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越前的比賽有些趕,臨時改簽了當天晚上的飛機,離開時戴着鴨舌帽和口罩,匆忙得有些措手不及。
他執意不讓清子送到機場,以防無意被拍到正臉。
清子只好靠在門口,看他進了電梯,打趣道:“我還在想,你要是帶行李箱的話,我就一頭栽進去了。”
越前邁進去的腳步一頓,停了停,還是走了回來。
清子以為他真要把她塞進行李箱,費解地仰頭看他,“哎,我開玩笑……”
話沒說完,被他輕輕一拽,瞬間就被擁到懷裏。
“我會盡快回來,你好好照顧自己。”他拍了拍她傻杵着的腦袋,“我知道你已經做得很好了,很多事情我沒辦法趕回來幫你,但是你可以跟我商量。”
他停了停,手臂緊了幾分,“在我面前不要逞強。”
清子任他抱着,愣了許久,才伸出手回抱他,“好。”
次日,清子順着手機上的地址找到了一棟寫字樓,上面明晃晃地印着“五邊動畫”。
在咖啡廳與制片人見了面,對方是個四十出頭的女人,很欣賞她獨創的想法,順利談妥了連載事宜和合作合同。
“日本現在的漫畫産業接近飽和狀态,但是我喜歡有新想法的年輕人。”她笑了笑。
“風格和主題都很不錯,當然,重在讀者的接受度。”她喝了一口咖啡,“凡是涉及到連載,每個月都會有讀者反饋榜,靠前的會繼續保持合作關系,不幸排到後面幾位的只能停載,這是不能改變的行規。”
清子點頭,“這個我是了解的。”
“那麽就看安藤小姐您自己的了。”她把合同遞過去,“很高興與您合作。”
仔細确認合同無誤後,清子才拿起筆,在上面簽字。
五月初,清子的《世界的訃告》在《New Age 季漫》上發表第一話,正式開始連載。
對于這個新出道的漫畫家,讀者還是褒貶不一,清子一直忙着趕稿,不曾看到那些評論,直到得空登上自己的pixiv,才知道關注者越來越多。
「絕佳!在漫刊上看見了安藤醬的漫畫!太幸福了!」
「good theme!」
「太喜歡這個全彩的畫風了。」
當然,其中不乏有質疑的聲音。
「看起來感覺很繁瑣,太奇怪了……」
「主題太沉重了,有些反感。」
清子撐着下颚,點擊退出了網頁,她不可能迎合每個人的品味,所以只能近乎倔強地堅持自己的風格。
上交實習證明時,專業老師看她的眼神滿是不理解。
“經營學學得挺好,為什麽要去畫畫?”
清子想了想,“還是比較喜歡這方面的工作。”
老師只能嘆氣,“我一直以為你會在商業公司就職,那是一條很好的路。”
這一個月的時間都是在趕稿中度過的,清子堅持創作到了第三話。
越前的幾場比賽也進行得很順利,經過層層選拔,成功進入法網的前八。很快就要發放每月的讀者反饋榜,她多少是有些緊張的。
但是眼下她更緊張的是越前的法網男單1/4決賽。
晚上八點才開始直播,她七點就準備好一大堆零食,抱着卡魯賓窩在沙發上等待比賽的開始。
鬧騰了一陣,剛要喂卡魯賓吃一片小魚幹,随意一擡眼,大字幕就掃過電視屏幕。
拉開比賽的序幕。
她趕緊扭過身子,抱着抱枕認認真真地盯着比賽。
卡魯賓眼睜睜看着要到嘴的小魚幹飛走,被她塞進了自己的嘴裏,低下頭用爪子蹭了蹭腦袋,可憐兮兮。
越前是從側門入場的,反手背着略大的網球袋,運動外套的拉鏈微微拉開,走路生風,衣領輕輕揚起。
他邁進賽場時,亮如璀星的眼眸滿是漠然,稍揚起下颌,輕抿的唇角意味着高度的戒備,卻絲毫不影響他王者的姿态。
嗯,王者。
很早之前她似乎就這麽定義過這個人。
觀衆席的歡呼聲自他出場開始就不曾停過。
當然,也不完全是為他。
相較起他這顆新星,他的對手可以算得上是一顆恒星。
亞爾曼·佐莫爾,這個德國人是目前世界排名第三的選手,也是去年澳網和法網兩場公開賽的冠軍。
要打敗這個人,相當困難。
陽光很烈,越前單手放下網球袋,拉下外套的拉鏈,先後脫出兩邊的衣袖,随手把它搭到長椅上,只着了一件寬松的短袖T恤。
奧德裏奇把他叫到一邊,邊比劃手勢邊跟他講解什麽,越前颔首認真地聽着。
清子摸了摸下巴,“這就是傳說中的教練啊。”
絡腮胡子,有些矮,身材也屬微胖型,看起來沒有想象中的那麽嚴肅,反而有些可愛。
越前比他高許多,聽他說話時總要微微低着身子,十分體諒老前輩的身高劣勢。
清子笑了笑,這兩人可着實是在讨論戰術啊。
比賽前幾輪,越前的狀态很不錯,對方世界冠軍的頭銜并沒有給他很大的壓力。
對手主攻,他主防。這其實并不是好戰術,但亞爾曼是他從未交手過的敵人,雖然奧德裏奇一再強調要注意他的刁鑽攻擊,越前還是只能先适應他的打法,然後再從他的招式中找出得分點。
這是國際公開賽,輕易丢一分都是不理智的行為。
每個選手都懂得這個道理,因此兩人擊球的動作幹脆、線路明确。
一個全神貫注,奮力拼殺,一個左右兼顧,前後照應,每次搶救一個險球,都是瞬間的劇烈運動,全力以赴。
連續徘徊了幾場,越前眼神一凜,跳起揮拍,以扣殺球突破重圍,直接殺入對方的後場,給對手一個措手不及。
屏幕下方顯示出3-2的比分。
清子一激動,把自己埋到沙發裏,摸了摸卡魯賓的腦袋,“卡魯賓!這個人打球的時候是不是超級帥啊?”
進入中場休息,越前整了整帽檐,臉上忽地一僵,握着球拍走到休息處,往後靠到長椅上,拿過助手遞來的長毛巾,擦拭額前的汗珠,不露喜怒。
他擡手随意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嘴唇一抿,看不出在想什麽。
清子看了看鐘,想着休息時間足夠,起身走到廚房裏用熱水泡了一杯牛奶,手指持着銀勺輕輕攪拌,她一動不動地盯着杯裏,稍稍有些愣神。
也不知過了多久,電視裏的一陣歡呼把她拉了回來。
走到客廳,新一輪的比賽早已開始,瞄向最下方的得分,心裏兀地一窒。
4-2。
就這麽一段時間,越前連連失分。
鏡頭切換到越前的臉,他喘着氣,底層細碎的短發濕搭在額前,眼神依然凜冽。
奧德裏奇緊蹙眉頭,這絕不是越前的體能水平,他平時的訓練量比這個要強得多,不至于剛打幾局累成這樣。
越前輕咬牙,不動聲色地把球拍換到右手,繼續與對手對峙。
清子怔在電視前,漸漸握緊手裏的玻璃杯,“手……”
奧德裏奇顯然也意識到他的動作,眉頭皺得更加厲害,立即揮手叫停比賽。
他額上的汗,是因為手腕上的傷疼出來的。
觀衆席一片嘩然。
比賽直播暫停,切入了一段廣告。
清子坐在沙發上,眼瞳一陣收縮,無心地摩挲手裏的杯壁。
卡魯賓看她心神不寧,在她旁邊蹭了許久,又乖乖地趴在她腿上,陪她靜靜地等待裁判的結果。
“If you don't want your left hand,just continue!”奧德裏奇氣得臉通紅。
真是胡來,運動員的手是最重要的,他還瞞着傷繼續硬撐!
越前捏了捏眉心,“I can use my right hand.”
“Echizen,You are a left-hander!”恨鐵不成鋼的語氣。
鏡頭再次切回賽場時,越前已右手握着球拍上場,坐在一邊的奧德裏奇撐着額頭,顯然是拗不過他的表情。
他以左手對戰亞爾曼都只是不相上下,以右手要贏下這場的幾率幾乎是不可能的。
這個世界上不缺奇跡,可越前這次與奇跡失之交臂。
雖然盡全力拿下了一局,但在對手的猛烈攻勢下,他接連丢了兩局。
賽末點的最後一球,亞爾曼淩空飛躍,如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揮拍一擊。
随着網球的急速降落,越前伸出球拍與之輕微擦邊。
清子輕輕閉上眼睛。
她知道,他輸了。
這意味着無緣法網的半決賽。
電視裏滿座的觀衆都在盡情地歡呼,為勝利者,清子不知道那個一向驕傲的人站在賽場的正中央,聽着來自四周不屬于他的喝彩聲,心裏會是什麽感覺。
她睜開眼,看他與對手握了手,再返回自己的休息區整理球拍。鏡頭有很大一部分給了亞爾曼,清子看不見越前的表情。
他背着網球袋退場,向球迷點頭致意,修長的背影依舊冷傲如初,考慮到他的舊傷,球迷都理解似地沒有讨要簽名。
卻看得清子心裏莫名地一酸。
她突然想,這個人是不是其實一直都很孤獨?
他總是要她不要逞強,是不是因為自己逞強得夠多了,所以最能深刻體會到那種感覺,不希望她也背負那麽大的壓力?
可他明明才是那個假裝一切都很好的人。
她曾在網上看過很多人對他的評價,幾乎人人都說他從小就擁有過人的網球天賦,認為他贏下的球局都是理所當然。主角光環太過強大的人,總是為人所輕蔑,不被人理解。
可又有誰是從小就能拿穩球拍的呢?
他到底是怎麽靠自己一步步走到今天的?
就像他的那八年裏,她從來沒有參與過,他卻至始至終相信會和她重逢,從來不曾懷疑。
他總是有一種絕對的執念,在他的人生裏,沒有放棄這個字眼。
也一直都是他在幫她,而她完全幫不上他什麽忙。
想到這些,清子就覺得心裏十分難受。
手機在沙發上振動,她一怔,沒來得及看名字就趕緊接過。
“安藤小姐您好,我是《New Age 季漫》的主編。”
“啊……您好。”清子緩過神。
“是這樣的,您的漫畫《世界的訃告》在本月讀者反饋榜的排名比較靠後,為了保證刊物的發行量,我們要考慮停載您的漫畫,非常抱歉。”
清子握着手機的手一頓。
半響,才緩緩擡起頭,盡量掩飾語氣裏的失落,“這樣啊,我知道了,謝謝您。”
挂了電話,又給越前打電話想要詢問傷勢,對方的手機卻遲遲無人接聽。
再重複打了好幾個,仍是冷冰冰的忙音。
也許現在給他打電話,并不是個好時機,像他那樣要強的人。
清子放下手機,久久靠在沙發上,她想笑,眼睛往上望向天花板,可惜嘴角上挑的時候總是顫抖。
很久沒有這樣的感覺了,眼淚好像在隐隐往上湧,怎麽都憋不住。
她總是把問題想得過于簡單,做事情全憑運氣。她本應該是個更堅強一些的人才對,她應當分擔他的難受,而不是增加他的負擔。
清子弱弱地吸了吸鼻子,打通了制作人的電話。
“野澤前輩,這麽晚給您打電話真的很抱歉,我這裏有一件事可能需要跟您商量一下。”
作者有話要說:
是我掉的,是我掉的((((;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