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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纏鬥(2)

張令的死令楊松兒一案陷入困境。

楊松兒跟張令借貸,所有字據都在張令手中。張令原本是楊松兒一案最有嫌疑之人,如今他沒了,諸般證據失蹤,案子愈發艱難。

梁京府和常律寺協同辦案,數日後找到張令的姘頭小桃。張令被殺當日,小桃一直在酒肆裏唱曲兒,沒回去過。她早晨出門時張令已經起了,隔壁的兩戶人家都看見張令送她出門,兩人還說了幾句話。

張令家中有妻有子,得知張令已死,還死在姘頭家中,其妻又哭又罵,亂作一團。她給常律寺提供了一條線索:在張令離家失蹤的前一夜,他曾與王百林狠狠吵過一架。

兩人都是梁京城中出名的行錢。大瑀民間私貸,有錢民與行錢兩種。若放在此案中,李氏與盛可光便是錢民,他們負責出錢,是銀錢的主要來源。張令與王百林之流則稱“行錢”,行錢有時會與錢民合作,錢民通過行錢來出貸,找到更多急需用錢的借貸之人。

張令大多從平頭百姓中尋找借貸者。不識字最好,家中有房、有地、有妻有女,那更是好上加好:借貸的錢大多是還不上的,只能用田契、地契來抵。若這二者都沒有,妻女也可用來抵押:雞兒巷裏娼坊衆多,轉手賣去也能掙一筆。

王百林與張令又有不同,向他借貸的大多是商鋪或落魄的官家子弟。他手中出入的錢多,與盛可光來往也更多。盛可光一間接一間地買鋪子,不少是沒錢還貸的商人用以抵押的。

有張令妻子這個證詞,王百林自然成了最有嫌疑之人。他雖然是梁京城中有名的混子,但與不少官家子弟均有來往。梁京府把他請到衙中禮貌一問,張令死時,王百林正在碼頭。

碼頭有許多人為他作證,船夫、纖夫,都說王百林在碼頭等了一整天。據王百林供述,他與張令争吵,是因為兩人原本打算清明過後在梁京外城組織一幫人,到列星江北去幹活,他倆收取些人頭介紹費。江北十二城如今歸了北戎,兩岸來往仍舊頻密,得知十二城如今修築工事急需人手,他倆便起了這個心思。

可誰料張令姘頭小桃此時有了身孕,張令便不肯去了。王百林和他吵了一架後,總算說服了張令。出發當日,他與衆人在碼頭等了一日,愣是不見張令出現。

王百林于是帶着衆人往張令家中去,所有人都看到王百林如何拍門,如何叫喊,張令媳婦兒如何紅腫一雙眼睛出來,告訴王百林張令死訊,王百林又是如何痛心疾首,捶胸頓足。

梁京府的結論是:王百林對張令之死毫不知情,即刻釋放。

這份結論常律寺拒不接收。盛可亮不便出門主理此事,便讓少卿衛岩去負責調查。衛岩平日裏對他恭敬谄媚,打發岑融的校尉也盡心盡力,誰料在這關鍵節點上,竟不肯接受張令之死的調查宗卷。

靳岄卻認為衛岩此舉十分高明。此案是告到常律寺去的,常律寺與梁京府協同查辦,如今常律寺不認可梁京府的結論,這案子便一直卡在了梁京府這兒。卡得越久,聲音越小,證據消失得越多,能讓盛可亮和梁安崇背地活動的時間也就越長。

諸般事态,一一擺在靳岄面前。最近岑融不怎麽過來找他說話,靳岄知道岑融現在也是焦頭爛額:他管轄的吏部爆出了買官賣官傳聞,朝堂上鬧得轟轟烈烈,他也在追查。

岑融命他不必管吏部的事情,全部心力放在楊松兒一案即可。

“楊松兒一案,對我們來說最大的難處是常律寺與刑部裏,沒有我們的人。”靳岄沉吟,“或許是有的,但他們不敢露面。全憑岑融施壓,于事無補。”

此時他正與陳霜、游君山夜游。四月春暮夏初,海棠花漸漸落盡,指頭大的青杏挂在枝上,花瓣鋪落滿地,燕子溪成了一條軟紅的錦帶。街坊院落中榴花處處,細柳招搖,莺燕稠鳴。南方的青杏櫻桃已經沿街叫賣,桃子李子正是上市時節。

游君山慣常沉默,他總覺得這幾日不夠安寧,街面上蠢蠢欲動。靳岄沒放在心上,陳霜向來與游君山不太對付,但在此事上卻與游君山意見一致。無論何時,只要靳岄出門兩人必定緊緊跟随。

信步走到清蘇裏,靳府門前又有賣燈的商販,但再見不到楊松兒了。游君山買了一盞天燈,那小販在燈上寫了“其天朗朗,其日昭昭”八字。靳岄這回再看,忽然覺得詫異:“你們全都只寫這八個字?”

小販笑道:“那只會這八字,還能寫啥?”

靳岄左右看看其他攤販的字,愈發驚奇:“你們都摹了誰的字?怎麽每個人寫的天日昭昭,筆勢、字法,全都一模一樣?”

陳霜這才發現,街上四五個攤子,所有“天日昭昭”竟然都是一樣的字。

“我們摹的是狀元爺的字。”小販告訴靳岄,靳明照戰亡、靳家破敗流放之後,第一個在靳府門前放燈寫字的是前年的狀元。

“刑部少司寇紀春明紀大人寫得一手好字。”生意冷清,攤販們紛紛圍過來,七嘴八舌。紀春明在靳府門前放了燈,但那字卻不是寫在燈上的:他拿着一柄大筆,扛了椅子,在靳府圍牆外密密麻麻地,寫了數百上千句“其天朗朗,其日昭昭”。

寫到最後,他将大筆一摔,跪在靳府門前磕了個響頭,起身便走。

靳岄愣住了:“紀春明?”

這事情最後卻有個啼笑皆非的結局:百姓紛紛來摹紀春明這八個字,梁京府接到報告,官差過來一看,滿牆斑駁墨跡,當時又細細地下着春雨,路面淌滿了黑水。梁京府十分憤怒,但又不好讓紀春明處理,便找上了他姐姐。紀家瑤二姐拎着紀春明與常律寺少卿衛岩,三人冒雨洗的洗刷的刷,好不容易才把靳府外牆徹底弄幹淨。

“但這八個字,已經刻在梁京府百姓心裏了。”小販低聲道,“靳小将軍,你買燈麽?我一分錢不收。”

靳岄也買了一盞,仍舊讓小販幫忙寫字,給他數了四個銅板。

兩盞天燈飄飄搖搖飛上天。春風中殘餘海棠花片四處紛飛,靳岄回頭對陳霜笑道:“咱們再去找瑤二姐,看看補玉情況吧。”

三人穿街過巷,眼看就要走到瑤二姐鋪子,陳霜忽然在道旁茶攤子上看到了喝茶的紀春明。

紀春明獨自坐着,面前一壺茶一把扇,正豎着耳朵聽茶攤的人說話。

茶攤裏正議論着王百林和張令的案子。說話那人當日正是打算與王百林一同去北境做事的壯漢,把王百林當日如何等候、如何帶衆人去張令家拍門,說得活靈活現:“那時候天都暗了,正是吃晚飯時候。他拍了好幾下門,一直喊呢,張令媳婦兒,張令在麽,咱們可等了他一整天,怎的連影子都不見!”

紀春明忍不住插嘴:“他就一直在碼頭,從不曾離開過?”

“拉屎放尿,總有個不在的時候。”壯漢道。

又有人說:“王百林這樣的人,殺人何必自己動手。就算他不曾離開過,指不定早讓別人把張令殺了,他倒落個清白。”

紀春明點點頭,又道:“張令死前已經失蹤多日,連他妻子也不知他身在何處。王百林會不知道這件事?明知張令不在家,卻又帶着你們去張令家拍門,不過是做戲給你們看罷了。”

壯漢不服氣:“張令姘頭家在何處,總不是人人都知道的吧!王百林想找張令,除了去他家之外,還能往哪兒去?”

衆人紛紛附和。紀春明臉色一整:“他敲門是如何喊的?”

壯漢:“張令媳婦兒,張令在麽。”

紀春明:“他去找張令,又是大晚上的,怎麽喊的是張令媳婦兒?”

衆人一怔。

紀春明又道:“張口就喊媳婦兒,必知丈夫不在家。這等小伎倆,也就騙騙你們這些人。”

靳岄在棚子外聽着,此時忍不住微笑。棚內衆人則面面相觑,漸漸地開始應和紀春明的說法。那壯漢臉上紅了又白,當衆被拂面子的羞慚讓他在紀春明桌上一拍:“好你個書呆!說忒麽多狗屁話,有混子用!你虛頂個刑部少司寇的名頭,嚯,考上狀元時,整條街都給你道賀,可也沒見你有什麽正經用處!你這樣機靈警醒,怎麽不見你去查辦楊松兒這案?”

大漢越說越上頭:“嘿,我倒想起來了,楊松兒這案子可不是刑部定案封卷的麽!紀春明,你還有臉說話?!”

紀春明面皮漲紅,幾乎跳起來,手指着那大漢,憋了半天,罵出一句:“有辱斯文!”

大漢狂笑:“老子不稀罕你們那樣兒的假斯文!”

他還要再罵,紀春明已起身拂袖,跌跌跄跄走出茶攤後回頭吼一句:“我乃讀書人,不同你一般見識!”

靳岄樂不可支。自從回來,陳霜還沒見他這麽高興過。“跟上去不?”他問。

“當然。”靳岄已經當先跟了過去。

紀春明前行的方向确實是瑤二姐的鋪子,但他盡挑小巷子走,邊走邊嘀咕着什麽。靳岄三人走入巷中,靳岄回頭對游君山說:“游大哥,你能回避一下麽?你是行伍人,我怕吓着紀春明。你也看到了,他是怎樣的書呆子。”

游君山:“我離遠點兒,但我得護着你。”

他落在最後,與靳岄、陳霜拉開了距離。陳霜有些好奇:“紀春明會怕游君山?”

“這倒不是。”靳岄低聲道,“只是有些話,不便讓游大哥聽。”

兩人緊趕慢趕,追上紀春明。靳岄開口喊他名字,紀春明狐疑回頭,上下打量。

“紀大人,我是靳岄。”靳岄拱手行禮,“靳明照之子。”

紀春明臉上神色霎時變化,十分精彩。他嘿地一笑:“原來就是你……”話還沒說完,他便向靳岄臉上狠狠唾去一口。

“割土喪國,你還有臉提靳明照将軍的名字!”紀春明唾完立刻往後跳了一步,“你不配!”

靳岄擡手擦臉,踏前一步,袍袖一揮,“啪”地給了紀春明一個結結實實的耳光。

作者有話要說:

明天又有狼崽出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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