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往事(1)
陳霜當即舉起手中木制食盒掄了個大圓。叮叮幾聲,燕子镖紮在食盒上。他大罵:“明夜堂陳霜在此!誰長了忒大個膽子要跟明夜堂作對!”
來襲者不禁一愣,眼看就要撲過來了,一旋身又落在地面陰暗處,仿似兩只蟄伏的□□。
“明夜堂?”一人問,“你是無量風陳霜?”
陳霜拎着食盒,不過眨眼功夫已經掠到說話人身後。那人大吃一驚,就地一滾,雙爪如鐵扣在牆面,正要往上攀爬,陳霜已跳上牆頭。
那人當即松手下落。他的夥伴一直藏匿在暗處,此時躍出與他會合,兩人雙手一翻,各執雙刀,厲聲道:“明夜堂又來攪什麽渾水!掙你的錢開你的橋去,莫壞了我等好事。”
另一人又道:“無量風,聽聞你腳底功夫奇絕,今日一見,果真名不虛傳。可雙拳難敵四手,如今我們二打一,說不得,是有些對不住你。你若乖乖走了,咱哥倆留你一命,來日重逢,再說江湖!”
靳岄聽陳霜說過他也練化春六變,但只練到第二重“風報柳”。他內功雖然無法進階,但輕功卓絕,連明夜堂陰陽二狩也要嘆服。此時兩位刺客離他甚遠,他看看牆頭的陳霜,又看看穿着夜行衣的兩個人,并不覺得慌張。
靳岄的鎮定自若,讓那兩個刺客也不禁多看幾眼。
“大家都是收錢辦事,明夜堂行個方便,以後……”
那為首之人話說到一半,牆頭的陳霜忽然沒了影子。他心中大駭,憤然一吼,只見滿城朗朗月色中忽然掠過一片黑色影子,陳霜雙足踩在那人肩頭,腰身一沉,竟将那人踩得直接跪下,咚地撲在地上。
“你說誰留誰一命?”陳霜笑問。
另一人跌坐在地,他看見陳霜沒拎食盒那只手腕微微擰動,一根長針從袖中滑落,被陳霜抓在手中。
一足踏着那人肩膀,陳霜點了那人xue道把他翻過來,半蹲着用針在那人雙眼半寸之上移動:“我數到三,你若不肯說出是誰讓你來的,我便廢了你這倆招子。”
靳岄覺得此時此刻的陳霜愈發像岳蓮樓了。
陳霜身後另一位刺客轉身便跑。陳霜指間滑出數枚銀針,正要投擲時,燕子溪方向忽然傳來冰殼被踏碎之聲。随即一個修長人影躍來,手持雙劍在那逃跑刺客頸上一絞——如同被剪刀剪下的果子,那人腦袋咕咚滾下來,身子還兀自往前跑了兩步才軟軟癱倒。
岳蓮樓此時才落地。他甩動雙手,劍身光滑,血稠稠落下來。見靳岄睜大了眼睛,他兩步蹦到靳岄面前,抱着他親一口:“小将軍,想我不?”
他身上帶着濃郁的脂粉香氣,還伴随新鮮血氣。靳岄擡頭看他,發現他又作女裝打扮,本來就已經足夠漂亮的臉施了恰到好處的脂粉,眼角幾道細細金線,眉目生光。
陳霜在一旁氣得大吼:“你又殺人!”
“這兩人是來找靳岄晦氣拿賞賜的。”岳蓮樓攬着靳岄肩膀回頭道,“我殺的那個手上有二十幾條人命,你身下那個不知淫辱了多少婦人,是殺是閹随你高興,動手吧。”
陳霜壓制着的那人當即吓得大叫:“我錯了!我說!我什麽都說!江湖上有人發了懸賞令,凡是能誅殺靳岄的,拿頭去見,能得百金!”
陳霜皺眉起身,問岳蓮樓:“你早知道?”
“也就前幾日才傳出來的事情。”岳蓮樓道,“你閹嗎?不閹就放了他。”
陳霜白他一眼:“你喜歡見血,你來動手。”
說罷在那人腰間踢了一腳,那人xue道一松,立刻爬起來,胯下已濕了一片。他對陳霜和岳蓮樓千恩萬謝,抓起雙刀就跑。岳蓮樓在身後喊道:“見你也是個兜不住屎尿的貨,回去後切記把話漏出去:靳小将軍是明夜堂要保的人,想動他,先問問章漠肯不肯!”
靳岄:“章漠?你天天想的那人麽?”
岳蓮樓扭頭一笑:“是天天想我的那人。”
刺客跑出幾步,迎面便見一位青年從燕子溪的橋頭走來。那人頓時僵立橋邊,青年從他身邊走過,腳步穩定緩慢,連半個眼神也吝于施舍。
或是說,世間許多事情仿佛都不在青年眼中。他容貌出衆,一雙眼睛卻深潭般冰冷,腰上佩一把平平無奇的長劍,每一步似有千鈞之勢頭,衣角拂動,隐隐傳來與他氣質全然不符的的濃俨香氣,像是沾染錯了似的。
他先是走過了被岳蓮樓斬首的那具屍體,眉頭一皺。再看見地上一連串血跡,順着血跡發現了岳蓮樓手裏兩把長劍。
“這麽愛殺人,呆在明夜堂真是委屈了你。”青年開口第一句便指責岳蓮樓。他聲音也是平平淡淡無起伏似的,靳岄眨了眨眼睛:但這句話裏的隐隐憤怒,卻十分清晰。
岳蓮樓縮回了一直纏在靳岄肩上的手,介紹道:“小将軍,這位就是我們明夜堂堂主,章漠。”
靳岄此時才知堂主大名,見他人才利落,芝蘭玉樹,與身邊岳蓮樓一比更是端方有禮,心裏早生出好感:“久仰章堂主大名。明夜堂一路護送靳岄,仁心俠骨,靳岄感激……”
章漠托着他手肘把他扶起,沒有受他的禮。
“不必感激。”章漠輕輕一笑,“是明夜堂在報恩。”他笑時親切許多,那雙眼裏的冷漠情緒也随之消融些許。
陳霜幾步回到靳岄身邊,看着章漠,臉上是掩不住的雀躍:“堂主。”
“辛苦了。”章漠又沖他笑,“始終是你最可靠。”
岳蓮樓:“……”
章漠知靳岄有許多話想問,示意他随自己走到一旁。陳霜和岳蓮樓緊随而去,章漠回頭瞥岳蓮樓一眼:“你跟來做什麽?自己殺的人,自己不清理?”
岳蓮樓:“怎麽由我清理?明夜堂自會有人料理後事,不必我出面。”
章漠:“你不是明夜堂的人?”
岳蓮樓張口結舌。章漠又道:“除了給我惹麻煩,你也學學別人,清理清理自己造出來的禍事吧。”
岳蓮樓只得回頭,罵罵咧咧地站在身首分離的屍體前發愣。
章漠與靳岄走到燕子溪邊上,開口便是一個令靳岄驚喜的消息:“明夜堂尋到順儀帝姬行蹤了。”
當日岑靜書與岳蓮樓會面後離開梁京,一路往封狐城而去,但最終在封狐城郊外失去了蹤跡。經過明夜堂近百人細細搜刮尋封狐周圍,終于從一隊山匪口中問得:在岑靜書與随從出現在封狐城外茶攤子前後,曾有一隊赤燕人也在附近出沒。
“……赤燕人?”靳岄驚訝道,“你是說,娘親随赤燕人走了?”
“那隊赤燕人原本是在封狐城內經商的,常常城內外出入,不少人認得。因西北軍大敗,靳将軍又……城內許多異鄉人紛紛出逃。那赤燕人在城外茶攤落腳時與攤主聊過幾句,打算舉家搬回赤燕,再不到大瑀來了。之後在驿站,我們又尋到了赤燕人與你娘親先後入住的訊息。順儀帝姬旅途颠簸勞累,在驿站歇息時已經生了重病,那隊赤燕人給過她一些草藥,只是不知是否奏效。赤燕隊伍離開時,車隊裏有你娘親騎的那匹馬,驿站的人記得很清楚。”章漠說,“但既然是赤燕人帶走你母親,你便不必擔心。”
靳岄點點頭。
他自小便知道,順儀帝姬與仁正帝雖是兄妹,但她卻是一衆皇室帝姬之中最不受重視的。原因無他——順儀帝姬的母親,是赤燕國進貢給大瑀皇帝的赤燕妃。
靳岄從未見過自己的外祖母。這位去國離鄉來到梁京的赤燕女子,在生下岑靜書之前先後夭折過兩個兒子。在深宮中,她不被允許以異鄉人身份生下大瑀皇帝的兒子,而在她終于生出女兒後,又因難産而死去。
岑靜書對母親的回憶少得可憐,她只能從爹爹或者身邊年老侍女口中,零零碎碎地獲知這位異國美人的溫婉和堅韌,孤單與恐懼。
她雖為帝姬,宮中地位卻極低,吃盡了常人不能想象的苦頭。太子太傅謝元至在宮中給仁正帝講學時,曾給岑靜書等帝姬們上過堂。當時靳明照尚年幼,是十餘位從官宦人家中選出的、專門配太子玩耍練武的孩子之一。他與岑靜書便是在宮中第一次見面的。
靳岄聽母親說過父親小時候的事情。靳明照小時候脾氣與現在十分相似,說話直來直去,不懂察言觀色,完全不讨當時還是太子的仁正帝喜歡。那許多個陪讀陪玩的孩子裏,靳明照最不受待見。他卻善于自己找樂子,沒人與他玩,他便挖螞蟻、捉蟋蟀、掏鳥蛋,時不時拖着刀劍長槍,在角落裏有模有樣地揮舞。
靳明照受冷落,岑靜書也受冷落,在歇學的間隙裏,兩個孩子便大眼瞪小眼地呆站一旁,看別的皇子帝姬玩成一團。後來漸漸見多了,熟悉了,別人不跟他倆玩兒,靳明照就帶她一塊兒挖螞蟻掏鳥蛋,倆人還在宮裏頭點火烤螞蚱,把聖人最愛的一棵百年老桂樹熏得半邊烏黑。
靳明照那時候很矮,一丁點兒大的孩子,還沒有一支長槍的個頭高,卻會直截了當對她說:皇宮有什麽好的,天這麽窄,能跑的地兒也不多,你光哭有什麽用,住得不高興,那便跑呗。
大逆不道!誘拐帝姬!——岑靜書長大了才知道靳明照說的那些話是何等可怕。但她後來果真離開了皇宮,嫁給了當時還籍籍無名的小将領靳明照。皇宮中嘲笑她的人實在太多,她身為帝姬,下嫁得如此倉促潦草,還不如尋常宗姬更風光。
那時候靳明照還沒有清蘇裏的禦賜宅子,新婚不久便被調去西北軍。岑靜書不願留在梁京,執意随他一起去封狐城。封狐城條件遠遠不及梁京,氣候食物更是難以适應,靳明照心裏萬分愧疚,總覺得對不住妻子。
靳岄記得母親也會騎馬。在封狐城生活的那幾年,偶爾的,母親也會帶他騎馬出城,在山裏、在草原上高高興興跑上半天。母親騎術高明,穩穩把他攬在身前,指着前方的雪山、草原,跟他說:這兒的天好寬敞,對不對?
很久之後靳岄才從父親口中得知,在他帶着新婚妻子抵達封狐城的那天夜裏,兩人騎馬在城外白雀關逡巡數圈。他問岑靜書是否後悔。岑靜書勒停了馬兒,又是驚訝,又是好笑,指着滿天的星辰與遼闊大地,也是這樣回答他的——後悔什麽?這兒的天好大呀。
“娘親腕上佩戴有一串金環,是取不下來的。那金環是外祖母的遺物,赤燕王族之物。”靳岄說,“難道是赤燕人認出來了?我娘親病情如何?可有更詳細消息?”
“染了風寒,又疲倦勞頓,驿站少醫少藥,幸好有那赤燕商隊的草藥。”章漠安慰道,“明夜堂的人已經出發沿途查問,相信不久之後就會有消息,你莫擔心。江湖人不少仁人義士也在幫忙尋找,順儀帝姬一定能找到的。”
靳岄點點頭,充滿感激:“明夜堂大恩,靳岄願以命相報。”
章漠笑着擺擺手:“言重了,不必要。”
他略略低頭,擡手比劃了一個襁褓大小的形狀:“你怕是不知道,你還是個小娃娃的時候,我曾抱過你。”
靳岄一下瞪大了眼睛,連稍稍站遠的陳霜也愣住了。
章漠掃了陳霜一眼:“偷聽高興麽?”
“是風把堂主的話兒吹到我耳邊,可不是我故意聽的。”陳霜忙笑着把手裏食盒放在兩人面前,“要不,邊吃邊說?”
章漠:“你倒是把岳蓮樓滿嘴胡言的本事都學會了。”
陳霜連忙擺手:“沒有沒有,不想不想。”
岳蓮樓也在不遠處偷聽,他把頭顱和屍體用外袍裹了,此時一邊用燕子溪的水擦地上血跡,一邊大聲嚷嚷:“我這仙人舌頭般的本事誰能學去?你不要亂講,徒增陳霜壓力。學不會也沒什麽羞恥的,世間只有我這樣一個岳蓮樓。”
章漠閉了閉眼睛,忍下不耐,和靳岄又往溪邊走了幾步。他說的是靳岄從未聽父母提過的一段往事。
作者有話要說:
明天咱們草原純血小狼崽出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