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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往事(2)

靳明照還在北軍服役時,心中一腔熱血,最愛打抱不平。他有一次巡山,隐隐聽見有兵刃交接之聲,湊近了發現是一支車隊正被山匪圍攻。

單槍匹馬的靳明照與二十餘個山匪大戰,受了傷,但好歹是憑一身血勇将賊人逼退。車隊護衛死傷大半,靳明照把人護送到萍洲城才離開。

那時候在車隊中的,正是七歲的章漠和帶他回萍洲城探親的母親。

這事情靳明照沒放在心上,章漠母親白心鳳卻牢牢記住了。當年章漠父親章鳴被仇人囚于山莊,母親将他送到白氏族人處,專心營救丈夫。幾年後白心鳳救出丈夫,兩人料理好幫派事務,專程帶章漠前往萍洲城的北軍軍部尋找恩人。

那時候靳明照已經被調去封狐城,任西北軍統領。白心鳳與章鳴立刻驅車前往西北,一路舟車勞頓,終于在封狐城見到了靳明照。

彼時靳明照與岑靜書新婚有子,過得十分滋潤高興,對幾年前的一場見義勇為印象模糊,實在是想不起來了。白心鳳與章鳴下跪道謝,靳明照茫然又慌張,對白心鳳所說的“凡明夜堂章家之人在世一日,必舍出性命保靳家一日”更是連連擺手拒絕。

岑靜書當時抱着才幾個月大的靳岄站在一旁,見章漠尴尬,便招手讓他走近,同他說了幾句話,讓他試着抱抱靳岄。靳岄還小,但不怕生人,章漠抱着他,岑靜書問章漠姓名年紀,誇他年紀尚小,說話做事卻已經有了俠氣。

“你娘親是少見的美人,不似室中弱蘭,談吐言行頗有幾分俠女風範。”章漠說到此處,眼神柔和,微笑道,“也正是這樣的女子,才有當機立斷逃離梁京、尋找岳蓮樓、孤身奔赴封狐城的勇氣。”

靳岄等待着他說出更多過去的事情。

但章漠說,那次封狐城會面,便是他與靳明照、岑靜書見的最後一面。靳明照不想接受江湖幫派的恩情,更不覺得自己出手襄助孱弱母子有什麽大仁義在。白心鳳與章鳴沒有再堅持,只是此後每年春節都會拜訪靳府,有時候得以與靳明照夫妻見上一面,更多時候,他們和其他江湖幫派一般,在門口放下禮物便走。

這樣十幾年下來,靳明照終于相信明夜堂是一腔真心,不求回報。

“爹爹和娘親與江湖幫派有來往,但牽扯這樣大的諾言,誰都不敢輕信。”靳岄說,“這對明夜堂也實在太不公平。不過當日随手一救,就搏來明夜堂章家世世代代舍身相報,靳家未免太占便宜。”

但他又想起,父母确實常與他說,明夜堂是江湖中絕不可能傷害靳家人的門派,也是最值得靳岄信賴的門派。

是白心鳳與章鳴十餘年來真心相待,才換來靳明照這樣的感慨。

“……為靳家如此勞師動衆,值得麽?”靳岄問。

“江湖人千金一諾。”章漠注視他,低聲道,“小将軍,世事值不值得,你覺得要如何考量?靳将軍當日救我們,值得麽?你費盡周折回梁京,值得麽?身負深仇,于這詭谲廟堂為靳将軍洗冤,值得麽?陳霜蓮樓一路護你歸家,值得麽?你提議把江北全境讓與北戎,值得麽?”

靳岄心頭萬般情緒翻湧。

“天地有秤,我心自度。”章漠伸手攏了攏他身上狐裘,“我心說值得,縱然血海刀山,前行不悔。”

他笑時如朗月破雲,春花初綻,冷清俊秀面容上驀地染了一抹人間顏色。靳岄怔怔看章漠,久久不語,眼中浮起薄薄淚水。他想不到一路幫他的人,原來也與他、與他的父母有過這樣的淵源。

說不上深,但明夜堂何其執着,為報當日救命之恩,許上了章家的世世代代。是這些為了義氣,為了胸中一腔不平氣而橫沖直撞之人,撬動了固執板結的土地。

靳岄沖章漠颔首:“多謝堂主,靳岄受教。”

章漠今夜與岳蓮樓來,只是為了見靳岄一面,與他相識。兩人又說了些寒暖,便各自辭別。岳蓮樓手上功夫厲害,已經把那污濁地面清理幹淨,單手拎着那身首異處的屍體,等候章漠。

“這不是你最喜歡的衣裳?”章漠走到他身邊,低聲問,“舍得用來裹這個?”

“堂主令下,還有什麽舍得不舍得。”岳蓮樓與他并肩行走,又問,“小将軍有趣吧?”

“心太善了,沒有殺伐果斷之氣。”章漠想了想,說,“不過與他爹爹确實相似。初初相處,兩人都讓人看不出底細,以為只是尋常好人一個。”

岳蓮樓:“他是好孩子啊。”

章漠瞥他:“你中意?”

岳蓮樓:“中意。”

章漠點頭:“我也中意。”

岳蓮樓笑道:“這我可不中意了。”

他去勾章漠手指,章漠起初臉上還殘餘笑意,此時面色一凜,低斥:“別碰我!你手髒得很。”

岳蓮樓哪裏管他,五指張屈,先抓住他衣袖,又滑下去抓住他手。章漠目光更冷了:“放開。”

兩人漸漸走遠,靳岄在原地盤桓,對陳霜說:“你們堂主身上真香,跟岳蓮樓那味道一樣。”他想了想又笑:“他倆什麽關系?”

陳霜也笑:“你居然也問這個。不過說實在的,我不知道。岳蓮樓進明夜堂比我早太多,他與堂主應該相識許久。別的不清楚,但堂主對岳蓮樓确實十分嚴苛,岳蓮樓時常犯錯,犯錯就得罰,明夜堂責罰之律很是嚴格,但堂主從來不縱容。”

靳岄奇道:“岳蓮樓甘心受罰?”

“當然甘心。”陳霜笑道,“他每每受罰完,一臉委屈躲在房裏,堂主總要去安慰勸撫的。”

靳岄:“安慰勸撫啊……”

陳霜:“噓。”

兩人拎着食盒,慢慢往回走。靳岄今夜才算是實打實地接觸江湖人,往常不過是趴在牆頭,與姐姐看送禮到門外的大漢俠女,從未有過交談。他聽聞江湖人講義氣,但章漠和明夜堂這報恩的架勢,實在令他震驚。

陳霜告訴他,明夜堂制杖刑罰的師爺沈燈也是個實實在在的江湖客。他青年時窮困,遇到一位贈茶贈飯之人,活過命來心中感激,向這人允諾要護她一生周全。

靳岄睜大了眼睛:“後來呢!”

陳霜:“十年之後,那贈茶的少女嫁了人,燈爺便放下了。”

靳岄有些失落,他以為自己會聽到一些蕩氣回腸的故事。陳霜笑他癡傻:“世上哪裏有這忒多故事?再灑脫之人心裏頭也有放不下的惦記,各人有各人的月色罷了。”

“那你有什麽故事?”靳岄問。

“……倒是岳蓮樓,他總說明夜堂都是蠢人。”陳霜岔開了話題。靳岄識趣,沒有再問,兩人熱烈地讨論着岳蓮樓的事情,這幾乎是靳岄回到梁京之後最快活的一刻。

第二日,岑融并未來找靳岄。反倒是各色拜帖接二連三地來,都是往日舊友故人想再敘他年。靳岄全都不見,一一讓陳霜拒絕了。他每天中午出門,步行到謝元至家門,仍舊求見先生。

謝元至從不松口見面。春寒料峭,雪下一場少一場,但冷得不比冬天少。即便是雪天,靳岄也雷打不動地每天在謝家門外站上半晌。一晃已過去半個多月,連陳霜都乏了。

這日又下雪,比以往都大。早上起來陳霜給他開窗,吃了一驚:“風也這麽大!今兒不去了吧?”

靳岄:“陳霜,你不是我奴仆,不必每日來伺候我穿衣吃飯。”

陳霜:“我樂意。”

靳岄最近開始觀察陳霜,發現他是個伺候人的老手。不僅穿衣吃飯,連梳頭沐浴都安排得井井有條。他的殷勤令靳岄十分不适應。

“你以前到底做什麽的?”靳岄開玩笑般問,“我曾以為你是落難的大戶人家小少爺,可你又說小時候随母親從瓊周來到大瑀,難道你是海國的皇子貴胄?”

兩人正在蒙蒙細雪裏走向謝元至的家。因近日天氣糟糕,緊随監視的人似乎少了一半,僅剩三兩個。靳岄放松許多,心知監視的人也會覺得無聊:日日立雪,又毫無進展,誰願意幹這活兒?

這時陳霜回答:“我家窮得很,一直打漁為生。那時候連年臺風,船被打沒了,房子也塌了,實在活不下去,我娘才帶我渡海來大瑀的。”

靳岄又問:“那你這伺候人的功夫,是怎麽學來的?”

陳霜:“我進明夜堂之後跟着岳蓮樓。”

他只說這一句,意味深長,靳岄立刻便懂了。“岳蓮樓這麽難伺候麽?”靳岄忍不住笑。

在這府宅住下的這段時間裏,岳蓮樓偶爾會來看望他,仍舊不走正門,翻牆翻窗而入,碰上靳岄就寝了就在床邊哼歌兒,每次來都要和陳霜打一架才肯走。有那麽幾次,夜巡的游君山差點兒就發現了岳蓮樓的蹤跡,驚得岳蓮樓不住感慨,游君山是個好手。

靳岄每每見他來,都半是期待半是失望地問他,為何不見章漠。

雖然與章漠只見過一次,靳岄對他已經滿是好感。岳蓮樓一聽他問起章漠就問:“咱們明夜堂堂主,是不是風姿絕代,令人心折?”

“嗯嗯。”靳岄吃他帶來的脆梅、杏片,不住嘴地贊,“難怪你這麽惦記堂主。我若是你,這樣的人,我也會迷得暈頭轉向……”

“錯。”岳蓮樓總要糾正,“是他迷我迷得暈頭轉向。”

他一通胡說,什麽章漠三天見不到他就要寫十幾頁的長信,十天收不到岳蓮樓的信就茶飯不思,若是一個月看不見岳蓮樓這張臉,整個人不僅狠瘦一圈,更是陷入令明夜堂衆人極其不安的狂躁中。

“您真了解。”陳霜說,“這不就是您平時的所作所為嗎?”

岳蓮樓扔了脆梅,把他按在地上打。

靳岄和陳霜都想起岳蓮樓那厚臉皮上的精彩表情,不禁齊齊放聲大笑。陳霜為他撐傘,兩人終于來到謝元至門前,靳岄叩門。

啓門的又是那圓臉童子。靳岄往他手裏塞一小包杏片。

“多謝。”童子小聲道,“昨天的脆梅也好吃,師娘搶走了許多哩。”

靳岄笑笑:“好哇,錦味齋的脆梅确實好吃,我明兒再多捎點兒過來。”

那童子一張胖臉凍得發紅,小聲又說:“你人真好。”

“先生今天在麽?”

童子點頭:“在的,可是……”

“無妨,我在這兒等着便是。”靳岄溫柔道,“勞煩你幫我通傳一聲。”

他與陳霜退回路旁,仍撐傘等着。雪漸漸大了,還未憋出新葉的海棠樹一頭禿枝,大團的雪疏疏落落砸在油紅色傘面上。靳岄從懷中掏出碎銀,交給陳霜。陳霜默契地把傘給他,幾下飛躍便沒了蹤影。

片刻後回來,陳霜張開空手笑道:“尾巴有三個,見到我都吓了一跳。我說這是小将軍給你們賣酒暖身子的錢,大雪天的,彼此都不容易。”

監視之人常收到靳岄的東西。有時候是銅板碎銀子,有時候夜裏靳岄與陳霜出門,也給尾随的人捎點兒吃食。陳霜起初不懂這是什麽意思,靳岄說打交道罷了。一來二去的,那些人也會說一句“多謝小将軍”或“奉命辦事,多有得罪”。

陳霜有時候覺得,靳岄這人也有那麽點兒說不清道不明的江湖氣。

又等了一會兒,眼看天色越來越陰沉,陳霜忽然低頭道:“尾巴走了。”

靳岄松了一口氣,走近謝家院門時,那門忽然從內打開,圓臉小童張嘴笑着:“小将軍,進來吧。”

請他進屋的人不是謝元至,而是謝元至年輕的夫人殷氏。靳岄與陳霜被童子領着穿過後廊,殷氏正在屋前笑着等候。靳岄一見殷氏,免不了激動,快步走近握着她的手:“師娘!”

殷氏眼眶泛紅,上上下下地看他:“我們子望,怎的瘦成了這樣?”

屋內燃着溫暖火爐,小酒熱茶咕嘟嘟地響,又有幾味殷氏拿手好菜。靳岄聞了飯菜香,饞蟲立刻動彈,笑道:“好久沒嘗師娘手藝了。”

他将陳霜介紹給殷氏,殷氏自然也請陳霜落座。她不提謝元至,靳岄也不問為何先生不出現,坐下便大口吃飯。殷氏見他吃得暢快,心裏又是喜又是悲:“這長長一年,你在北戎那苦寒地方是怎麽熬過來的?”

“還行。”靳岄笑道,“沒穿沒爛,我好着呢。”

殷氏完全不信:“我聽你先生說,那梁太師一回朝便到處傳你在北戎為奴,身上還被人蓋了印章,你先生心疼得一夜夜睡不着。也就你這樣的孩子,不肯把苦處袒在外面,什麽都自己暗暗藏着。你有什麽不高興的,委屈的,受苦的地方,跟師娘說,別窩在心裏,會生出病來。”

靳岄愣住了。他低頭良久,擡頭時眼睛是笑着的:“多謝師娘,但我真的挺好。我……我在北戎,遇到了特別好的人。”

殷氏又問:“北戎人?”

“……高辛人。”靳岄低聲說,“他擅長騎馬弓射,做什麽都很照顧我,還給我買鞭炮,帶我去草原上跑馬。”

***

馳望原,血狼山。

地火終年燃燒,在這兒春季總是來得很早,但極其幹燥。卓卓自從來到血狼山,隔三差五地流鼻血,朱夜想了許多辦法都沒治好。這日她給卓卓擦淨鼻血,讓她喝了兩碗水,問她鼻子還疼不疼。

卓卓倒沒覺得流鼻血有什麽不妥。她抱着朱夜的腿撒嬌:“朱夜姐姐,我要去騎馬。”

“噓。”朱夜提醒她小聲點兒,“別被你大哥聽到了。他可不樂意你出去玩兒。”

“上次迷路是意外。”卓卓辯解,“大哥管我也管得太死了,朱夜姐姐,我好悶。”

朱夜想了想,蹲下對她說:“那你去找二哥呀。他一定肯帶你去跑馬。”

卓卓:“好哇!他在哪兒?”

朱夜指了指頭頂:“他在酒館後頭那山上看月亮。你快去,去跟他說說話。”

作者有話要說:

賀蘭砜千呼萬喚終于出來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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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看評論真的是寫故事的一個巨大樂趣,大概是幸福感來源的一半吧。評論裏大家讨論劇情也好給我寄刀片也好,都挺熱鬧的,我很喜歡。

所以大家說話的時候真的可以不用太緊張太在意,即便打了零分也沒有關系,不特意說明“已經打過分”也可以,猜測劇情或者講自己的共鳴更是非常歡迎,不必加括號說明“絕非冒犯”。

(真的特地來冒犯我的,我能分辨,我還會自己捋袖子怼回去,放心)

希望各位讀者在這個文下聊天說笑都開開心心高高興興的,不要太緊張。你們一緊張,我也好緊張!

——不過以下這種情況必須括號:

岳蓮樓和堂主到底怎麽回事?你身上有他的香水味???(不是讓讀者自己腦內開車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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