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壽辰(1)
三日後,問天宗修心堂。
這場問天宗宗主的壽辰熱鬧非凡,數日前仙門城內便開始張燈結彩,待日子一天天臨近,城內更有不少人開始販售壽辰請柬,價格從幾十錢漸次上升,到壽宴當日,已經漲到一兩銀一張。
“……都是假請柬,進不去吧。”靳岄睜開眼睛道。
他正與陳霜坐在車中,車子停在修心堂門前街道上。門前人太多,一時還無法靠近。陳霜跟他說了些仙門城內的傳聞,靳岄只覺聽得有趣。他拿出自己的請柬,請柬上只寫了名字,并無其他身份。這是夏侯信遣人給他送來的,他還能帶一名随從入內。
“倒是正式。”靳岄輕笑,“這請柬樣式也不甚獨特,确實容易僞造。”
“聽聞僞造請柬的不少都是問天宗裏面的人。”陳霜說,“反正最終是進不去的,又狠狠賺了一筆。”
“請柬上有什麽暗記?”
“有的。此處,用內力催發便會顯出一個印記。”
靳岄左看右看,瞧不出來:“你試試。”
陳霜卻不能試。這請柬需用問天宗獨門內力催動,紙面才會顯出痕跡。一旦痕跡顯現便無法消失,因此請柬唯一可驗明真假的時刻,便是在進入修心堂門口的受驗之時。
靳岄不禁有些失望,他閉目養神,片刻後陳霜又問:“靳岄,你覺得那三皇子,是真心的麽?”
“真心什麽?”
“真心對你。”
“怎可能?”靳岄沒睜開眼,靠在車壁上微微一笑,“他摘下扳指,是吃定了我不會扔。新容姐姐與我也是自小相識,都是官宦人家的孩子,她又比我大兩歲,與我親姐是閨中密友。那扳指對她意義非凡,她身邊好友親人無人不知。我怎麽可能碰,又怎麽可能扔?”
他睜開眼睛,那眼裏沒有絲毫笑意。
“岳蓮樓玩他一把禦賜折扇他如此心疼,卻把扳指放我面前任我處置。岑融不過是想要我的一個态度罷了。”
陳霜又問:“其實他跟來作甚?他跟來只會壞事。原本你我二人加一個岳蓮樓,悄悄地來,悄悄地接近夏侯信,比如今這樣方便得多。”
“壞事不正好麽?”靳岄輕笑,“壞事了,我便什麽都查不到,只能依賴岑融來追尋真相,繼續為他辦事。”
說到這裏,他心中有幾分沉重的惆悵。說到底也是一場相識,又有幾分血緣關系緊系着,他和岑融原本好好地當一對表兄弟,作兩個閑時飲酒作樂的朋友,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馬車往前行去,靳岄問陳霜:“這問天宗宗主是個什麽人物?”
陳霜:“你好像從來這兒的第一天開始,便對此人充滿興趣?”
靳岄決定對陳霜坦白:“那日我與紀春明去見盛可亮,我問過盛可亮,梁安崇與五皇子岑煅之間究竟有什麽聯系。盛可亮叮囑我,若是到了仙門城,一定要看一看問天宗宗主的畫像。……為何是畫像?”
陳霜了然點頭:“因為問天宗宗主不是人。”
問天宗在仙門興起不過三十多年時間,但據說那宗主壽達千年,幾經坎坷劫數,現在是半人半仙之軀,可勘天策地,縱游古今。他無形無跡,是天地間一縷清明之氣,巡游至仙門,有感于仙門地脈深沉、仙氣蓬勃,便寄身于此并化出人形,創立問天宗,救渡凡人。
他有九形九相,無人能辨,唯有高懸于修心堂中央的一幅畫像,描繪出宗主天人神采。
靳岄:“……”
陳霜:“這不是話本。”
靳岄:“誰編的?”
陳霜:“不曉得,問天宗信客都這樣說。梁京一帶其實也有不少問天宗信客活動,但岳蓮樓是來到此處才問出這個傳說。那日他跟我說的時候,笑得從樹上栽到魚池子裏去了,你沒聽見?”
“原來是因為這個……”靳岄實在忍不住,大笑道,“何其荒誕!”
“不知為何,這幾年問天宗是越來越熱鬧,越來越出名。”陳霜說,“也冒出不少事端,但最終都解決了,夏侯信沒讓事情鬧大。”
“越是在動蕩之時,這等荒誕不經的教宗之說,越是流傳甚廣。”靳岄道,“黎民百姓無甚依托,只能信天信佛。佛也有不濟之時,若出來一位萬能神靈,自然會将人吸引過去。眼前事解決不了,這輩子痛苦難當,便寄望下一輩子投生一段好命運。有這樣的願望不奇怪,誰沒個無力絕望的時候?”
陳霜問他信不信。
“我不信。”靳岄很平靜,“我只要此生此世。”
話音才落,馬車便緩緩停下。靳岄下車步入修心堂,将請柬遞交到問天宗的人手上。那人接過請柬,手指緊捏紙面,很快紙上便浮現出一個火焰印記。
“貴客到——”
堂內一聲接一聲,靳岄收好請柬,與陳霜跨入修心堂。
此時修心堂後門,岳蓮樓正坐在牆上四處張望。他遠遠看見游君山驅趕馬車停在後門,立刻利落跳下。薔薇閣的班主四處找他,見他不住亂竄,忙把他拉到一旁。
岳蓮樓今日扮作舞姬,班主上下打量,滿臉驚詫。若是看臉,岳蓮樓是絕色美人,但目光落在他胸脯,又甚是平坦。明夜堂的人只說有一位少俠想去看看熱鬧,絕不鬧事,薔薇閣班主當日與岳蓮樓見面時并沒想到他會作如此打扮。
“美吧?”岳蓮樓轉身在水桶裏打量自己,“我的天,世上竟有我這樣的傾國傾城色。”
班主:“大、大俠……還是叫你女俠?你可千萬別鬧事。”
岳蓮樓拍他腦袋:“帶我來一趟,你欠明夜堂的三十兩銀子便清了,這等好事,你還怕什麽?”
薔薇閣裏其他姑娘小夥紛紛看他,岳蓮樓感受到衆人目光,像孔雀般愈發撲騰個不停。耳聽着外頭貴客接二連三地來,他與衆人揮手打了個招呼,在拐角一轉便沒了蹤影。
問天宗裏也有不少信客身懷武功,而且學了問天宗的獨門內功。岳蓮樓對這獨門內功十分好奇,很想抓個問天宗弟子來試探一二。他一路嬌滴滴地躲過男人女人目光,左閃右躲,瞅了個空子躍上房檐,随即發現修心堂正堂就在眼前。
正堂周圍守衛森嚴,據說宗主就在其中。但這些人還攔不住岳蓮樓。他幾下穿梭騰躍,從頂閣通風的小窗口鑽了進去。
那窗口原本有扣,不知何時已經被人破壞。岳蓮樓心中起疑,進入正堂後愈發警惕。
正堂分為內外兩部分。外頭是數個蒲團,香氣萦繞,令人昏昏欲睡。內外以無數紗幔隔開,內部燃着兩盞小燭燈,隐隐約約可見到紗幔中端坐着一個人。
岳蓮樓輕輕落地。紗幔中那人不言不語,他聽見很輕的書頁翻動聲。
這般好學?自己壽辰還在做學問?岳蓮樓心中奇怪。他仗着藝高人膽大,大步往前,一把掀開紗幔。那紗幔重重疊疊,欲蓋彌彰,掀來掀去總算找出一處縫隙。他鑽進紗幔看到裏頭那人,還沒開口便是一愣。
正堂的門忽然被打開了。沒有人敲門,但就是這樣直接地打開了。
岳蓮樓心中一凜,立刻彈身上躍,鑽入紗幔上方的房梁。幾乎就在他藏好的瞬間,來人已經走了過來。
岳蓮樓探頭去看,來人也是直接掀開紗幔,不打招呼,把兩張紙放在紗幔中央那人面前。那人寫了幾個字,來人嗯嗯兩聲:“你好好呆着,別亂動,壽辰結束便有飯吃。”
岳蓮樓此時才看到,紗幔背後的牆上還懸着一幅畫像。畫像上是一位踏雲而行的青年,容貌俊朗,眉目深刻,寬袍長帶兼衣袂飄飄,筆走鐵線,隐隐有畫聖遺風。
那是問天宗宗主的畫像?岳蓮樓心生疑窦,那下面這位又是……
來人很快退走,那端坐看書之人此時擡頭,與岳蓮樓目光恰好對上。
岳蓮樓忽覺身邊有他人呼吸,手指一翻,抓住幾枚鐵針,扭頭一瞧——已經有人比他更快一步潛伏在房梁之上,一身黑衣,背後大刀隐隐生光。
“是你啊,美人兒。”岳蓮樓笑道,“你不是沖靳岄來的麽?怎麽躲在這裏?是知道我要來,故意等……”
刀客起身躍下,衣帶在岳蓮樓臉上一甩,彷如耳光。
他揉着臉緊随其後跳下:“你到底叫什麽名字,袁姑娘。”
遠桑沒理他,掂量着背後的刀。“你是問天宗宗主?”她問坐在眼前的人。
紗幔之中坐着的,不過是一個七八歲年紀的孩子。他目光略帶詫異,左右看看面前兩人,先點頭,後搖頭。
遠桑猶豫了。她轉頭問岳蓮樓:“你又來做什麽?”
“來看宗主呗。”岳蓮樓問那小孩,“你是宗主?”
小孩再度點頭,頓了頓,又搖頭。
岳蓮樓又指着身後畫像:“這畫上的也是宗主?”
小孩繼續點頭,這回沒有否認。
岳蓮樓摸着下巴:“小孩,你是被問天宗的人抓來的?”
這回那孩子開始瘋狂點頭。
岳蓮樓把他拉起,卻怎麽都無法動彈。他心中一動,撩開孩子衣袍,發現他腰間有一道鐵環,緊緊固定在地上。
“袁姑娘,問天宗宗主也是你的目标?”
遠桑點頭。“但我不殺老人和小孩。”
“既然不殺,那就幫個忙,用你那大刀把這鐵環砍了吧。”岳蓮樓笑着彈彈那鐵環,“咱們把這小的問天宗宗主偷走,給這壽辰增加些別的趣味也好。”
作者有話要說:
畫聖:吳道子,“吳帶當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