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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燈宴

靳岄被這一杯茶潑得發懵。

謝元至瞪着他,就像過去知道他犯錯時一樣,仿佛身後随時能掏出木板,往他手掌狠狠一打。

“你還有何話說!”謝元至又吼道,“還是為師弄錯了,提這混帳法子的實則另有其人?”

靳岄向謝元至深深一躬:“沒有別人,正是學生。”

不再多說一句,謝元至重重關了門。門上殘雪往靳岄臉上一撲,他愈發覺得冷。

陳霜忙為他擦去頭臉的水。四下靜谧異常,緊随監視之人藏匿得極好,靳岄憑自己幾乎完全無法發現。他低嘆一聲,轉身離去。

“是岑融說的。”靳岄對陳霜道,“他比我們提前回到梁京,要跟官家禀報碧山盟,絕無可能繞過我的存在。”

他給明夜堂的口信抵達岑融手中時,靳岄估計,岑融并未把碧山盟計策的真意告訴仁正帝,更不會提及計策來源于靳岄。因當時計劃還不知是否奏效,更不知北戎方面是什麽态度。如今盟約已定,岑融更是把萍洲盟的質子從北戎帶回了梁京,兩相一結合,岑融再說出碧山盟是由靳岄提議,在朝中自然會引起震動。

仁正帝應當已經得知碧山盟計策的真正用意,但其餘臣子不可能清楚內裏關竅。朝廷中人只能根據現有線索推斷,定是靳岄為回歸大瑀,鼓動岑融将這麽多的疆土全部拱手讓給北戎,換來了質子的自由。——事情輾轉傳入已不在廟堂的謝元至耳中,不知又遭到多少曲解。

碧山盟是岑融與梁安崇共同協作而成。如今這盟約非議甚多,岑融年輕,梁太師又主持過萍洲盟的簽訂,兩人即便各自有錯,也是梁太師受損更大。

靳岄想了又想,只覺得頭疼異常。其中曲折彎繞,他不願思考,卻不得不思考。

“我們回去麽?”陳霜問。

不知不覺,兩人已走到燕子溪沿岸。春意未曉,溪水兩岸海棠樹只有禿枝萬條,燕子溪上結着冰殼子,薄薄一層,在冰殼斷裂處能看到流水潺潺。海棠樹上懸挂許多花燈,花苞一般的形狀,燕子溪裏則漾滿一盞盞蓮花小燈,燈座上綻開紅色花瓣,蕊間一截蠟燭。

“去玉豐樓吧。”靳岄說道,“今日十五,往年都是十六才興燈節,怎的今年提前了?”

“據說是為了慶祝邊境戰事平息。”陳霜道。

兩人沿着燕子溪往前走去,走到一處街角,人流稠密,靳岄卻站定了。陳霜在身後推了他一把,靳岄不由自主地随着他往清蘇裏的方向去。

在清蘇裏居住的達官貴人多,家中兒女成群,燈節時自然也熱鬧非凡。在這熱鬧的街巷上,唯有一處人家燈火喑啞,沒透出半分人氣。

靳将軍府落了鐵鎖,門上貼着封條。靳岄越是走近越是害怕,他在袖中緊緊絞着十指。有小攤販在清蘇裏沿街叫賣花燈,燈燭映亮靳岄面龐,陳霜看見他的黑眼睛裏盈滿了淚水。

靳将軍府裏面沒人,外面卻被打掃得幹幹淨淨。有七八個人在門口放燈,放的卻是天燈。蠟燭燒熱了燈內的氣,天燈慢悠悠飛上天空,靳岄睜大眼睛,看見每一盞天燈上都寫着“其天朗朗,其日昭昭”。

這是父親受封“忠昭将軍”的诏書上寫的話。诏書詞冗字累,百姓如何記得清楚?于是唯有這八個字總是被人們挂在嘴邊。

好像天底下只要有忠昭将軍靳明照,便永世天朗日昭,陰霾盡驅。

街邊攤販見靳岄與陳霜兩人一直站着不吭聲,便以為他們也是來吊唁靳明照的,扯扯靳岄衣角,掀開攤下布巾,露出竹筐裏一疊疊的天燈。

“一個銅板就行。”那小販笑道,“我可以幫寫天日昭昭八字。”他從竹筐裏抄出筆墨,那墨封裝在一個小瓶裏。

靳岄:“寫字收錢麽?”

小販:“寫八個字得給我四個銅板。”

陳霜忍不住道:“你這生意做得可精明。”

小販:“若是寫罵梁太師的,分文不收。”

靳岄沒買,只靜靜站在角落。那七八個人放完天燈後便走了,不一會兒又來了幾個,有老有少,都是不識字的,買了燈後請小販在燈上寫下“其天朗朗,其日昭昭”。

靳岄湊過去細看,這八個字估摸是寫得太多、太熟悉了,筆勢銳健有力,有骨有筋。

“字寫得不錯。”靳岄忍不住道,“你有這手本事,何苦在這兒賣燈?”

“我就只會寫這八個字!”小販大笑,“小的名叫楊松兒,除了自己大名之外,就只認得眼前八個字。我們這幾位都一樣,這八字時時要寫,閉着眼睛都能比劃出來。”

此言一出,他周圍幾個賣燈者紛紛笑着點頭。

府門前又空了,遺留下燒盡的紙錢香灰。有小販跑過去清掃幹淨,嘀咕“莫弄髒靳将軍家門”。

每逢初一十五他們都在靳将軍門前賣燈,路過的人常來燒一盞兩盞。有大字不識一個的老頭老太,每個月都來,顫巍巍掏出幾個滿是油星的銅板。“去年元宵人更多。”那攤販是從梁京外城進來做生意的,認不得靳岄,随口道,“清蘇裏到處都是跪地大哭的人。當兵的也來,我們起先以為是來趕人的,誰知一個個下了馬,也要燒兩三張紙錢……哎,小夥子?買燈麽?靳将軍的燈。”

他又開始招徕客人,陳霜與靳岄繼續往前去。靳岄走幾步又回頭,府門前總有絡繹不絕的人來放燈、燒紙。人們在石獅子前磕頭跪拜,喃喃地說話。他一句也聽不到,實際上也看不清楚,陳霜用衣袖給他抹眼淚,低聲道:“世上有許多人惦記你爹爹。”

“……我也惦記他。”靳岄嗚咽着。

他一路都在壓抑情緒,但回到舊居,實在是沒能忍住。人人都做着自己的事情,天地往前運轉流動,春天來了又去,燕子去了又回,他在一種荒誕和悲哀摻雜的痛苦裏流淚。陳霜靜靜陪着他,直到靳岄恢複平靜。

兩人繼續往玉豐樓走去,一路上越來越擁堵。宮中的燃火金鳳已經飛出,點燃了玉豐樓頂樓的燈閣。路面全是熙攘的人,有孩子舉着龍燈大喊:“這是北都燈節的龍!我爹爹見過,他給我做的!它還會飛!”

靳岄只能當做聽不見。燈節上所有事情都要把他拉回一年前,拉回他同賀蘭砜曾有過的回憶裏。他匆匆穿過人群,踏入玉豐樓門口,迎面又是一陣接一陣的聲浪。

那玉豐樓的夥計認不得他,大掌櫃二掌櫃卻記得極牢。二掌櫃面上一喜,揚聲高喊:“靳将軍府,靳岄——來嘞!”

實在是過去的十幾年裏,每年都要這樣喜滋滋地喊一遍,這已經成了他的習慣。靳明照從不到這種地方來,但靳岄或是被家人帶着,或是被岑融等人拎着,在燈節首夜幾乎每年都到玉豐樓來賞燈。他自小長得機靈可愛,性格又文靜乖巧,兩位掌櫃可以說是看着他一年年長大,如今自然也一眼了出來,那招呼通報的聲音裏滿是喜悅。

但話音剛落,大掌櫃便狠狠踩了二掌櫃一腳。玉豐樓霎時間靜得可怕,一樓的人紛紛轉頭看向門口,二三樓忽然一陣騷亂,人們全都跑到欄杆邊兒往下看,所有目光全聚焦到靳岄身上。

靳岄幾乎瞬間感覺到,身邊的陳霜繃緊了背脊。

他沖大掌櫃和二掌櫃溫和一笑:“兩位掌櫃,好久不見。”

兩人連忙與靳岄見禮,幾分好奇、幾分尴尬、幾分緊張,打量他之後又有幾分寬慰。馬管家此時已從樓上跑下來,賠笑道:“小将軍您可來了,三皇子已等候多時,就差你了。”

靳岄:“……”

就差我了。他心頭一動,看來今日這燈宴不是岑融與他單獨進行,席上還有其他人。他身披狐裘,随馬管家穩步走上樓梯,陳霜跟在他身後,靳岄回頭看他,發現他竟低着頭。

“擡起頭,陳霜。”靳岄說,“你可是明夜堂鼎鼎有名的大俠,怕什麽?”

“從沒被這麽多人直勾勾瞅過,有些吓人。”陳霜低聲道,“我不是岳蓮樓,我做事情,最怕被人盯着。”

靳岄微微一笑,他沒那麽緊張了。

玉豐樓最佳觀景位置在頂樓燈閣之下,尋常絕不開放。往年這都是梁太師的位置,但今夜卻被三皇子拿下了。沿着回轉的樓梯走上燈閣,進門便看見一個巨大的八角形房間,四面開敞,都是大窗。室內燃着溫暖的火炭與熏香,菜肴熱香勾起人腹內饞蟲。兩位樂師持琴藏匿屏風之後,悠悠彈奏,岑融坐于首座,興高采烈向靳岄打招呼:“過來過來!坐我身邊!”

他似是喝得半醉,靳岄卻知道他酒量極好。在岑融身邊留空的矮桌坐下,岑融為他介紹房內衆人,諸如尚書兒子,侍郎兒子,知事兒子,等等等等。靳岄一一記住了,擡手作揖。

衆人毫不掩飾好奇,紛紛看他。夥計給靳岄端來酒菜,窗外傳來震耳欲聾的歡呼聲,是游行的隊伍正在行進。

燈節首日例行活動是宮燈與游行,仁正帝會短暫露面,靳岄一掐時間,估計皇帝已經回宮了,才有岑融率衆人在玉豐樓飲酒作樂。衆人雖對靳岄滿懷好奇,但誰都沒有先開口搭話,岑融一直跟靳岄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問他酒菜可否合口味,又問那府宅住得合不合心意。

所有人都知道他是被岑融帶回來的,靳岄也不掩飾,大方道謝。

此時終于有人開口:“靳岄,你可瘦太多了,是北戎沒肉吃,還是做活兒太累了?”

席間立刻有幾個人低笑。靳岄瞅那人一眼,發問之人名為盛鴻,是刑部尚書的兒子。他知道席上人應當都曉得自己曾在北戎為奴,便不發一言,只低頭喝酒。

令他難堪,便是令岑融難堪。靳岄心中好奇,在梁京時就聽說盛鴻言行無端,是官宦人家中少見的混家子,只不知其人是真蠢還是假蠢。

得不到靳岄回答,盛鴻臉上挂不住,讪讪一笑。

只是靳岄一杯酒還沒喝完,便聽見身邊笑聲不絕。幾個人拍桌拍凳,前仰後合,盛鴻端着一杯酒,不知怎的潑到了自己臉上。

“失儀了、失儀了!”盛鴻滿臉做作的驚愕,大聲說,“這可怎麽對得起我恭謹一生的父親!”

他身邊幾位青年登時爆發出愈發瘋狂的大笑。

岑融奇道:“盛鴻,這又是怎麽了?”

靳岄心中冷笑。燈宴請的都是年紀相仿的子弟,但并非人人與岑融齊心。盛鴻之後又嘲弄了靳岄幾次,如學馬兒嘶叫,問靳岄這聲音它是否熟悉,又問靳岄北戎的皮袍穿起來什麽感覺,那是奴隸才會穿的衣服。

靳岄無意在此處與這種潑人計較。他喝了兩杯酒就向岑融告辭。走到玉豐樓下,大掌櫃追出來,往靳岄手裏塞了個隐約有熱氣的盒子。“小将軍,我記得你中意吃咱們玉豐樓的山海羹,特給你準備了一份。”

靳岄訝異:“山海羹這樣的尋常菜肴,玉豐樓不是已經不做了麽?”

大掌櫃:“小将軍想吃,玉豐樓就做,什麽尋常不尋常的。”

靳岄收下致謝,把盒子交到陳霜手上才與掌櫃弓腰告別。陳霜附耳問:“方才那盛鴻這樣羞辱你,要不我去殺了他?”

靳岄:“……這倒不必。”

陳霜:“絕不會被人察覺,一場意外便能令他神不知鬼不覺地消失。”

靳岄失笑:“我不是怕被人察覺。對我來說,你比盛鴻之流重要千百倍,不要沾污了雙手,染這種混賬的髒血。”

陳霜直起腰,有些羞澀又有些驚訝地飛快一笑。

兩人才走到拐角,身後便有馬兒奔來。岑融騎在馬上,問靳岄為何方才不回擊盛鴻。

“那是你設的燈宴。”靳岄笑道,“他駁的可是你的面子,和我有什麽關系?”

岑融在馬上看他,咬牙笑道:“小混帳!你就不生氣?”

靳岄:“我見你不生氣,便不好意思生氣了。三皇子以後再做戲,提前與我打聲招呼吧,靳岄也可配合一二,戲臺子熱鬧些,也更有趣。”

岑融斂去臉上神色,肅然道:“盛鴻不是我的人。他父親與梁太師親近。”

靳岄認真瞅他,半晌才輕聲道:“表哥,你我都不容易。”

岑融被他這話弄得心中翻湧,擡頭遙望燈火明亮的長街,忽然揮動馬鞭朗聲笑道:“不容易便不容易!踏平便是!”說罷與靳岄辭別:“宮中傳來話,爹爹做了噩夢,醒來想見我。明日我再去找你,與你細說朝中之事。”

他率隊穿過被大紅杈子隔開的朱雀大道,往皇宮奔馳而去。才入宮門,仁正帝貼身的楊公公已彎腰候着了。

“爹爹怎麽了?”岑融下馬便問,帶着幾位侍從與楊公公一同往仁正帝宿下的德源宮走去。

“回三皇子,官家今日宿在瑾妃宮中,從賞燈樓回來後吃了些湯餅,說胸口憋悶,早早便睡下了。方才夢中驚醒,急着找三皇子呢。”

岑融又問:“他做了什麽夢?”

楊公公面上憂慮,不着一詞:“三皇子去了便知。”

岑融腳步不停,低聲問:“又想五弟了?”

楊公公低下頭,輕嘆一聲。岑融心中發沉,匆匆走入德源宮,與瑾妃見禮後直奔卧房。仁正帝躺在床上,長籲短嘆,見他走近忙伸出手:“融兒,我方才夢見煅兒出事,白雀關大火熊熊,駭人得緊。”

岑融匆匆趕回,聽到的卻不是和自己相關之事,只得按下心中不悅,溫聲安慰。

清蘇裏中,售賣花燈的攤販已經離去,靳将軍府門前幹淨整齊,無一片落葉殘灰。靳岄遠遠看了一眼,轉頭走上燕子溪的橋。

陳霜正在他身邊低聲說話。

“五皇子岑煅去了封狐城,名為督軍,實際應該是去搏軍功的。梁太師是他背後推手,西北軍現在又由梁太師女婿把控,皇帝怎麽放心讓五皇子跑邊境?”陳霜不解,“他就不怕岑煅率西北軍造反?”

靳岄失聲而笑:“那是因為你不了解岑煅。”

陳霜:“他怎樣?”

靳岄:“他是世上絕無可能舉旗謀逆之人。即便我反了,岑煅也不可能反。”

陳霜正要再問,忽然拉住靳岄,閃身攔在靳岄面前。

此處燈光晦暗,行人絕跡,不遠處的海棠樹上靜靜趴着兩個無聲無息的人影。就在陳霜警覺的一瞬,那兩條人影同時躍起,幾點寒光從手中激射而出,正沖靳岄面門而來!

作者有話要說:

岑融等皇子稱呼皇帝和皇後,也是直呼爹爹和娘娘,不喊父皇母後。

山海羹,羹中有山筍、嫩蕨、魚肉、蝦子,蒸熟之後再加調料,用粉皮裹覆,放小容器中再蒸,有湯有汁,是時令食物。元宵時分不好做山海羹,梁京附近筍和蕨還未生長,要從更南方采集而來。好的山海羹要求料必須鮮美,蒸裹的時間也必須準确拿捏,但不是什麽矜貴的菜式,所以玉豐樓已經不做了。

但因為靳岄喜歡吃,掌櫃特意讓廚子用廚房的料給他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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