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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纏鬥(3) (1)

紀春明被這一個耳光扇得懵了,跌靠在牆上,捂着臉,目光茫然。陳霜擡腿要踹他,紀春明吓得慌了:“你、你有、有辱斯文!”

他實在是沒回過神來。從沒有人扇過他耳光,靳岄這一巴掌又脆又狠,把紀春明打得暈頭轉向。

“身為朝廷命官,跟尋常百姓讨論案情,說服不了別人,反倒與百姓起争執。”靳岄開口,“該打。”

紀春明一張臉漸漸發紅,嚅嗫着,不說話。

“身為讀書人,面對質疑,連正經道理都說不利索,你還是個狀元,文采只能落在紙面上是麽?”靳岄又道,“你口拙齒讷,學問不精,該打。”

紀春明總算擠出一句話:“秀才遇上兵,有理說不清……”

“身為刑部少司寇,你明知此案可疑,明知查案過程重重艱阻,明知它牽連甚廣,你不想辦法去追查,不與常律寺協作挖出背後隐情,甚至只在街頭小攤發議論,不去追究楊松兒與民間私貸之間聯系,”靳岄語速飛快,“該打。”

紀春明終于放下了手。他面上仍有幾分怔愣,但目光已經漸漸變化,緊盯靳岄。

“聽聞‘其天朗朗,其日昭昭’這八個字,你曾在靳府牆上寫了千百遍。”靳岄道,“你身為景仰靳明照的大瑀百姓,身為命官,面對靳明照蒙受的冤屈不言不語,反倒對诋毀、污蔑我之言語深信不疑,不懂識別與質疑。”靳岄斬釘截鐵,“你以為我跟着岑融回來,我是受到了什麽庇佑?靳岄回到梁京,橫豎不過朝廷風雲的一枚棋子,身邊可信之人只有如今身側這一位而已。你飽讀詩書,卻不辨是非,如此愚蠢,該打。”

紀春明一句話也反駁不了,只是緊緊攥着拳頭。他試圖辯駁:“可是,可是盛大人他……”

靳岄已經轉身走開,并不打算聽他的辯白。陳霜緊緊跟着,游君山從巷口閃出,靳岄示意兩人盡快離開。“我不過一通胡說,他回過神來,只怕還要再唾我一次。”靳岄笑道,“走吧,去瑤二姐店裏瞧瞧。”

自從鹿頭送到瑤二姐店裏,靳岄隔三差五就去鋪子裏看補玉的進度。

鹿頭碎片用老漆粘連後,已經拼成了一個完整的形狀,只是裂痕清晰,無法掩飾。粘貼好的鹿頭放在瓷碗中,放在櫃子裏陰幹。這陰幹過程需要十來日,十分長久。靳岄每每拜訪,瑤二姐便打開櫃子讓他看看那鹿頭,但不許他碰。

老漆陰幹後,血玉上數道黑魆魆的痕跡。靳岄問瑤二姐這裂紋可否抹去,瑤二姐搖頭。“裂過了便是裂過了,再怎麽補也不能抹去痕跡。”瑤二姐總對他說,“但還有最後一道工序,至少不會醜。”

今夜再拜訪瑤二姐,瑤二姐已将鹿頭取出,手邊一小碗磨成粉末的金箔。見靳岄來到,瑤二姐微微皺眉:“人太多。”

陳霜和游君山只得退到門口。靳岄在瑤二姐面前坐下,大氣不敢喘一口。瑤二姐頭也不擡,纖細手指拈着一支指頭大的漆筆,正小心翼翼地沿鹿頭上數根裂縫刷黏漆。她手極快,刷漆、撒金箔粉,一根裂縫處理完,立刻開始刷第二根裂縫。靳岄看得眼睛都不眨,只覺得瑤二姐這精細與用心,仿佛在做什麽巧奪天工的東西。

鹿頭上前後幾條裂縫,一一都塗了金粉。瑤二姐将多餘金粉用細毛筆拂去,拎起鹿頭的系帶讓靳岄細看。燭光中,鹿頭玉質溫潤,血玉的痕跡隐隐約約,兩顆鹿眼睛一紅一白。鹿頭上數道金色裂痕,融融生光,宛如流水。

靳岄忍不住伸手去抓,瑤二姐卻收了回去。“現在還不能碰。”她跟靳岄解釋,“這鹿頭還得懸在櫃子裏繼續陰幹,等三日後罩金完畢,這玩意兒就補好了。”

還有三日,只有三日。靳岄連連點頭,萬分感激:“多謝!”

鹿頭微微晃動,色澤滑潤。瑤二姐笑道:“這是什麽心上人送的東西呀?你這樣珍重,是哪家的姑娘這麽有福氣?”

“不是姑娘。”靳岄輕聲回答,“是個擅長騎馬射箭的男人。”

瑤二姐晃了晃鹿頭,慢慢“哦”了一聲:“你也是……”

靳岄:“嗯?”

她笑笑擺手,此時店內通往後院的小門被打開,一位青年捂着臉走進來:“姐,你這兒有傷藥麽……”

話未說完他便停了。靳岄端坐店中,微微颔首:“紀大人。”

紀春明看看靳岄,又看看瑤二姐。他不說話,瑤二姐倒是罵了一句:“又跟衛岩打架了?”

“不、不是!”紀春明漲紅了臉,直直問靳岄,“你怎麽在這兒?”

靳岄:“來補玉的。”他起身與瑤二姐行禮辭別,并留下了補玉的最後一筆錢,約定立夏之日取玉。

離開鋪子沒多遠,身後傳來紀春明的聲音。他臉被靳岄一耳光打得半腫,模樣有些好笑,一路小跑追上靳岄,還有點兒氣喘籲籲。陳霜見他奔跑的樣子,不禁想起在常律寺擊鼓當夜紀春明頭撞柱頭的樣子,忍不住笑一聲。

他這一笑,跑近的紀春明立刻瞪大了眼睛:“你是那個鬼!”

陳霜:“我呸,你說誰是鬼?”

紀春明指着陳霜,又指着靳岄。“原來如此……去常律寺告閻王狀的鬼,是你派去的?”

靳岄點頭:“我聽陳霜說,你明明發現那兩只不是鬼,可你也沒有說破。”

紀春明嚅嗫不吭聲,靳岄讓陳霜與游君山回避,與紀春明走到燕子溪邊。

“我看過楊松兒的案卷。”紀春明整理衣裳,認真道,“楊松兒一家七口身亡,又是年初,梁京城裏第一樁大案子。這案子由梁京府查辦,說是被碳氣熏死的,沒有行兇之人。案卷送到常律寺,常律寺看過了覺得沒問題,便送到刑部。此等大案,刑部大司寇與少司寇都必須過目,盛大人也認為沒問題,但我不這樣想。”

“可你也做不了什麽。”靳岄說,“即便你是刑部侍郎。”

這一句話正好戳中紀春明心中痛楚,他不禁皺緊眉頭。楊松兒家境貧寒,只有祖上留下來的兩間瓦房。一間較大的分作廳堂與夫妻卧室,一間小的分成其爹娘與孩兒的卧室。但七人全都死在楊松兒夫妻室中,死狀淩亂。

這樣的大案子,仵作是必須剖屍檢驗的。但梁京府的仵作在驗屍次日突然急病,告假回鄉。去過楊松兒家中的幾位官差也紛紛辭工回老家。案卷中雖然對楊松兒一家如何燒炭、如何被碳氣熏死做出了解釋,但卻沒有任何可以佐證的驗屍證據。

“楊松兒一家死絕,無人伸冤,這案子也就這樣了了。可我心中總是想着的,我覺得應當另有隐情。”紀春明看着靳岄,“在常律寺門口見到血寫的狀紙時,我便曉得,這可能是重查楊松兒一案的唯一機會。”

靳岄問他:“如今案子陷入僵局,你沒有辦法解決麽?”

“我要如何解決?”紀春明苦惱道,“查案自有流程,梁京城裏的案子,都由梁京府查辦。死傷超過五人是大案,需常律寺過目。等常律寺查清楚來龍去脈,刑部收到案卷,不過是審判、捉人,或是關押或是行刑,如此而已。大案需經禦史臺審定,可禦史臺只審理常律寺與刑部查辦中是否有纰漏徇私,鮮少對卷宗提出異議。楊松兒一案經刑部、禦史臺,早已定案封卷,我雖為刑部少司寇,但在此案上,實在無能為力。”

靳岄心想,此人不端着讀書人或少司寇的架子,其實講話毫不迂腐。

“你與常律寺少卿衛岩關系如何?”

“很好。”紀春明道,“我與他年少相識,又是一同科考。他比我早兩年考上,如今常律寺主要由他管理。除非是盛大人要督辦的案子,尋常的事情基本都由衛岩主事。”

“你可知道衛岩為何不接受梁京府的查案結論?”靳岄又問,“是要為盛可亮兄弟處理證據留出時間麽?”

紀春明一怔,急得連聲道:“當然不是!他不是這樣的人!”

原來衛岩之所以拒不接收梁京府的案卷,是為了将案子壓在梁京府,着梁京府查出王百林背後諸般關系。常律寺內盛可亮關系錯雜,卷宗一入常律寺,盛可亮必定出手,衛岩便無法再幹涉了。

“衛岩和我如今都只寄望于梁京府能盡快查出王百林與盛可光之間關系。”紀春明說,“小将軍,你可有什麽辦法?”

“有。”靳岄說,“但此法需要你與衛岩冒險。不是沙場沖殺的冒險,而是萬一此事敗露,你倆仕途中斷,難以再續。”

紀春明緊緊盯着他,沉默地思考。

打更的梆子敲了又敲,紀春明終于開口:“請說。”

***

轉眼便是立夏。

這一日靳岄起得尤其早。他與游君山一同用了早膳,游君山便向他辭別,趕往岑融所在之處。陳霜不在,反倒是岳蓮樓來了。他帶來了阮不奇的信件,裏頭說了些白霓的事情,一切平安。

“是今日麽?”岳蓮樓問,“衛岩和紀春明那事情……”

“是今日。”靳岄笑道,“陪我去取玉吧。瑤二姐你沒見過,你一定喜歡她。”

岳蓮樓聽見有漂亮姑娘可看,登時來了興趣,好容易等到天亮,兩人一同出門。

此時皇宮中,岑融一身朝服,正在朝廷上向仁正帝及諸位大臣說明吏部買官賣官之事。

他接手管理吏部之後,吏部尚書便換了人。這買官賣官的醜聞是上一任吏部尚書留下的尾巴。岑融自然不會姑息,大刀闊斧處理了事。

不出所料,梁太師與岑融當朝争辯,堅持認為岑融的處理是避重就輕。此事岑融在接手吏部之時就應該知曉,如今這樣糊塗處理,只看到敷衍塞責。

兩人争辯不休,又有大臣們紛紛幫腔,一時間十分熱鬧。

同一時間,衛岩帶着一隊人馬,敲開了梁京府的大門。

常律寺少卿親自上門督案,梁京府府尹不敢怠慢,立刻起身接待。衛岩此行目的簡單,便是要親自審一審王百林。

王百林已經被梁京府釋放,但一直處于明夜堂人監視中。梁京府府尹一再推脫:“這捉人也不是那麽容易的事情,不是說捉了,咱就一定能立刻捉到,還望少卿再多寬限幾日。”

話未說完,王百林已經被人五花大綁,扔在梁京府門前。

府尹不得已,只能讓衛岩去審他。王百林滿頭霧水,見眼前不過是個微須青年,便使出了無賴的本事,一問三不知,咬牙不開口。衛岩不跟他廢話,問了兩句不見他吭聲,即刻命人擡上刑具。

梁京府府尹賠笑稱,這不是大案要犯,按律例梁京府不得擅自用刑。衛岩濃眉一蹙:“府尹放心,我來上刑。”

府尹面色頓時大變。常律寺有權對任何人犯用刑,少卿衛岩任職數年,在官場裏外名氣草草,但人人都曉得此人用刑狠辣,沒有人能逃得過他的十二連環大刑。

刑具才用到第三個,王百林便撐不住了。他哭號着,滿嘴胡言亂語,把盛可光和自己那些事情全抖摟得一清二楚。

梁京府府尹驚得臉色煞白,一面偷偷派人去向盛可光報信,一面讓人去找盛可亮,告衛岩的狀。

報信之人才跑到街口,便被人用麻袋套上捆住,扔進了巷子。

府尹左等右等,眼看衛岩運筆如飛,洋洋灑灑寫滿三四張紙,去找盛可亮的人才返回。“找不着盛大人!”那官差滿頭是汗。

“還沒散朝麽!”府尹急得團團轉,“今日又不是例行朝見,怎麽也拖得這麽久!”

“散是散了,聽說是太師與三皇子在朝上争論不休,拖延了時間。”官差回禀,“可才散朝,三皇子又把盛大人叫走了。”

府尹臉色劇變,跌坐在椅子內。他回過神,便知道今日這些事情都是有籌謀的。“……衛岩要做什麽,順着他就是了,不要攔。”他說,“攔不住了,攔不住了……”

“可盛大人若是之後怪罪下來……”

“還有什麽盛大人!”府尹壓低聲音,“總之,少卿要做什麽,就由他去,梁京府在旁協助就好。有天大的事情,都推到常律寺和衛岩身上,凡是簽字畫押,都不要碰!”

***

散朝後還未走出皇宮,盛可亮便被岑融叫住了。岑融請他到茶館聊天,那館子是朝中官員常去的,岑融今日全包下了,館子裏只有盛可亮與岑融兩人。

岑融為盛可亮倒茶,盛可亮誠惶誠恐:“使不得、使不得。”

岑融笑道:“今日是岑融請客,盛大人不必客氣。你兩袖清風,朝中皆知,能請動盛大人,是岑融運氣。”

盛可亮垂頭擺手。兩人說了些閑話,左繞右繞都說不到點子上。盛可亮心頭不安,直接問:“三皇子可是有事情要問盛某?”

“不算什麽事情。”岑融笑道,“不過是問問盛鴻近況罷了。”

“盛鴻怎麽了?”

“幾日前我聽人說,盛鴻買了匹新馬,這事情盛大人可知道?”

盛可亮隐約想起,盛鴻說過二叔打算給自己買馬。

“那馬兒茁壯漂亮,是十分罕見的馳望原高辛馬,我也挺喜歡的,可惜價格昂貴,便在心裏稍稍猶豫了片刻。”岑融一雙狐貍眼笑得彎彎,“一匹馬足足百兩銀子,縱然是我,也要遲疑啊。”

盛可亮冷汗即刻便下來了。

他身為朝廷三品官,正俸本來豐厚,時常有各種加俸,但一次掏出百兩白銀,也是極難。盛鴻以百兩買下連三皇子都要猶豫的馬兒,可見其出手闊綽。

盛可亮其實早有意離開,但岑融這樣一說,他反倒不敢走了。岑融知道多少?岑融曉得盛鴻在外頭放貸的勾當麽?盛可亮不得不繼續旁敲側擊,仔細查問。

距離茶館不足兩條街,便是盛可光的玉器鋪子。他正在鋪子裏頭接待客人,談笑之際,鋪內忽然湧入許多官差,為首的赫然是常律寺少卿衛岩。

衛岩不僅帶着常律寺的官差,身後還有梁京府的人。但盛可光絲毫不懼,笑吟吟起身問好:“多日不見,少卿最近可好啊?”

衛岩不與他搭話,大手一揮,官差即刻上前将人扣拿下。

盛可光臉色猙獰:“衛岩!你知道我是誰!”

衛岩:“我知道。”

盛可光:“那你現在是怎麽回事!要捉我,你得問問你頂頭上司!什麽時候常律寺也玩兒這套把戲了?你查出什麽,想要扣拿官員家眷,至少也得問問刑部允不允許!”

門外走進幾個人,當先的便是刑部少司寇紀春明。

盛可光臉色一變:“紀春明,你又唱的什麽戲?”

“楊松兒一案,盛可光為重要人證,如今常律寺破案心切,便把我也叫過來見證。”紀春明說,“大司寇不在,少司寇便代行其職。”

盛可光破口大罵,刑部跟随紀春明前來的其他官員臉色慘白,左右為難。見門外百姓圍觀,衆人忙關上店門,盛可光罵得更為激烈。衛岩抖出卷宗,向紀春明說明王百林的供述。紀春明連連點頭,表示清楚明白,就要接過卷宗。

刑部文書大驚,扣住紀春明手腕:“少司寇!你瘋了?!常律寺即便查清楚此案,這卷宗要到刑部手中,還要經過三章四審,你不能接!”

“三章四審,至少也得三五天時間。”紀春明道,“此案三皇子盯着,如此拖延塞責,這責任我可擔不起。”

“你擔不起,便不要擔!”文書壓低聲音,幾乎是耳語,“我已派人去尋盛大人,一切等盛大人來了再說。”

但紀春明已經接下了衛岩手中的卷宗。他不僅接下了,還從懷中掏出印章。衛岩攤平卷宗接收的交接證紙,紀春明的手被那文書控着,怎麽都按不下去。衛岩奪了紀春明章子,迅速一按——證紙印上了少司寇的章,這卷宗交接,便等于完成了。

盛可光目瞪口呆,失聲吼道:“衛岩!紀春明!我這檔子事牽連甚多,盛鴻與李氏也難逃罪責,你們別以為把所有罪名安在我身上便了了!”

衛岩看紀春明:“少司寇,接下來如何?”

“搜查盛可光店鋪。”紀春明袍袖一揮,“繼續審問盛可光,追查隐情。”

衛岩少見他如此端正威嚴,微微一笑:“好。”

***

直到晌午,盛可亮才從茶館離開。他滿腹牢騷郁悶:岑融愛兜圈子,說話總是飄飄忽忽,落不到點子上。他百般探問盛鴻的事情,可岑融一肚子鬼心思,就是不肯說自己對盛鴻做的事情了解有多少。

盛可亮吃了一肚子水,受了一肚子氣,陰沉着臉出門,迎面便看見管家心急火燎地在車邊打轉。

“老爺,不好了……”管家三言兩語,告訴他盛可光已經被常律寺和刑部扣下。

盛可亮大驚失色:“這案子不是在梁京府麽?怎麽就到刑部了?”

“衛岩與紀春明不知吃了什麽藥,一日之內就交接了卷宗,連三章四審都沒過。我們想找你,可這茶館怎麽都進不去啊。”

“沒有三章四審,這交接就是無效!”盛可亮大怒。

梁京府向常律寺上交案卷,常律寺向刑部遞交卷宗,以及刑部向禦史臺遞送記錄,全都必須經過三章四審。四審指內部審理四次,确保無誤,三章指辦案人、少卿或少司寇,寺卿或大司寇,三個銘章确認,卷宗才可逐級向上遞交。

盛可亮此刻才醒悟過來,岑融是故意把自己留在茶館裏的。

即便沒有三章四審,即便這交接不成立,可卷宗确确實實已經到了刑部手中,甚至可能已經到了岑融手中。

“去刑部麽?”管家問。

“去梁太師府上。”盛可亮上馬車時兩股戰戰,竟是邁不開腿。他長嘆一聲,又叮囑管家:“回家看着夫人,不要讓她做傻事。天塌下來有我頂着,盛鴻……讓他別輕舉妄動。那匹新買的高辛馬,別弄傷了,留着,那是三皇子想要的馬。”

***

待夜色濃重,這漫長一日才終告結束。

岳蓮樓陪了靳岄一日,只感覺靳岄其人十分無聊無趣。取了玉之後兩人在燕子溪旁散步,到梁京府門口看了會兒戲,又到盛可光鋪前圍觀片刻。似乎做了許多事情,岳蓮樓看熱鬧看得歡歡喜喜,靳岄卻沒笑過。

他與靳岄相識一年多時間,如今回憶起來,靳岄笑得最快樂的時候,是他倆與賀蘭砜、朱夜一同從北都前往血狼山那段路程。

回到府宅,靳岄從錦袋中小心翼翼取出鹿頭。

鹿頭已經修補完畢,除了那幾道金色的裂縫之外,看不出絲毫缺損。一道細細裂縫從鹿眼劃下,仿佛金色的淚痕。燭光照得血玉通透明亮,被封在無色漆之中的金箔粉閃動亮光。靳岄想起那日賀蘭砜亮出這塊玉時,陽光燦亮,草葉青嫩,馳望原的風吹動他們的頭發和袍角。賀蘭砜把鹿頭系在他腰間,順勢攬着他的腰,低頭吻他。

“好看麽?”靳岄晃動鹿頭,問岳蓮樓。

他笑得很高興,像是有什麽失而複得了。岳蓮樓心裏難過,忍不住揉他頭發:“好看。”

“它複原了。”靳岄說,“我去北戎的時候,會把它帶在身邊。”

“不會壞麽?”岳蓮樓吃着桌上的梨幹問。梨幹甜得很,旁邊還有一碟獅子糖,他邊吃邊笑:“你還真是愛吃這甜滋滋的玩意兒。”

靳岄沒回答他的問題,左臂內側的奴隸标記隐隐的有些疼痛。那枚高辛箭朝他飛過來的時候,恐懼、痛苦和驚愕,如今仍在他心頭殘留着分量不輕的一塊,時時隐隐作痛,他卻誰都不能說,不敢說。

把鹿頭抓在手裏翻來覆去地看,靳岄眼神時而變得溫柔,時而又滿是惆悵。

岑融風風火火走進來,見到的便是這副模樣。他看慣了靳岄發呆,脫下外裳坐到靳岄身邊,長舒一口氣。

“若是沒有你,我該怎麽辦?”他笑道,“這一天可真長,太長了!”

岳蓮樓端着梨幹從窗戶溜出去,不聽他倆講話。岑融告訴靳岄朝廷上發生的事情,眉目裏盡是喜色:“爹爹說我雷霆手段,辦案有力,吏部這肮髒事與我無關。梁安崇想給我扣罪名,這次他可失策了。”

“卷宗拿到了麽?”靳岄問。

“拿到了。”岑融笑道,“陳霜手腳很快。明日上朝,有好戲可看。”

靳岄松了一口氣。朝堂如何辯論,不是他關心的。他把鹿頭在掌中輕轉,思索紀春明與衛岩搜查盛可光鋪子,不知是否會找到些有趣東西。

正發着愣,手心忽然一空——岑融把鹿頭奪走了。

靳岄神色頓時冷下來:“還給我。”

“你還補好了?”岑融細細看那鹿頭,“這補法,摔得壞麽?”他說着忽然揚手,把鹿頭朝窗外一扔。

靳岄起身往前撲,他煞白着臉,但沒聽見玉片落地的聲音。

一只手從窗下舉起,正握着那鹿頭。岳蓮樓大聲道:“要不要臉啊?這是你的東西麽你亂扔。”

岑融帶幾分不悅,狐貍眼裏頭有寒光閃動:“你還留着這東西做什麽?”

“不用你管。”靳岄拿過鹿頭裝進錦袋。他方才實在是怕得狠了,聲音此時還有點兒虛。瑤二姐說這鹿頭若是再摔一次,縱然神仙出手也無法複原。

“你跟那綠眼睛的狼崽子怎麽回事?”岑融問,“……你中意他?”

靳岄不答。

岑融忽然起身走到靳岄面前,捏着靳岄的臉:“你中意男人?”

靳岄咬牙:“放開我。”

岑融摸他的臉,很親昵且溫柔:“好,是哥哥語氣太重。你把這鹿頭給我,我為你處理了去。他是高辛人,你是大瑀人,中間隔着一個馳望原,你們沒法再見面了。空留着這個玩意兒,沒有用處。”

見靳岄還是不應,岑融又說:“難道你還打算去北戎找他?”

靳岄毫不猶豫:“對。”

岑融臉色變了又變,像惱恨,像憤怒,像不甘心和屈辱。“他有什麽好的?”

“他是世上絕無僅有之人。”靳岄大聲說,“我就是喜歡他,我願意和他在一塊兒!”

“他差點兒殺了你!”岑融怒道,“那支箭再偏些許,你就死了!”

“他殺了我我也喜歡他!”靳岄絲毫不畏懼,也沒有退卻一步,“即便我死了,只要他在我墳前出現,只要他喊我的名字,我就會站起來,跟他走。”

岑融又驚又怒,緊緊攥着拳頭,他滿腔憤怒不知從何生出,也不知應該如何發洩。但他不喜歡看到靳岄現在的樣子,也不喜歡聽到靳岄說這些話。他要刺傷靳岄,某種直覺告訴他,只有讓靳岄現在傷心,自己才能快活。

“可他恨着你呢。”岑融柔聲道,“他恨不能殺了你,連你們的信物都要毀掉。你早知道的,你不過是不願意承認罷了。在北戎過的那一年你得到了什麽?你什麽都沒得到,你孤身去孤身回,帶着奴隸印記,連你喜歡的狼崽子也要殺你。”

靳岄渾身發抖,緊緊咬着嘴唇。

“沒人疼你,沒人愛你,你什麽都沒有,靳子望。”岑融說,“你只有我,你只能依靠我。什麽鹿頭什麽馳望原,你牽念那些有用嗎?你去找他?找他做什麽?讓他再射你一箭嗎?這回往心口上,不偏不倚,他不會留情的……”

看到靳岄黑眼睛裏的強烈痛楚,他有一種奇特淋漓的愉悅。越說越快時,腦後忽然狠狠被捶了一拳,岳蓮樓從窗口跳進來,把岑融直接推了出去。

“滾!”他惡狠狠地吼。

岑融站在院中,被初夏的風一吹,霎時清醒。岳蓮樓關上窗戶和門扇,岑融暗暗咬牙,轉身便走。

岳蓮樓去看靳岄:“別聽他胡說,不是的,一定不是的。”

靳岄抓住錦袋,手指微微發顫。他隔着錦袋親吻鹿頭,口中苦澀難當,岑融的每一句話都變成了賀蘭砜當日朝他射來的那枚箭。這回準确無比,在他心頭刺着絞着,疼得他喘不上氣。

窗外頭,立夏的月亮已經快圓滿了。

那巨大的月亮照亮天地,夏季的風從南往北,吹拂綠意絨絨的草原。血狼山上地火熊熊,一刻不停,炎熱的氣候令人難以忍受,唯有夜間的峽谷才得片刻清涼。

峽谷裏原本存放高辛箭的密室被打開了,賀蘭金英和朱夜将裏頭所有的箭矢都移了出來。他們在附近的怒山部落裏找到一個願意收留高辛人的營寨,年邁的高辛人和年幼的高辛人吃不住血狼山日漸酷熱的天氣,他們準備帶這些人到營寨去度夏。

朱夜從裏頭翻出一個小匣子,裏面空空如也。她遞給賀蘭金英,賀蘭金英又遞給賀蘭砜。賀蘭砜不禁一怔:匣子裏曾放過一塊血玉。

他沒有提,把匣子放在一旁,繼續進進出出搬運高辛箭。

帶着高辛箭,領着卓卓和老少族人,衆人星夜啓程,終于在數日之後抵達怒山的小營寨。

怒山部落在五部落之亂中被哲翁重創之後,一直擡不起頭。又因部落中人丁稀少,都是女子與老人,漸漸的,從最強盛、最大的部落,變成了比烨臺還小的邊緣部落。

雲洲王任北戎天君後,将血狼山還給了高辛人,怒山罪奴也得以釋放,其中許多人在這小營寨裏紮下了根。

賀蘭砜和賀蘭金英安頓好老少衆人後,便到營寨裏找阿苦剌和隆達。

阿苦剌跟他們來到血狼山後不打算回烨臺,他在這兒教部落裏的人和高辛小孩們一些武藝。隆達曾是怒山部落守将,訓練過軍隊。賀蘭砜此前與他溝通過,高辛人需要一支軍隊,他想訓練出一一支足夠有力的軍隊,而且打算把高辛人和這些怒山罪奴集結起來。

隆達笑他野心太大,是真的想當高辛王。

賀蘭砜卻說,他只是想保護血狼山和自己的族人。

高辛人聽賀蘭砜和賀蘭金英的話,但怒山罪奴不會聽從兄弟倆指揮。若想達成賀蘭砜的目标,他們還需要一位富有經驗的怒山舊将。

與隆達的一番長談,讓賀蘭砜獲知了一件重要的事情:當年哲翁屠盡怒山部落首領和他們的子嗣,但其中有一位青年當時并不在怒山。他是怒山首領敏将軍最小的兒子,素有将才,但性格頑劣,聽行商之人說北都有懂得武功的江湖人,便偷偷跟着一塊兒去長見識。

之後便是五部落內亂,怒山被屠戮,他再無音訊。

“遠桑仍活着。”隆達說,“他捎過訊息回來,讓我們不要去找他。他對首領之位毫無興趣,只想四處游歷。”

但他仍舊是敏将軍兒子,一呼百應。只要找到他,怒山罪奴必定立刻就能集結起來。

賀蘭砜便委托阿苦剌去尋找遠桑,阿苦剌啓程北都,一去就是大半個月。

兄弟倆來到隆達的住帳時,阿苦剌正在帳子裏烤火吃肉。隆達夫妻二人都不在,賀蘭砜開門見山,向阿苦剌詢問遠桑下落。

“找到了去向,但沒找到人。”阿苦剌言簡意赅,“你們執意要尋他,對不對?”

賀蘭砜點頭。賀蘭金英不置可否,靜靜等待下文。

阿苦剌又問賀蘭砜:“隆達說此人性格乖戾頑劣,即便我找到了,我也勸不回來。那怎麽辦?”

賀蘭砜沒有猶豫:“我自己去見他。”

阿苦剌:“無論何處,你都去?”

賀蘭砜:“即便他在北戎王城,我也去。”

“那倒不必,他不在北都,甚至不在北戎。”阿苦剌悠然道,“三年前遠桑随大瑀行商之人穿過列星江,去了大瑀。他說要見識大瑀江湖,去當一個行俠仗義的大瑀江湖客。”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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瑤二姐補玉的辦法,我參考了“金繕”之法。金繕源于我國的泥金與漆藝,傳到日本後興起,金繕技法一般用來補陶瓷,效果是非常動人的,保留了裂縫,但裂縫也非常美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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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簡單解釋一下三法司和梁京府的職責。

梁京府是梁京的地方衙門,梁京的什麽案子都是它們來查辦。小案梁京府查完就罷了,但大案要報上一級機構,也就是【常律寺】。

常律寺、刑部、禦史臺實際是同級機構,但各自職責不同,處理某件大案時分別負責不同的部分,在流程上的有上下之分。

常律寺是國家機構,它一可以自行查案,二需要複核地方衙門上報的大案。楊松兒案中,狀告到常律寺,但這案子原本由梁京府查辦,所以重啓後,常律寺和梁京府協同辦理。

刑部不查案,只審判、抓人,關押或行刑。梁京府和常律寺查完案子,要抓人審判,那必須把案卷上報刑部,由刑部定案,相當于檢察院。刑部的工作就是【确認到我手裏的卷宗沒有問題,可以定罪】。

禦史臺是最高監察機關,職能更複雜,管理六部只是工作之一。凡是大案,刑部定罪之後,要和常律寺一起給禦史臺一份報告,“我們兩個部門一起辦了這出大案,這是我們的工作成果和記錄。”禦史臺确認【倆部門幹得不錯,查辦、審判都沒有錯漏】,那這起案子至此就徹底封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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