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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情意

箭确實是賀蘭砜射出的。

他和巴隆格爾在走廊上苦等許久,除了聽見衆人漸漸騷動,有“宗主不見了”之言流傳之外,遠桑是怎麽都等不到。

眼見天色漸暗,賀蘭砜扮作不熟悉大瑀話,叽裏呱啦地跟問天宗的人比劃,假裝要去上茅房。等走到別人瞧不見的地方,兩人立刻閃進角落,趁着漸濃的夜色一路找過去。

他們先經過了貴客落座的大廳,也穿過被嚴密把守的正堂。賀蘭砜甚至懷疑遠桑就在正堂裏,只是被把守的人困住了。巴隆格爾提醒他,遠桑大可殺出一條血路,畢竟還有他倆接應。賀蘭砜便繞過了修心堂正堂,往後院奔去。

雨水密集,稠稠如漿。蓑衣和蓑帽全無招架之力,兩人渾身上下全都濕透。巴隆格爾提議幹脆離開,後院必定也沒有什麽可探查的,雨太大了,他覺得不安全。

賀蘭砜卻沒有停步。他後來無數次回憶起這一天的夜晚,仿佛有什麽牽引着他往前去,他被冥冥的繩索拉扯,直到攀上後院的牆頭。

大雨之中,他只能看到有人舉起刀子,刀光雪亮。那被踩在地上的人頭臉被兜帽蓋着,看不清年紀長相。巴隆格爾才說了一句“走吧”,便見賀蘭砜忽然踩上牆頭,于身後解下擒月,甩脫包裹的油布,從蓑衣覆蓋的腰上抽出兩支箭。他動作極快,不過呼吸一瞬,已做好攻擊準備。

賀蘭砜随身帶着幾枚高辛箭,還有當日被雲洲王所贈的狼镝。抽出時倉促,等箭架在弓上,才看清楚其中一支是狼镝。

賀蘭砜只射過一次雙箭,那時候他用高辛箭點燃血狼山的鹿頭。此時此刻,他幾乎全憑本能,雙箭離弦,穿破雨幕、擊中目标。

大漢倒地,他手中的切刀也落了下來。賀蘭砜此時才微覺一怔。巴隆格爾一把将他拉下牆頭:“你幹什麽!”

“……救人。”賀蘭砜道。

兩人聽見後院中傳來急促腳步聲,忙閃身躲在暗處,彎腰疾走。

“你認識那人?”巴隆格爾又問。

“不認得。”賀蘭砜抓住擒月,大弓仍因方才的激射隐隐顫動,“我不知道那是誰。”

“那你救他?!”巴隆格爾低聲大罵,“這不是惹了麻煩麽!”

賀蘭砜實則全然不知自己方才在做什麽。那一箭必須射出去——他的直覺這樣提醒他。

身後追趕的人漸漸接近,兩人頭頂忽然掠過一聲甕響。遠桑手起刀落,兩顆腦袋滾到地上。

“走!”遠桑對賀蘭砜二人說,“沈水石橋邊見。”

追趕之人轉身逃竄。遠桑不聲不響,踏着雨水追上去。她在後院追到了那個逃跑的人,仍是手起刀落,切瓜一般幹脆。

後院中,岳蓮樓正将靳岄扛在肩上,陳霜則抱在臂間。院中兩條屍體,一個是被高辛箭刺中心口、當場斷氣的大漢,一個是頭顱如同被剪刀剪下的女子。

“你怎麽連瓊周人都殺?”岳蓮樓問,“他們也是你的目标?”

“你護着的這個人是我要殺的。誰阻我,我便殺誰。”

岳蓮樓一笑:“那你現在要如何?”

後院的騷動已經引起前院注意,奔跑呼喝之聲不斷。

“……快走。”遠桑看着他,“來日再見。”

岳蓮樓其實在這一刻有了殺她的心思。但他要保護靳岄與陳霜,不得不微微颔首。轉身離開時他看見地上落着兩枚黑箭,心中不禁微微一驚,來不及多想,立刻把箭抓在手裏。

遠桑在雨裏洗淨大刀,忽見那斷氣大漢身旁有一掠金色光芒。

一柄鑲嵌金珠的熊皮小刀落在地上。遠桑心中微微一驚:這小刀刀柄的樣式她非常熟悉,乃高辛族人慣用的剝皮小刀,過去高辛族與怒山部落來往時常常售賣此物。

她撿起小刀,掠過牆頭時又砍了兩個問天宗信客的腦袋,消失在暗夜大雨裏。

***

岳蓮樓把陳霜和靳岄扔進馬車裏,馬車裏還有一個小孩,見了生人也沒有多吃驚,乖乖坐在車廂角落。

岳蓮樓轉身要鑽出去,靳岄抓住他的衣角,一言不發,一根根摳開岳蓮樓手指,把他撿的兩支箭拿到自己手中。

“……是他。”一支高辛箭,一支狼镝,靳岄毫不懷疑,“他來找我。”他口齒不清,擡頭看岳蓮樓,濕漉漉的臉上綻開笑容:“岳大俠,我們去見他。”

岳蓮樓催促游君山駕車離開,回頭道:“你是看錯了吧?世上用鐵箭的又不止高辛人。”

此時游君山扭頭道:“是賀蘭砜麽?我看到他了。”

他把在修心堂門口看到的事情一說,靳岄臉上神情愈發變化不定。岳蓮樓心道不好,随即便見靳岄跪着起身,咬牙道:“游大哥,停車。”

岳蓮樓怒道:“別管他,往前走!”

靳岄竟然一把揪住游君山衣袍,用前所未有的聲音大吼:“停車!”

車子在滂沱大雨中停下。靳岄從車中鑽出,微微發抖的手解開馬兒身上鞍繩,自己跨了上去。他身軀仍舊麻木,口舌僵硬,拼了命地握緊馬頭缰繩,那匹馬往前邁步。

游君山看岳蓮樓:“靳岄是怎麽了?”

岳蓮樓起身追過去,他不攔靳岄,只是覺得心中難過。“或許游君山看錯了。”他說,“……你若是不确定,你便喊一喊他的名字?”

靳岄張了張口,鹹澀雨水灌入口中,他胸膛鼓動,無法出聲。

他不敢喊賀蘭砜的名字,生怕叫破了自己的夢。

馬兒走過了一個街口,又過一個街口。大雨之中街上悄無人聲,只有影影綽綽燈火掩映在窗戶之中。偌大仙門城,竟像是只有一人一馬,踽踽獨行。

“既然來了,為何不見我。”他咬着牙,一字字道,“……既然不想見我,為何要救我?”

岳蓮樓見他搖搖晃晃,疾走幾步張開手臂,接住了從馬上滑落的靳岄。他聽見靳岄的聲音,斷斷續續的:“他救了我……他救了……他不恨我了。”

岳蓮樓心中發疼。是誰說過賀蘭砜恨靳岄?他只記得岑融曾這樣提過。在岑融說破之前,他從沒想過靳岄心裏也是這樣想的。必定是發生了什麽他們并不知曉的事情,否則不會有那枚擊穿鹿頭的箭。

“他怎麽會恨你?”岳蓮樓低聲道,“你是他的月亮。”

靳岄從他懷中掙紮站起,不再騎馬,只身往前走。踉踉跄跄,地面濕滑,滂沱雨水淌過腳面,他像是踏入深淵,心中隐隐發悚,忽然踟蹰不前。若尋遍仙門城也找不到賀蘭砜,一切實則是幻覺,那又該如何是好?

他下意識去摸腰間鹿頭。鹿頭光潤冰涼,但小刀不見了。

***

沈水石橋邊,賀蘭砜和巴隆格爾等到了遠桑。

兩人對遠桑今夜行動完全摸不着頭腦,但如今遠桑說什麽,他們就跟着做什麽,不敢違抗否定。遠桑已經甩脫身後追兵,催促兩人過橋。

風助雨勢,沈水水面漲高,石橋完全被淹沒在水浪之下,十分難行。賀蘭砜和巴隆格爾牽着馬,幾乎是硬拽着馬兒走過。三人過橋後回頭,河上水浪滾滾,愈發兇險。

遠桑帶路,三人穿過林子與峽谷,抵達遠桑的家。

她住在一處僻靜的幽谷之中,房舍低矮,點亮燭火才看見這兒有石壁遮雨擋風,倒是幹爽。房子是空置的,遠桑在這兒落腳後發現裏頭有兩具早已成了枯骨的屍體。她清掃幹淨後便一直在此長住。此處罕有人至,出入困難,是絕佳的藏身處。

三人點火取暖,外頭風雨如磐,此處漸漸溫暖。

巴隆格爾單刀直入:“遠桑,現在事情辦完了,你跟不跟我們回去?”

“沒辦完。”遠桑說,“要殺的兩個人都沒殺成。”

巴隆格爾氣急:“那怎麽樣你才肯回去?”

“我也沒說過要回去,只是給你們一個機會說說怒山的事情而已。”她換了個姿勢坐着,“懂得說怒山話嗎?講兩句,我聽聽。”

賀蘭砜學會了幾句問候的話,開口便道:“帳裏暖麽?”

這是怒山人在冬天常用于打招呼的問候,遠桑怔了怔,笑着回了一串,可惜賀蘭砜和巴隆格爾都聽不懂。遠桑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道:“我這次要殺的人也懂得說怒山話。”

“怒山人?還是北戎人?”賀蘭砜問。

“大瑀人。”遠桑道,“和你年紀差不多。不知是什麽身份,但想殺他的人不止我一個。”說到這兒,她想起自己随手撿的東西,便從懷中掏出那柄小刀:“這是那人随身攜帶的,常系在他腰上晃蕩。此類小刀,不是高辛人愛用的麽?”

熊皮小刀在火光中晃悠,刀柄上細細的金珠閃動光芒。

賀蘭砜幾乎連呼吸都頓住了。世上沒有人會比他更熟悉這把刀,這是他的父親留給他的東西,高辛人随身攜帶的小刀。他把它交到靳岄手上,靳岄用它來殺過熊。

他抓過那柄刀。刀子濺上了泥水,有些髒污,但顯然它被人細心地保管着,時時擦拭,光亮如新。他忽覺手心發燙,随即連胸口也熱燙起來,怦怦亂跳。

“除了這刀,還有一塊玉佩,也是在他身上系着的。”遠桑說。

遠桑跟蹤過靳岄。她跟着他去瑤二姐的店鋪,看到他珍而重之地保管那鹿頭,又因為鹿頭與岑融起争執。“吵得厲害,我不靠近都能聽見。”遠桑說,“玉佩碎過,他找人補好了,誰都不讓碰。”

“吵的什麽?”賀蘭砜擡頭問。火光凝在他黑色瞳仁中,映亮了綠色的熒膜,仿佛眼內生起兩簇沸騰小火。

賀蘭砜的反應讓遠桑誤以為他對這個話題有興趣。或許是許久不見故鄉的客人,這個雨夜裏她談興很濃。

“記不清了,什麽死不死的。”她轉而說起自己觀察到的,和靳岄有關的許多事情。

靳岄年紀不大,心事卻很重。和他差不多年歲的梁京青年一個個花天酒地,或是勤懇學問,總之總有幾個同路人。他卻幾乎沒有朋友,身邊有幾個武藝高強的人保護着,不是呆在宅子裏,就是在街上晃蕩。

他常去燕子溪,也常去清蘇裏的靳府,一呆就是一個時辰,悶不吭聲。吃東西看戲的時候他倒是會高興一點兒,街上幾個賣櫻桃煎的店子他都去遍了,但都不滿意。可不滿意,他也常常去吃。他這時候才顯得快樂一些,有點兒活氣。

巴隆格爾只覺得無趣。此時遠桑說:“對了,就是方才你在修心堂後院救下的那人。這小刀應該是從他身上掉下來的。”

巴隆格爾打了個呵欠:“到底是誰啊?叫什麽?”

話音剛落,賀蘭砜已經起身。“靳岄。”他代替遠桑回答,“他是靳岄。”

巴隆格爾驚呆了,他眼看着賀蘭砜從自己身邊奔出去,跨上飛霄,瞬間消失在大雨和密林之中。

遠桑從火裏扒拉出烤土豆,罕見地笑了:“怎麽?是認識的人?”

巴隆格爾抓抓腦袋坐下:“不止吶。”

賀蘭砜騎着飛霄在林中狂奔。他不知靳岄在此,更不知靳岄竟然是這樣在梁京生活。為何有人要殺他?他費盡心思回到梁京,不是應該被岑融好好保護起來麽?如果過的是這樣的日子,他為什麽要以犧牲賀蘭兄弟二人為代價,博取返回大瑀的機會?

轉眼已經抵達沈水岸邊,賀蘭砜忽然看見在密集的雨簾裏,遠處有袅袅白煙氤氲升騰。他看不見仙門關,但知道那是什麽——聖象骸骨供奉處,日夜有人燒香叩拜。

靳岄說得沒錯,世上有大船,有盛滿星辰的長河,有橫跨天際的長鯨,還有怪物一般巨大的大象。賀蘭砜緊緊握住了缰繩——這些都不是欺騙。靳岄後來再也沒有騙過他。他是被大雪覆蓋的馳望原,坦率幹淨。

莽撞的決定幾乎瞬間生出。賀蘭砜不覺得突兀,也不覺得詫異,一切本來就順理成章——他必須去靳岄身邊。事實的真相此時此刻對他來說毫不重要,那是所有事情中最無關緊要的一件。即便靳岄真的做錯了什麽,他也要奔到靳岄身邊,他會訓責他,還要抱着他。

月亮和風鹿應當永遠在一起,他們要穿過世上的風雪。

所有的困惑、痛苦、輾轉被大雨全數沖走。賀蘭砜心頭有一個念頭,無論什麽都無法動搖。他的情意是血狼山的鹿頭,一經點燃,永不熄滅。

暴漲的河水淹沒了石橋,滾滾向前。大雨毫無停緩勢頭,賀蘭砜沒有穿蓑衣,渾身被淋得精濕。飛霄無法渡河,在岸邊焦灼徘徊。賀蘭砜跳下馬,走近河岸,卻立刻被大浪撲得倒退幾步。沈水根本無法跨越。

仙門城就在對岸,燈火飄搖。

“靳岄——!!!”他在雨中大喊,聲嘶力竭。

靳岄猛地睜開眼,一下從床上坐起。

陳霜快步走來摸了摸他的頭:“沒事,打雷而已,你繼續休息。”

靳岄愣了一會兒,忽然想起丢失的小刀,立刻要下床。

“岳蓮樓去找了。”陳霜厲色道,“無論是小刀,還是賀蘭砜的行蹤,明夜堂都會為你找到,但你可別亂來。”

他給靳岄灌了一杯茶,靳岄按下心中不安和焦急,問他:“你好些了麽?我們是怎麽被迷暈了?”

原來瓊周刺客所用的迷煙,是瓊周海客獵鯨時才會用的藥劑。粉末沖水,注入中空的長槍,刺入大鯨體內後,大鯨受藥力影響便會昏迷不醒。大鯨是瓊周人心中的海神,只有極少數海客會獵殺它們,這種藥劑極少有人使用。

陳霜與母親靠海生活,與這樣的海客有來往,他見過這種東西。

“我們只是吸入少許,效力不大,沒有影響。”陳霜道,“倒是你……靳岄,對不住,是我大意了。不會再有下一次。”

靳岄正要安慰他,眼角餘光卻看見房間裏還站着個小孩。

他此時才想起,回程馬車中确實有個孩子。他發現小刀不見後情緒激動,岳蓮樓直接把他打暈了扛回車上,靳岄竟沒能問一問這孩子來歷。

“岳蓮樓偷回來的。”陳霜說,“這孩子據說是問天宗宗主。”

靳岄大吃一驚,賀蘭砜之事暫時被他抛在腦後。他沖孩子伸出手:“小孩,你過來。”

小孩長得乖巧伶俐,七八歲年紀,雖不會說話,但行止彬彬有禮。

陳霜又從桌上拿起一幅畫卷:“岳蓮樓還偷了幅畫兒。”

靳岄:“……他怎麽什麽都偷。”

“據說這畫的也是問天宗宗主。”陳霜展開那畫,随口道,“不過這宗主跟咱們眼前的小孩長得完全不一樣。”

他平時并沒有這麽多的話,此時唠唠叨叨,十分啰嗦。靳岄知他是為了轉移自己注意力,便點頭道:“我看看。”

“話說回來,這畫中人我總覺得似乎在哪兒見過,有幾分熟悉,可又說不上來……怎麽了?”陳霜忽然發現靳岄眼神變了。

畫上人衣袍當風,飄然若仙,此畫筆法流麗舒展,他仙人般矜貴氣質躍然紙上。

“……問天宗宗主?”靳岄問。

陳霜和那小孩同時點頭。

“這便奇了。”靳岄輕笑,“畫上這位,分明是大瑀五皇子,岑煅。”

作者有話要說:

抱歉,他們在這個部分的劇情裏還不能見面。

但仙門城的副本解決了感情線上的兩個問題,一是靳岄不會再認為賀蘭砜恨自己,這是他一直以來痛苦的來源,這個疙瘩解開了,靳岄才能在之後的重逢裏敞開自己。二是賀蘭砜這邊。對,誤會仍舊沒有解除,我從來沒想過要讓誤會解除。賀蘭砜不是因為“我們之間沒有誤會,好的哦我會繼續愛你”而回頭,他無視誤會或者真相,完全确認自己對靳岄的情意不可動搖。只有這樣,重逢時他才會主動出擊。

是的!重逢也不遠了!(看一眼大綱)啊,重逢居然是這樣……我的心也在撲通亂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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