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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遇襲

一路迤逦南行,仲夏七月,車隊終于抵達萍洲城。

列星江北十二城,位于北戎與大瑀邊境的是萍洲城。萍洲城是南行必經之地,但經過萍洲城時靳岄沒有下車。車隊從北軍軍部附近行過,靳岄坐在車裏,聽見軍部傳來的號角之聲。

僞裝成北戎士兵的陳霜就在車外,小聲告訴他軍部在隔壁街上,相當靠近。

想起父親少年時曾在此處帶兵作戰,跟随建良英将軍學習軍務,還結識了雷師之,靳岄心中有許多惆悵。他記得父親說軍部門前有兩株老梨樹,春日花盛,他常采摘梨花放進信箋,給母親寫情意綿綿的信。梁京的岑靜書收到信往往已是一個月之後,軍部的梨花已經凋落,唯有信中三兩朵幹花還可傳遞遠境的春意。

夜晚出了萍洲,車隊在驿站宿營,這回終于住進了有牆有瓦的房子。岳蓮樓深夜又從窗口鑽入,仍穿着一身夜行服。

這回進來的還有阮不奇,兩人是向靳岄辭行的。

“咱們現今在大瑀境內,萍洲城裏有不少明夜堂的人,你身邊留陳霜即可。”岳蓮樓說,“陰陽二狩要去見堂主,要跟堂主複命了。”

靳岄:“你們堂主不是在碧山城麽?此地距離碧山還有半個月路程。”

阮不奇冷笑:“他等不及了。我倆單獨上路,大概三五天就能到碧山。”

岳蓮樓笑嘻嘻的,也不反駁:“想來我倆數月不見,他應當想我了。”

阮不奇:“不可能。”

岳蓮樓回頭飛快在她腦袋捶了一記。

阮不奇揉着頭頂:“對了,我傍晚時候發現喜将軍帶着兩個人離開車隊,雲洲王派人悄悄跟着,我綴在後頭,原來他是回萍洲去了。”

喜将軍再入萍洲城,倒沒有做什麽破壞或探查之事。他在街上走了許久,仿佛早就有目的地似的,先在一處深巷中的小酒肆買了一壺酒,又在街頭一個馄饨攤要了一碗馄饨。阮不奇一直跟着他,看到他來到北軍軍部門口。

“他把馄饨放在梨樹下,酒也倒在地上。然後便站在那裏看樹,也不曉得看什麽鬼。”阮不奇道,“軍部的人出來趕他,他便走了。”

靳岄:“……那賣馄饨的老人是個獨眼龍?”

阮不奇驚了:“你怎知道!”

靳岄:“他也是北軍老将,眼睛受傷後不能再當兵,便做些尋常生意。我爹爹在北軍服役時,最愛吃他家的馄饨。”

房內靜了片刻,阮不奇轉身從窗口溜了出去。

這一夜靳岄很難睡着。他上一次到萍洲城,身邊還有白霓和随行的文臣、士兵,他們護送他往北戎去,去當生死未蔔的質子。他一次次地經過父親過去的回憶,卻始終不能靠近。

迷迷糊糊中,窗戶被人打開,随即桌上咯噔一聲響。

“我嘗了一個,嗐,也不見得有多好吃。”阮不奇的聲音響起,随即油燭一亮。陋桌上一碗馄饨,連湯帶水,還蒸騰着熱氣。靳岄匆忙起身,阮不奇已經沒影了。

從離開萍洲城驿站開始,車隊便接二連三地遭到江湖人的伏擊。陳霜辯解稱這絕不是明夜堂所為,靳岄漸漸也看出了名堂:車隊高舉北戎旗幟,這簡直是個巨大的标靶。雖然有萍洲派出的北軍護送,但絡繹不絕的偷襲者身穿不同衣裳、手持不同武器,偶爾的還有肥敦敦的野和尚與道袍髒污的道長,呼呼喝喝,紛紛打來。

雲洲王倒是興致盎然:“大瑀民風果真淳樸,有仇必報,快哉快哉。”

他不過聽江湖人嚷嚷兩句,連口吻都學得有七八分相似。靳岄哭笑不得,提醒他這些人都是沖他而來的。

訂盟後江北十二城便歸北戎所有,大瑀江湖人咽不下這口氣,只能在使隊身上發洩。

敵意不止如此。大瑀境內驿站中活動之人基本都是大瑀人,見到北戎與金羌使隊,嘴上雖然不說什麽難聽話,但行動粗糙随意,全不把他們當客人看待。

雲洲王偶爾與靳岄聊起這些事情,總要笑着說:“幸好沒有屠城。你當日在我和阿爸面前說的那‘十害’,如今看來,确實有道理。”

途徑桑丹城,雲洲王對這座一半北戎人、一半大瑀人的城池充滿興趣,當夜宿在城內,總算看到了一些熱情笑臉。他帶着賀蘭砜與靳岄出門閑逛,桑丹城中不少商肆都是北戎人經營的,阿瓦在一間酒鋪子坐下,要了酒、油茶和羊肉。

給客人端來羊肉的是兩個北戎孩子,六七歲年紀,有些羞怯。阿瓦用北戎話問他倆名字,誰料兩個孩子竟然聽不懂,跑到母親身後躲着。

經營酒鋪的夫妻都是北戎怒山部落之人,五部落內亂時流落到大瑀,家鄉已經沒了,便不再打算回去。兩人落腳後做起生意,孩子在桑丹城內出生長大,只會說一點兒北戎話,大約是你好或再見之類,但大瑀話卻極為精通。靳岄逗兩個孩子,兄弟倆連拗口的繞口令都能說。

“明明是北戎人,怎長了根大瑀舌頭?”阿瓦似笑非笑。

賀蘭砜問:“爹娘是北戎人,孩子就一定是北戎人?”

阿瓦:“那當然。”

賀蘭砜:“他們從沒見過北戎。”

阿瓦:“你沒去過血狼山之前,是高辛人還是北戎人?”

賀蘭砜喝了口酒:“我是馳望原的人。”

這回輪到阿瓦驚詫地打量起他來。靳岄低頭喝油茶,賀蘭砜在桌下偷偷勾他手指,阿瓦看不見,靳岄忍不住自己的笑。

“這話挺有氣勢。”阿瓦說,“靳岄你覺得呢?”

靳岄:“嗯……”

賀蘭砜開始熱熱地搓他指頭,臉上是光明正大的得意。

半個月後,車隊終于抵達碧山城郊外。

進入大瑀境內,尤其是見識到許多大瑀江湖客之後,雲洲王生出興趣,每天都鑽進靳岄的車裏,跟靳岄學大瑀各種江湖黑話。

靳岄又哪裏懂得這麽多?真正懂的陳霜在車外乖乖扮作北戎士兵,靳岄只得跟雲洲王聊大瑀江湖各種派別、各種傳說,聽得雲洲王一愣一愣的。

“我能去少林學武功麽?”他說,“我可以剃頭出家。”

靳岄:“……你有妻有子,塵緣未斷。”

阿瓦:“塵緣又是什麽?”

靳岄:“紅塵俗緣,就是恩怨情仇,諸般牽挂和執着。”

阿瓦:“光頭和尚沒有執着?那為何少林寺的人不肯承認十難掌是青陽祖師所創,一定要把它搶回來?”

靳岄無奈:“青陽祖師……那是故事裏的人物。”

阿瓦:“世上沒有青陽祖師?那什麽青陽心法啊、大呂功啊,也都是假的?”他顯然很失望。

靳岄後悔了,此前瞎扯了太多民間傳說,阿瓦對江湖舊事産生濃烈興趣,他招架不住:“有的,但那都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情了。那時候江湖第一大門派是少意盟,現在早散了,明夜堂倒有當時少意盟的氣勢,但明夜堂不樂意做天下第一,他們只想掙錢買地做生意。”

阿瓦忙抓住靳岄的手:“妙啊!這位兄太……還是兄臺?總之你再多說點兒。”

話音剛落,車簾忽然被掀開,賀蘭砜躍了上來。“敵襲。”他瞥一眼阿瓦和靳岄相握的手,淡淡道,“又是江湖人。”

靳岄忙甩手掙開,掀起窗上簾子往外看。車隊此時行經一座山嶺,只聽得嶺頭上一片呼喝之聲有如雷鳴。随即便有無數石頭木塊從坡上滾下,襲向車隊。

車隊中北戎士兵一路見了太多這樣的架勢,一些人後撤護衛車隊物資與貴人,一些人手持盾牌上前。盾牌足有人高,形成盾牆,将車隊護在身後。

“不行。”靳岄忽然說。

阿瓦湊過去,和他擠在同一個窗框裏往外看:“為何不行?”

“平地可以用盾,但現在他們在山上襲擊,一旦用盾,我們的視線會被遮攔,若有人從盾前悄悄靠近,是看不見的……”

話音未落,前頭果真傳來慘叫:持盾的北戎士兵被盾前躍起的人一劍削下數個腦袋,盾牆登時出現缺口。

“妙啊!”阿瓦仍是樂呵呵的,耳朵幾乎蹭到靳岄臉上,“靳岄兄臺懂的事情可真不少。”

賀蘭砜把他從靳岄身邊扯開,拉到自己身邊:“雲洲王,你別露頭,他們找的就是你。”

“能把這些江湖人引到喜将軍那邊去麽?”阿瓦笑道,“這一路走了這麽久,我還沒見金羌的人亮過什麽本事,豈不可惜?”

外頭打得激烈,陳霜揮舞手中劍,靠近車窗低聲道:“這些都是列星江附近的江匪。”

靳岄點點頭:“碧山城歸了北戎,以後這列星江上的好處要大大折損,他們自然咽不下這悶頭虧。”

除江匪外還有些零星的江湖人,服色衣裝各不相同,武器更是各異。靳岄也從未見過今日這麽大的陣勢。有趣的是,從萍洲一路護送過來的北軍将士們禦敵懈怠,江湖人認出北軍衣裳,刀劍也絕不向他們身上招呼,紛紛繞行,直襲北戎士兵。

陳霜耳朵一動:“碧山方向有人來了,騎着馬,數量不少。”

“若是在這兒折了北戎軍隊,這碧山盟可就簽不成了。”靳岄低笑,“雖然這樣一來,江湖人和北軍高興,但梁太師的日子卻不好過了。這援軍估計是梁太師那邊的人。”

江湖人中不乏輕身功夫了得之人,陳霜機敏,忽然擡頭。有人踏着北戎的盾牌,手舉長刺朝這邊躍來。陳霜立刻抄起懷中鐵丸射出。

誰料鐵丸尚未擊中,斜刺裏忽然射來一枚鐵箭,毫不留情貫穿那偷襲者喉頭。

箭與屍體落地,靳岄從那黑色鐵箭身上,認出了他絕無可能看錯的雲紋!

前方馬蹄聲紛亂,一聲暴喝——“碧山守軍在此,誰敢放肆!”

圍攻的江湖人紛紛收起兵刃,潮水般退去。阿瓦遺憾萬分,賀蘭砜察覺靳岄神色不對勁,張手去拉,卻只碰到靳岄衣角。靳岄已經扒開車簾沖了出去。

“游大哥!”他又驚又喜,差點栽到地上,忙扶着車轅,這一聲喊出來時幾乎是哭着的,“游君山!”

碧山援軍為首那青年身騎黑馬,回頭時瞳仁震動:“——靳岄?!!!”

作者有話要說:

藏了一個給江湖人老讀者的小彩蛋。感謝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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