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故人
賀蘭金英此話一出,氈帳內頓時死寂般安靜。岳蓮樓仍挂着令人煩惱的笑,一雙眼睛上上下下打量賀蘭金英,仿佛他是個笑話。陳霜筆直站在一旁,只當自己是個無形人。靳岄擰幹手中的帕子,熊血潑了他一身,那熱水換了兩盆,都是血紅的。
“賀蘭砜是個直來直去的人,甚至有些蠢,他想做什麽、想說什麽從來不懂得彎繞。”賀蘭金英繼續道,“小将軍,這樣的人容易被騙。”
靳岄心想,他甚少稱我“小将軍”,賀蘭金英這是真生氣了。他心裏不禁暗暗焦灼,徒勞地擰手裏已經擰幹的帕子。
“我救了你,自然要救到底。你想回大瑀,我會竭盡全力送你回去。你回去了便罷了,不要在北戎留諸多牽扯。”賀蘭金英道,“我不會讓賀蘭砜涉險。”
靳岄終于擡起頭:“他怎麽會涉險?”
“與你扯上關系已經極其危險。”賀蘭金英走近兩步,愈發誠懇,“靳家除了你和你生死未蔔的阿媽、阿姐,已經不剩一個人。你回到梁京,有多少風險、多少暗箭,你根本猜也猜不到。”
靳岄微微咬唇,他想反駁,但沒有反駁的理由。
“賀蘭砜說他要去大瑀找你,你別讓他去,千萬別。你若真心看重他,我求你放過他。”
賀蘭金英說完這句便轉身走了。
岳蓮樓将肉幹吃完,拍拍手掌開口:“世事多無奈,人生有長憾。”
靳岄:“你說什麽?”
岳蓮樓笑道:“等回了大瑀,哥哥給你找別的俊俏男子便是。你若喜歡賀蘭砜這類型的,赤燕人也不錯,聽聞赤燕國那兒的人也是個個都……”
“不必了。”靳岄低聲道,“除賀蘭砜,誰都不行。”
岳蓮樓愣了片刻,走到他身邊彎腰瞅他臉。靳岄非常平靜,并未因方才賀蘭金英一番說話而有絲毫動搖,岳蓮樓蹲在他面前抓起水中帕子揉搓靳岄的手掌,半晌才道:“你說要認真,可我沒想到你認真成這樣。小孩子太固執,這輩子過得不會好。”
“我不是小孩了。”靳岄溫柔回答,“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麽。”
岳蓮樓咬了咬牙,忽然惱怒站起:“氣煞我也!死腦筋!死腦筋!!!”
靳岄任他罵,轉頭對陳霜道:“上次跟你們提過的阿苦剌,查出什麽了麽?”
陳霜點點頭。
去探查阿苦剌的是阮不奇。阮不奇輕功了得,藏身于阿苦剌氈帳之中,阿苦剌夜間回宿,被阮不奇襲個正着。他本能地甩出砍刀反擊,阮不奇空手擒住阿苦剌雙腕,只一探便發現,阿苦剌果真身懷化春六變內勁。
化春六變是明夜堂獨門內功,入明夜堂之人必學,離開明夜堂必廢除。阮不奇等人前來北戎,藏身于北戎各部落與北都石城的明夜堂門徒他們全都一一記在心裏,其中并沒有一位叫“阿苦剌”的老人。
阮不奇更探出阿苦剌的“化春六變”層次比自己還高:明夜堂陰陽二狩的內功均練至第四重“曳步蓮”,阿苦剌內勁溫厚中尤帶狠厲,洶湧多變如浪濤,是化春六變的第五重:驚濤雪。
但阿苦剌沒有外功,這是最為奇特的一處。面對阮不奇的武功,他幾乎毫無還手之力。阮不奇将老人制服在地,繼續探查他的經脈。
“他手筋腳筋都斷過,是後來接續的,尋常狩獵不成問題,但肯定練不了明夜堂的外功。”陳霜道,“阮不奇與他互表身份,但阿苦剌沒有說出自己的來歷,也沒有回應阮不奇。阮不奇用他的性命威脅,阿苦剌答應保守秘密,必要時,他會幫你。”
靳岄想起阿苦剌看自己的樣子:微皺起眼,鼻孔翕動,他常常在營寨裏走來走去,騎着馬兒到原上打獵,威望甚高。
阮不奇甚至問過賀蘭砜。在賀蘭砜印象中,他一出生,阿苦剌就已經在烨臺生活了。他是巫者,也是阿拜,這不是尋常北戎人的身份。
靳岄忍不住揉了揉太陽xue。“阿苦剌的來歷現在不重要。”陳霜忙說,“就算他真是明夜堂逃出來的、沒有廢除化春六變的人,也有明夜堂來處理。你不必挂懷,做自己的事情便是。”
“誰來處理?”岳蓮樓問,“我?”
陳霜點頭默認。此行來北戎,岳蓮樓統領所有行動,阿苦剌內功比其他人都高,自然也只有岳蓮樓能解決。
“我和阮不奇都只練到第四重,我處理不了。”岳蓮樓想了想又道,“想要我處理也行,堂主先來見我一面。”
他撒潑打诨,陳霜疲于應付。兩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說着,靳岄左耳進右耳出,幹脆穿好衣裳,起身離開氈帳,走向雲洲王所在之處。金羌使臣的隊伍遠遠地亮着燈,他見不到白霓,又有賀蘭金英的一番話,愈發心焦。
還未走近已經看到賀蘭砜的身影。
他在雲洲王住帳外站着,一身銀亮鱗甲,月色裏愈發挺拔高俊,迥異于他人的深棕色長發在腦後紮起,腰間左右各挎鐵劍與箭筒,背上負着烏金色的擒月弓。營寨火光明亮,巡邏的士兵手持火把交錯來去,火光逡巡過賀蘭砜的面龐,他那混合了高辛人與大瑀人容貌特點的英俊,令人無法移開目光。
靳岄怔怔在遠處看他許久,心裏想,他哪裏蠢?他謹慎、聰穎,只是不擅長表達,所有想法情緒都藏進眼裏,那雙眼睛只要看一看自己,自己便什麽都能懂得。
歸根結底,還是一句“不舍得”作怪。生、老、病、死,愛別離,憎怨會,求不得,五陰熾,他年紀不大,卻已經一一嘗過了。
小時候爺爺還在,常牽着他的手逛燕子溪。燕子溪春夏熱鬧,等到秋起,老燕新燕紛紛往南遷徙。爺爺會拉着他的小手,一個個跟他說:這個巢空啦,那個巢明年就用不了啦。離合聚散,年複一年,千裏萬裏飛渡之苦,只要能在落腳處尋到一處巢xue,便什麽都能抵消。
靳岄當時不懂,他久居梁京,不曉得思鄉與身處異鄉之苦,情窦未開,更不知徜徉、心動與別離,各有各的煎熬。
若是在北戎沒遇到賀蘭砜,他只怕早已經埋屍馳望原,杳無聲息。每每想到此處,靳岄便覺得一切都比預想的好太多太多,他不能向冥冥中的神靈再祈求更多了,再求便過分了。
如今許多煎熬,細究起來不過是一點點苦而已,是人間必須熬過的一座小山頭,算不得什麽。這山頭上有賀蘭砜,那又怎麽計?這數式複雜,靳岄算不清楚。他只知道賀蘭砜會在那裏的,一直在,在他每個需要熬過的峻峰,賀蘭砜會伸手等他,拉着他。
眼前火光一閃,賀蘭砜不知何時竄到了他面前。
“換值了。”撥開靳岄額前細細的亂發,賀蘭砜問,“我哥跟你說了什麽?”
“讓我別欺負你。”
賀蘭砜笑了笑,低聲道:“你別聽他的。”
“你呢?”靳岄也笑,“你會聽他的麽?”
賀蘭砜在陰影中牽他的手:“別的可以聽聽,這件事不行。”
兩人互相看着,火光在眼裏跳躍閃動,片刻後兩人都笑了,又像是都松了口氣。
賀蘭砜湊到靳岄耳邊說:“我今日去金羌人那邊找渾答兒說話,好像看到白霓将軍的車了。”
白霓不得離開馬車,她如今月份重了,行動也極不方便。喜将軍很少出現在其他人面前,偶爾離開自己的車座,他會帶上金面具,鑽入白霓車中,一呆就是許久。
“明日就啓程了。”靳岄心中忐忑,“下一處城池是萍洲……若是在這途中白霓生孩子,只怕危險重重。游大哥與白霓都是封狐城的人,倆人都在莽雲騎裏拼殺,如今游大哥不在了,這孩子是白霓的支柱,一定不能出事。”
第二日,車隊再次啓程,離開烨臺營寨。
一只腿上帶着小竹筒的鷹從雲洲王手中起飛,它的速度比車隊更快,數日後已經飛抵萍洲城,進入萍洲城的信房。鷹沒有停留太久,它歇了半天繼續飛行,三日後終于抵達列星江北最後一個城池,碧山。
竹筒中的小紙條送到了龍圖欽手中。
這一日夜間,大瑀太師梁安崇與三皇子岑融商談訂盟之事時,忽然想起什麽似的提醒道:“今日與龍圖欽會面,談得倒是十分愉快。他早晨收到北戎使隊來信,使隊已經離開烨臺,往萍洲進發了。”
岑融一小口一小口地抿酒,點點頭。他心思不在這事情上,手裏握着一卷書:“咱們碧山城這麽大,怎麽就尋不到一株茶花?”
“這地界茶花活不了。”梁安崇不知他這幾日天天尋茶花是為了什麽,壓低聲音又道,“龍圖欽說,使隊裏有大瑀人。”
“大瑀人?”岑融點點頭,“哦……”
“三皇子知道是誰?”
“怎麽可能呢?”岑融笑道,“我又沒有梁太師手眼通天的本事。”
梁安崇也笑了,氣氛融洽。
“聽龍圖欽的意思,那位大瑀人與我們有些淵源,他似乎暗示那是軍中之人。”梁安崇說,“難道是北軍裏的人物?”
岑融沉吟片刻,回頭問:“你猜得到是誰麽?”
他身後站着一位侍衛,身材高大,隐藏在燈燭照不明的暗處。此時才跨出一步,作揖道:“君山從軍後一直在西北軍服役,北軍裏的人物,君山一個也認不得。”
這一場意義模糊的談話,最後以岑融呵欠連連而結束了。岑融帶着侍從離開梁安崇房間,走過曲折回廊時忽然開口:“游君山。”
緊随他身後的侍衛應了一聲。
“若我給你騎兵千人,你能将莽雲騎原模原樣給我馴出來麽?”
沉默片刻後,游君山開口:“不能。在下沒有靳将軍的才幹,也沒有靳将軍一呼百應的能力。莽雲騎之所以是莽雲騎,全因靳将軍在,他是莽雲騎的……”
岑融擡了擡手,制止游君山接下來的話。
“行了,不必多說。”他懶懶道,“你對靳明照倒是真有一片耿耿之心。”
游君山不再多話,随着岑融往前,漸漸走入濃暗的樹影之中。
作者有話要說:
下周便是洶湧澎湃的劇情和感情戲,我好快樂哈哈哈哈哈~
(是的,大家想看到的破鏡也就要來到!我知道你們滿懷期待!我也是噢!雞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