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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仙門(2)

仙門道得名于一些古老的傳說:世間修道之人得道成仙,或天上仙人下凡歷劫玩樂,總需要一個出入上下的路徑。仙門道恰好位于大瑀中心,是一處貫通南北、西東的重要位置,它縱橫幾十裏,如蛛網一般輻射四面,有沈水這樣的大河,也有麒麟百峰這樣的高峻山巒,更有巫州峽谷、攀仙洞這類深藏許多傳奇故事的幽深險峻之處。

仙門道正是成仙之人登天、天上仙姝下凡之路。

先有仙門道,後有仙門關,最後才漸漸攢出一個仙門城。此地周邊群山衆多,民舍村落錯雜,許多求道修仙之人在周圍立宗傳教,故說起仙門,便有“七宗九教”之稱。

這些事情賀蘭砜和巴隆格爾是不知道。兩人與那出聲的過路客說了幾句,一道往仙門走去。那過路客原來也是行商人,他告訴賀蘭砜兩人,那頭大象是元宵燈節時千裏迢迢從赤燕趕往梁京的大象。赤燕一行人每年都騎着數頭大象從濕熱的南境邊緣往北方趕,必定經過仙門道。

仙門附近的許多人從未見過大象,紛紛稱其為“聖象”,赤燕隊伍每每經過,人們就在道旁下跪朝拜,高呼聖象之名。若遇上雨天,聖象踏過的泥潭更有許多人挖泥塑象,一個“被聖象踏過”的小泥塑能在仙門城裏賣出高價。

巴隆格爾低聲對賀蘭砜道:“這不跟咱們的巫者一樣麽?這是巫象。”

“噓!”那行商連忙擺手,“這話可不能亂說。”

賀蘭砜與巴隆格爾在梁京換了大瑀人的衣裳,巴隆格爾剔去了滿臉的絡腮胡子,兩人乍看與大瑀人無疑,但行商還是一眼瞧出兩人身份。

“一會兒咱們到了仙門關口,你們千萬別說一句聖象的壞話。其實這象死到現在,早就爛了。若是走近,你們定能聞到腐肉的氣味。如今天氣漸熱,那壞肉全都腐爛生蟲,惡臭不堪。”

巴隆格爾用蹩腳的大瑀話問:“那你們還拜?”

據行商所說,大象身軀龐大,因生病而死在仙門關,赤燕人帶不回去。他們本想舉行儀式後,把象身切割成小塊,推入沈水。夏季沈水勢大,能把小塊的象身一直推入大海中。

“但問天宗的人阻攔,這事沒做成。據說問天宗花了點兒錢跟赤燕人買下這大象,赤燕人便走了,留下這巨大屍體。”行商人說,“這可是聖象,祈福用的,當然要拜。”

說着走着,下起雨來。賀蘭砜想起他們從梁京城離開後,便隔三差五地遇到大雨。這雨來勢洶洶,三人無法騎馬前行,便在道旁一處無人道觀裏避雨。道觀中漸漸來了其他過路人,行商客與兩人小聲說起問天宗的來歷。

問天宗起源于仙門,到如今不過三十多年歷史,但卻已經是仙門一帶最負盛名的幫派。仙門的七宗九教,為首的便是問天宗。問天宗信徒遍布仙門,上至官員,下至囚徒,沒有人不知道問天宗。

“我也是問天宗信客。”行商之人說,“問天宗素來行好事、布善運,就連在梁京那也是聲明赫赫的。仙門城城守夏侯信大人對我們宗主也是尊敬有加,一直奉為座上之賓。宗主于長生一道頗有心得,聽說大瑀皇宮裏也有人找我們宗主問道求長生。”

巴隆格爾忍不住問:“你從梁京過來,這一路沒見到賣小孩的人?聽聞大瑀沒有奴隸,那孩子買來做什麽?”

行商笑道:“用處可太多了,當奴仆也可,放家裏做個童養媳婦兒也可,再不濟,轉手賣入煙花巷裏,買的賣的,還有那孩子,至少都有口飽飯吃。”

巴隆格爾:“你們問天宗行善,怎的不見幫幫這些被賣的小孩?”

行商訝異:“這怎麽幫?人生下來是貧是富,是賤是貴,都是命數。天命不可違。”

巴隆格爾:“那人總得吃飯拉屎,也總會死。你們宗主修長生,不是違天命?”

他嗓子粗,聲音大,道觀裏不少人都聽見了,紛紛投來不滿的眼神。行商客臉色一沉,“哼”地甩袖走了,不再跟他倆搭話。

巴隆格爾:“我說錯了?”

賀蘭砜:“沒錯。但巴隆,對的話也不能時時刻刻都說。”

兩人最終在雨裏被趕出那道觀,只得披着蓑衣前行。

靠近仙門關,遠遠便看見那大象骸骨周圍立着數個大棚子。棚子避雨,把象骨好好地罩在裏頭。走近了更是發現,象骨下面是石砌的臺子,比地面高出一截,雨水淋不到,積水也泡不着。

棚子裏滿是跪拜燒香的人,各種線香氣味混雜,在濃郁的煙火氣裏還摻雜着古怪的腐爛臭氣,沖鼻欲嘔。但跪拜叩頭的百姓完全不覺有異,口中念念有詞,搖頭晃腦。

過了仙門關,前方便是仙門城城門。兩人亮出文牒,那衛兵問了一句:“有問天宗的通令牌麽?若沒有,可從我們門将手中買……”

巴隆格爾淋了一路的雨,滿腹怒氣:“甚混子問天宗?沒那種鳥玩意兒。”

衛兵正要說什麽,被他這樣一堵立刻沉下臉,冷冷一笑,揮手讓兩人過去。

雨越來越大,賀蘭砜顧不上細看城內狀況,看見附近有個樓挑着“住店”的幌子,忙跟巴隆格爾走進去。

店裏滿滿當當坐着人,都是來避雨的。這店分上下數層,下面兩層是吃飯的地方,上面則是客棧。

“掌櫃,住店多少錢?”賀蘭砜走到櫃臺前問。

那掌櫃擡頭看見他那雙眼睛,登時一愣:“不是仙門人?”

“北戎行商來大瑀。”賀蘭砜說,“可有空房?”

掌櫃沖他攤開手掌:“通令牌。”

賀蘭砜:“什麽通令牌?”

“咱這是問天宗的産業,你不是仙門人,要住這個店,得有問天宗的通令牌。”

巴隆格爾聽不懂:“大瑀還有這個規矩?”

“這是咱們仙門的規矩。”掌櫃笑道,“你沒有也不打緊,進城的時候可以跟門将買一個。不過如今大雨,出行不便,你們在我手中買也行,價格是一樣的。”

他亮出兩根手指:“兩貫錢。”

巴隆格爾狠狠一拍櫃臺:“你比山匪還橫!”

那掌櫃眉毛一豎:“你這蠻人,吼什麽!來了仙門地界,就得從咱們仙門的規矩!”

賀蘭砜拉住了巴隆格爾,示意他稍安勿躁。“仙門所有客棧都是問天宗的?”

“十中居九。”

賀蘭砜對巴隆格爾說:“我們去找別的客棧。”

掌櫃登時冷笑:“好走不送。”

賀蘭砜才轉身,門外又走進一個老翁,頭戴笠帽,蓑衣沒穿在身上,反倒牢牢裹着身後的一個筐子。他也是來住店的,和賀蘭砜兩人一樣,也沒有問天宗的通令牌。

“天底下就沒有這樣的規矩!”老翁怒道,“問天宗是一手遮天了麽?什麽時候連仙門的客棧也要歸他管了?”

“不是管啊,老頭,咱這客棧已經被宗主大人買下了,宗主說怎麽收客住店,咱們就怎麽做。”掌櫃道,“這位老頭,你瞧瞧外面那雨,破天似的,別猶豫了,住吧,一張通令牌一貫錢,看你衣着打扮,不像是出不起。”

“出得起我也不願意出!”那老翁大聲說,“問天宗、問天宗,仙門城還是不是大瑀城池了?處處都是問天宗把控。……國之将亡,邪魔遍世!邪魔遍世!!!”

他這一吼不要緊,店內不少人紛紛站起,橫眉立目:“你說什麽呢老頭!誰是邪魔!”

老翁吃了一驚,眼前這些顯然都是問天宗的信客,紛紛朝他湧過來,出手推搡。更有人趁亂在他頭上捶打,老翁躲避不及,鼻子裏頓時淌出血來。他踉踉跄跄,被推出客棧門口時腳下一絆,摔倒在地,背上筐子跌落,裏頭的書冊紛紛掉出來。

“嚯!是個賣書的書客!”有人笑道,“都是門面功夫,書客能有多少錢!”

老翁忙把跌進雨水裏的書收攏到筐子裏,不料又被人踢了一腳。筐子與書全都飛進雨中,他不禁心痛得大喊。

賀蘭砜與巴隆格爾正在一旁解缰繩,回頭一瞧,巴隆格爾當即就沖了過去。他脫下蓑衣披在老翁身上,沖客棧裏的人吼了一句北戎話。

“北戎蠻子!是北戎蠻子!”

客棧裏頭的人登時怕了,紛紛止步。巴隆格爾把老翁扶起,賀蘭砜已經把淋濕的書冊重新裝進筐內,仍舊用蓑衣蓋着。

兩人不願生事,把那老翁扶上馬便走進雨裏。誰料那老翁硬氣固執,一抹臉上的雨水,回頭怒道:“問天宗乃邪宗,天下清明之士誰人不知、誰人不曉!爾等沉迷邪說,奉凡人為神,有朝一日定……”

巴隆格爾氣得跺腳:“嗨呀!你這老頭!閉嘴吧!”

他與賀蘭砜一人騎馬,一人牽馬,往前疾奔。客棧裏頭湧出一大群人,緊随這三人兩馬,吵罵追打。

吵嚷之聲甚大,客棧二層,岳蓮樓推開了窗。一潑雨水灌進來,他用折扇擋在額前,眯眼細看。

“出了什麽事?”靳岄問。

“有兩人把那老頭救走了。”雨勢太大,鋪天蓋地,他只能看出是兩位身着大瑀衣裝的青年,兩匹馬一黑一棕,看不出來歷,“江湖人打抱不平,見義勇為,指不定就是我明夜堂的孩子。”

雅間中只有岳蓮樓、陳霜、靳岄與岑融。岑融盯着岳蓮樓那把扇子,心頭暗自憋氣:“岳大俠,你拿的是我的扇子。”

“對,那又如何?”

“上有禦筆親章。”

“看到了。皇帝老兒字寫得不錯。”那扇已被淋濕,扇面畫的山水與題字糊開,岳蓮樓悠悠扇着,“怎麽?不舍得?”

岑融放棄與他溝通,轉頭對靳岄道:“我今夜便回梁京了。今夏雨水多,仙門毒蟲多,你務必小心。這一路送你過來,我心中……唉,着實不舍得。”

岳蓮樓嘿地一笑:“哎喲,走吧!快走快走。”

岑融不理他,說着握住靳岄手掌,低聲道:“我若有什麽錯的,這一路陪你伴你,也該彌補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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