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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仙門(3)

岑融随靳岄前來并非臨時起意。

靳岄去見盛可亮并決定前往仙門當夜,他去找過岑融。兩人起争執之後一直沒見面,靳岄主動上門,岑融忙不疊接待。他貴為皇子,沒有開口道歉的道理,但面對靳岄,還是說了些“哥哥錯了”之類的話。

靳岄接受了岑融的歉意,拒絕了岑融給他找的幾塊罕見美玉。岑融就是這樣的性子,他毀壞了別人喜歡的東西,便再找其他更好、更名貴的賠上。但這方法在靳岄這兒是毫無用處的。

而他也不打算與岑融說明這一切。倆人并非同路人,彼此依賴與利用罷了。

他對岑融不是沒有怒氣。但當時當刻必須壓抑怒火,與怒火相比,前往仙門一事更為重要。

仙門的情況岑融也并不十分清楚,但他是知道夏侯信其人的。夏侯信當時回朝請罪,連跪數日,朝中上下無人不知。夏侯信去仙門城當了城守,看似平調,實則是削官貶職。得知靳岄要去仙門探一探夏侯信,岑融起意勸阻,但靳岄決心已定,他攔不下來。

既然攔不下來,他便随靳岄一同前來。三皇子悄悄地來仙門,這不是一件小事。夏侯信得知後連夜在仙門關外迎接岑融,随後才知岑融是帶着靳岄過來的。

夏侯信認得靳岄,靳岄對他卻毫無印象。小時候在宮中見過的大官大将,靳岄全都沒往心裏記。岑融說靳岄從北戎回來後抱恙許久,如今好不容易養好了些,禦醫提議讓他到南方修養,岑融左思右想,沒有比仙門城更适合的地方了。

夏侯信其人看起來不似文官,更像武将,說話铿锵有力,做事雷厲風行。靳岄知道他是個不好對付的人,便聽岑融建議,只扮作自己是來此休養,見面時乖乖站在岑融身後,連話都沒有多說幾句。

此刻在客棧中,岑融又絮絮說了一些別的話。這客棧離城門極近,靳岄在城中租了個普通的小宅院,今日若不是送別岑融,又被大雨阻在這客棧裏,兩人還沒這樣說心裏話的機會。

靳岄從他手中抽回手掌,笑道:“三皇子言重了,靳岄沒有什麽要怪你的。”

岑融嘆氣:“你每每這樣對我說話,我便知道,你與我又遠了幾分。”

他頓了頓又說:“那日扔你的玉佩,是我不對。我只是心裏頭不高興。我與你相識相知多年,竟比不上你才認識一年的蠻人。那玉佩碰不得摸不得,你卻連我好心好意找的禮物都不願多看一眼。”

靳岄決心對他說得更坦率一些:“若三皇子與皇子妃的信物被人随意抛去,你會不會生氣?”

“……你和那綠眼睛的蠻子,怎能跟我和新容相比?”

靳岄不吭聲,笑着喝了口茶。再擡頭時,桌上一枚白玉扳指,是岑融剛剛從手指上摘下來的。

“這是新容在定親之時贈予我的信物。天山雪玉,圓潤漂亮,是她母親遺物。我與她成親已有一年,此物常随身邊。”岑融把扳指推到靳岄面前,“但你若想摔,你盡管摔吧。扔出去也無妨,都随你意。”

靳岄大為震驚:“表哥!”

岑融:“靳岄,我對你心意,你現在還看不出來麽?”

窗臺響亮的收扇之聲,岳蓮樓手持那柄禦扇,在窗棂狠狠一拍。

“罷了。”岑融又說,“這些話是唐突了些。你只要記住,我心中時時有你。你若也能在心裏頭拓一個有我的位置,我已心滿意足。”

他眼裏有款款深情,靳岄卻滿心茫然,背脊無端爬上一層冷汗。

此時當先躍進他腦中的,是許久前一個雪夜,岑融對他說:你若不是靳明照兒子就好了。

那一夜岑融請他同去潘樓聽曲看戲。等看完了聽完了,見下着雪,岑融便讓靳岄和自己同乘一車回去。途中岑融與他也只是聊一些閑話,吃的喝的,好玩的好笑的。當夜風急雪大,回到靳府後門時,後門兩盞燈籠都被吹滅,門口黑魆魆。靳岄常常獨自出門,當時也沒有帶随從,與岑融辭別後便從車上走下。

岑融卻随着他而下,為他撐開一把傘。靳岄向他道謝,岑融把傘塞到他手裏。等靳岄細看腳下臺階,身邊忽然一蓬火光亮起:是岑融在身後為他燃着火把。

你若不是靳明照兒子就好了。——當時岑融是這樣說的,他隔着明亮的火注視靳岄。那夜雪天雪地,冷得讓人手腳發寒,靳岄聽不懂這句話的意思,也沒在紛亂的雪片裏看清楚岑融的眼神。

他沒接那玉扳指。“難怪我瞧着眼熟。”他笑道,“新容姐姐……如今該稱皇子妃了。我許久沒見過她,很是想念。她身體還好麽?以前這扳指便常見她戴在手上。”

“很好。”岑融淡淡帶過,“那日你來府上,她也想見見你的。”

“表哥收好吧。”靳岄說,“既然是新容姐姐珍愛之物,怎能随便交到旁人手中?”

岑融定定看他,良久才笑笑,把那扳指收起。他沒再談這事情,兩人又扯了些閑話,岑融便在雨中告辭了。他把游君山留給靳岄,并叮囑游君山好好照顧靳岄。

“你應當懂我的意思。”岑融臨上車時跟游君山說,“明夜堂的人不識大體,我不放心。靳岄有什麽意外的動靜,務必盡快通知我。”

游君山明白這是讓自己監視靳岄。他沒有立刻回應。

“靳岄年幼,岳蓮樓陳霜之流又對朝堂險惡不甚了解。為了保護他,為了盡快洗清靳将軍的冤情,你得分清輕重緩急。”岑融又說。

這回游君山颔首,表示明白。

車隊離開仙門城,穿過仙門關,沿仙門道往北而行。岑融在車中閉目休憩,良久後緩緩睜眼。那枚圓潤的白玉扳指戴在他拇指上,他輕輕揉搓。親信躍上車,小聲禀報:“監視靳岄和游君山等人的哨子已經安排好。”

岑融點頭。親信沉默片刻,又問:“您是不信游君山麽?”

“游君山與我不是一條心。”他想了想,輕笑,“只怕與靳岄也不是一條心。”

“只要小将軍與您一條心,大業可圖。”

“我今日才算明白,他并非喜歡男子,只是對那蠻子情有獨鐘。”他看着扳指低聲道,“等他弄清楚了一切原委,等靳明照冤情洗清,他是鐵了心要離開我的。你說,是我比不上那蠻子麽?”

那親信讷讷不言。

“……如此謀臣,”岑融說,“梁京裏頭,再也找不出這樣一個合我意、稱我心,又讨我喜歡的了。”

他将扳指緊緊握在手中,骨節發白,暗暗用力。

***

大雨接連不斷下了幾天。

賀蘭砜與巴隆格爾那日護送老翁離開,三人輾轉周折,總算找到一家偏僻破敗的小客棧,不需要問天宗通令牌就能入住。

老者是書商,專門收舊書倒賣,但有幾分書卷氣,不是尋常的商人。他一路從南境步行,逐個城市逐個城市地走,一是為了買書賣書,二是為了尋找自己失蹤數年的孫子。

老者自稱陸宏,與孫子相依為命,不料三年前那孩子在家門外莫名失蹤。他四處游歷,足足找了三年。

巴隆格爾與他尤為好聊,老翁平靜時說話慢聲慢氣,抑揚頓挫,巴隆格爾的大瑀話不甚流利,兩人交流起來倒也毫無障礙。這破店子人少,多是來往的行腳商,賀蘭砜和巴隆格爾包下兩個房間要住半個月,那老翁被人一頓推搡捶打,受了傷,也要住上十天半個月。

好在他帶着些頗為稀有的舊書,一本兩本賣出去,便有了吃喝住行的銀兩。

賀蘭砜沒那麽多心思和時間陪不相識的老人說閑話,他日日冒雨出門,尋找遠桑下落。但他一看便是外鄉人,又有那樣一雙讓人害怕的眼睛,沒多少仙門人願意理會。無奈之下,這一日天晴,賀蘭砜揣着錢走進了明夜堂的仙門分堂。

他在萍洲分堂裏詢問過遠桑的下落,手上有萍洲分堂的憑據。亮出憑據,仙門分堂便給他打了個折。賀蘭砜實在肉疼,心中暗罵明夜堂诓錢有道。罵得寬泛,不能解氣,便逮住岳蓮樓腹诽不止。

仙門分堂這兒也有問天宗通令牌出售,同樣一貫錢一塊。賀蘭砜為免出行處處受阻,咬牙買下一塊,那管事的人又給他打了個折扣。

“仙門刀客最近回到仙門了。”管事的說,“不過此人神出鬼沒,想找他,得守株待兔。”

他給了賀蘭砜幾個刀客常出沒的地點。賀蘭砜一展開那紙,密密麻麻幾十個字裏頭,他僅認得幾個。“十八個地點?”他極為詫異,“仙門城這麽小,十八個地方,這不等于仙門全城了?”

“也有更精确的。”明夜堂那人笑容可掬,“只标了六個地點,準确度大大提升,但,您還得再給我兩貫錢。”

賀蘭砜一邊暗罵岳蓮樓之流如同搶錢土匪,一邊氣沖沖地拂袖而去。

他剛走,岳蓮樓便從後院打着噴嚏鑽了進來。“你們這茅廁還燒着香,太幹擾人大小解興致了。”他揉揉鼻子,“怎麽回事?你悄悄罵我?”

“沒有沒有,陽狩說笑了,我怎麽敢呢?”管事的笑嘻嘻給他遞上好茶,“仙門城裏最出名的舞班是薔薇閣,今夜我就安排您與薔薇閣班主見面。”

岳蓮樓嗯了一聲,翻動桌上本冊。“仙門刀客……有人找他?”

“仙門刀客,仙門怪客,說的都是這人。此人行蹤詭秘,但做事利落爽快,不少人找他辦事。”管事的又說,“陽狩,你為啥想去問天宗宗主壽辰?”

“湊熱鬧呗。”岳蓮樓笑道,“聽說連仙門城城守夏侯信也要出席,不去看看,我岳蓮樓不就白來這一趟了?”

管事的也笑:“還有十天哩,一定幫陽狩辦好。”

***

賀蘭砜拿着那密密麻麻的紙回到客棧,請陸宏幫忙辨認,又請客棧掌櫃指點這些地方各自在何處。

他和巴隆格爾蹲守了六七天,終于在第七天夜晚,于仙門城城外崂山水徑中等到了仙門刀客。

崂山水徑與崂山毫無關系,只是起了這樣一個帶仙氣的名字,愈發顯得仙門道仙氣飄飄,不同凡響。水徑是一條橫穿沈水的石子橋面,已經淹沒在水面之下,人從上面走過,遠遠看去就像踏水而行,十分神奇,因此常被宗派之人用來裝神弄鬼,糊弄錢財。

刀客從沈水另一頭走來,擡頭便看見等在岸邊的賀蘭砜與巴隆格爾。刀客仍舊一身黑衣,只露出冷冰冰雙眼,但看見賀蘭砜瞳色與發色之後,刀客站定了,上上下下打量他。

“……高辛人?”刀客用粗粝的聲音說話。

這句話一出口,賀蘭砜和巴隆格爾同時松了一口氣:能一眼認出賀蘭砜來歷,此人必定是怒山人無疑。

“你是遠桑?”賀蘭砜說,“我是血狼山上的高辛人。”

刀客與兩人拉開距離,審慎地打量:“高辛人,來找我?”轉頭看到一旁的巴隆格爾,刀客愈發不解:“這個北戎人又是怎麽回事?”

“我叫賀蘭砜,他是巴隆格爾。”賀蘭砜介紹道,“我們專程來找你,請你回怒山。”

他向遠桑說明來意和北戎、怒山、血狼山發生的一切。出乎他意料,過去所有的戰争、仇恨與複仇之事,完全不能引起遠桑一絲一毫的波動。刀客背負大刀站在沈水岸邊,腰間系帶在夜風裏拂動。他靜靜看着流淌的沈水,不發一言。

等賀蘭砜說完,刀客回答:“不回。”

賀蘭砜知道難以一次勸服,正要開口,刀客又說:“屠戮怒山的是哲翁,哲翁被你大哥殺了。怒山人不應該全都聽從你大哥麽?你大哥才是為怒山報仇的人。”

巴隆格爾接話:“但賀蘭将軍是高辛人。”

刀客冷笑:“胖子,你是北戎人,你怎麽也跟高辛人混在一起?”

巴隆格爾大聲道:“我可不管什麽北戎人高辛人,我只想跟着賀蘭将軍。”

“為什麽?”

“将軍在戰場上救過我的命,将軍信我用我,巴隆格爾誓死效忠将軍。”

“那你還跟我說這麽多?”刀客轉身,直視巴隆格爾,“你身為北戎人,效忠高辛人,覺得順理成章。我身為怒山人,不想回怒山,就是違抗天神?”

賀蘭砜和巴隆格爾對視一眼,心裏想的都是同一件事:違抗天神這樣的話相當可怕,看來是此前尋找遠桑之人說過的。

“如今怒山和血狼山雖然交好,但都是散沙。”賀蘭砜說,“北戎新天君不可信任,随時可能卷土重來,對怒山和血狼山下手。我們必須集結一支足以抵抗的軍隊。怒山人信賴敏将軍,你是敏将軍最後的兒子,你回去了,怒山人才能站起來。”

刀客忽然揚聲大笑。

賀蘭砜心中一驚:那聲音與方才低沉的嗓音并不一樣。

此時刀客回頭,摘下了面罩。

賀蘭砜同巴隆格爾先是吓了一跳,等面罩徹底落下,兩人都驚得說不出話。

火光中露出的那張臉修鼻俊眉,顯然是一位女子。但她的頸脖上有一大片猙獰的燒傷疤痕,從衣服裏一直延伸到下巴和左耳,幾乎布滿了她左側臉頰。

“敏将軍的小兒子……看來知道事實的怒山人全都死光了。”刀客又笑了一聲,“對,我是遠桑。遠桑是女子,是敏将軍不承認的、想殺死的小女兒。”

世傳怒山部落首領敏将軍有三個兒子,實際上最後一位其實是女孩。遠桑出生時敏将軍不在部落中,等他回到部落,遠桑已經兩歲有餘。在馳望原的傳說中,天神的神子降世,曾有三子降落至同一個王家中。敏将軍篤信這傳說,心中期盼着第三個兒子降生,他自己便可成貨真價實的怒山之王。

得知遠桑是女子之後,敏将軍二話不說,抄起手邊的火把往遠桑身上捅去。

火撲滅後,遠桑大半年才慢慢恢複。從此她便知道,自己是父親不需要的孩子。

“說我随商人前往北都,毫無音訊,是我不對。我有哪裏不對?”遠桑面無表情,“我分明是女子,卻要被扮作男子。若不是母親苦苦哀求,我早已死在敏将軍刀下,連屍骨都不會留存。怒山人沒有說錯,敏将軍只有兩個兒子。從來就沒有我。”

她是在母親死後才離開怒山的。離去了就沒有想過再回返。怒山人的牢騷裏也有真實的部分:她确實抛棄了自己身為怒山人的那一部分魂魄,遠桑不需要這個身份。

她前往北都,拜師學藝。師父是大瑀人,病死在北都,她對師父口中的大瑀江湖心生向往,便幹脆随着商隊一塊兒來了大瑀。

“我不可能回去。”遠桑說,“怒山從來不是我的家。”

賀蘭砜完全驚呆。他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心知無論如何,都是不可能勸服遠桑的了。

她的堅決裏沒有分毫猶豫遲疑,沒有一絲後悔和留戀。

“……打擾。”賀蘭砜說,“是我們太魯莽,請你原諒。”

遠桑上下打量他:“你這個高辛人,倒是有禮。”

賀蘭砜有些喪氣,心裏空空的。他又問遠桑:“我與巴隆還要在仙門多呆幾日,有什麽是我們可以為你做的嗎?”

遠桑發笑:“我三日後要去殺人,你們能幫我?”

賀蘭砜:“什麽人?”

遠桑:“問天宗宗主。”

賀蘭砜:“什麽地點?”

遠桑:“問天宗,修心堂。”

賀蘭砜想起近幾日在仙門城內聽到的事情,三日後是問天宗宗主的壽辰。

“我們能幫你做什麽?”賀蘭砜問,“只要是我們能幫上忙的,什麽都可以。”

遠桑再次上下打量他。

“那便去接應我吧。”她長腿一跨,躍上沈水的石橋,“三日後我要殺兩個人。”

巴隆奇道:“兩個?”

“壽辰上還有一位大瑀來的客人,他也是我的目标。”遠桑回頭說,“若順利殺了他和問天宗宗主,我可以再聽你們說些怒山的廢話。”

作者有話要說:

大家夥兒不要急,仙門副本要解決的重點之一,是賀蘭砜對靳岄的懷疑是否會消除。一天不解決這個最核心的疙瘩,就沒法甜起來哇。

總之一切都在我大綱規劃之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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