

這幾天心裏始終有塊東西堵着,清子覺得不把它解決掉是不行的,要是平時普通的噎噎也就作罷,可這次涉及到了她的尊嚴。她自認為雖算不上好看的那類,卻也不至于到醜的地步,更不要說加上“很”字。

她那下可真是被噎傻了,以至于事後才想起應該還個嘴。可還嘴講究的就是個當時當地,并且要做到快、準、狠。她顯然錯過了最佳的反擊機會,這會兒再去找人理論未免顯得太小氣,所以徒剩她一個人郁悶到現在。

橘杏來串門做客,看到窩在房裏低頭摸着自己肚子上那圈多出來的肉的清子時,她意識到自己的這個青梅可能遇到了點麻煩。

“我覺得,這個事情是你想多了。”橘杏聽完事情的來龍去脈,咬了一口蘋果,“聽你這麽說越前龍馬恐怕是個外冷內熱的性格,嘴上不饒人,心地其實還不錯,他嘴上說的話當然是不那麽作數的。”

她的本意是勸清子想開些,這種玩笑話不要放在心上。

清子愣了幾愣,托腮沉思良久,聽出了些別的意味。

其實橘杏說他言行不一致也有道理。固然說人醜是件觸犯底線的事,可是越前愛說反話,比如他有事沒事總愛誇她英語好,實則是一種諷刺。他的那句原話加上了“眯眼的時候”,要是反過來,那麽他的意思其實是......正常的時候并不難看?

她醍醐灌頂,似乎是想通了。

橘杏自然不知道她恍然大悟的神色是為哪般,只當是自己勸得有效,又咬下一口蘋果,“不過我平時更惡毒的話也對你說過,怎麽他這麽一句就讓你堵成這樣?”頓了頓,暧昧的眼神倏地瞟過來,“你竟然這麽在意?”

本來還沒什麽,被她突然這麽看過來倒真有些心虛,清子摸了摸鼻子,“......那不一樣。”

“不一樣?”橘杏的眼神愈發暧昧。

清子連忙擺手,“我的意思是......跟你不需要計較什麽,跟他總歸是要争一争的。”

橘杏不厚道地笑出聲,看她窘迫的樣子也不再逼問,她是知道的,清子在感情上的反射弧比一般人要長,永遠把別人看得比誰都清楚,唯獨對自己的事卻從來迷迷糊糊,這點連她都看得着急。

記得上小學時有班上的男孩天天給清子送牛奶,她還只以為是托她轉送給自己,每天放學就捧着牛奶盡職盡責地往橘家送,那男孩見她回回把牛奶收得小心翼翼,樂得颠兒颠兒地連着送了整整一個學期,最後才發現自己的一腔深情對方連根毛都不知道。

想到這,橘杏深深嘆了口氣,決定等到時機成熟了還是要提點她一些。

藍久在院子裏喊着姐姐姐姐,清子挪起身往樓下走,又回頭跟橘杏招了招手,“今年的花火大會就快到了,爸爸做了木屐,順便把你的那雙也帶回去吧。”

安藤父親很擅長做木屐,據說是爺爺手把手教他的,清子曾打趣說他要是不上班一心開個木屐店生意也一定紅紅火火,是個養家糊口的好活兒。

夕陽西斜,父親坐在院子的樹下搗鼓着那幾塊橡木,藍久蹲在他身邊呆呆地看着,見清子和橘杏下來,忙提起一雙木屐小跑過去遞到橘杏手裏,“這是橘姐姐的。”

橘杏彎下腰摸了摸他的小腦袋,“謝謝藍久。”

藍久不好意思地搖了搖頭,又捏着自己的小手,偷偷看向清子,“爸爸說姐姐的木屐還沒做好,得再換一層厚些的橡木才行。”

清子納悶地問:“之前那雙不是挺好嗎?為什麽突然要換?”

父親眉開眼笑地回過頭,“我覺得你最近胖了些,怕那雙撐不起你,還是加厚些比較妥當。”

清子身子一晃,又噎了幾噎。

橘杏在一邊扶住她,同情完全形于色,“我覺得你被越前龍馬的話打擊早了。”停了停,忍不住問:“你這麽多年到底是怎麽活過來的?”

清子順了口氣,心死地回:“茍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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