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岑煅
封狐城,西北軍軍部。
西北軍統領張越正在聽下屬彙報軍部內的工作。金羌軍退離白雀關已有一段時間,近日又有蠢蠢欲動之趨勢。衆人焦頭爛額,無奈戰力懈怠疲憊,無法給予金羌軍重擊。
“金羌使臣帶來的消息很明确,可以休戰,但他們要封狐城。”張越說,“大瑀剛剛割讓了江北十二城給北戎,如今正在休養生息。再割封狐,只怕難上加難。”
封狐城地理位置極其重要,不僅是大瑀西北部樞紐,更是大瑀與金羌、乃至金羌以北地區通商來往的重要關卡。封狐城及城外白雀關,有史以來一直是大瑀西北端的兵家重地。
朝廷不想讓,西北軍又打不過,如今只能拼命僵持而已。
靳明照率領的西北軍在迎接一次大敗後,封狐城已經被金羌軍進入洗掠了一番。好在金羌統領喜将軍沒有下達屠城和燒殺之命令,但城內元氣大傷。如今張越把封狐城奪回來,可城內百姓信心全無,紛紛出逃,城內一片蕭條。
一場議論,毫無結果,除了維持現狀,并沒有更好的辦法。衆将領紛紛退去後,仍有一位戎裝青年站在堂中。
“五皇子。”因只有兩人,張越忙起身行禮,“可還有事要囑咐末将?”
“将軍不要這樣客氣。”岑煅把張越扶起,“在封狐,我就是您的下屬。”
岑煅生得高大,相貌與仁正帝年輕時有幾分相似,但又多了生母瑾妃的寧和沉穩。他沉默寡言,此前在朝中毫不引人注目,張越與他本來并沒有交情,以為他平庸無能,然而岑煅來了西北軍之後他漸漸才察覺,此人善于藏鋒,且并不好相處。
他固執,堅持,不圓滑也不機靈。軍中将士多是岑煅這種脾氣的人,張越卻十分不喜。
但岑煅身為皇子,他即便再怎麽不喜歡他,也得恭恭敬敬,禮數做足。
“将軍,西北軍的行軍記錄缺失大部分,其中不少都是忠昭将軍行軍作戰的實錄。這部分記錄對我們很重要,你可知還能在何處尋到?”
“當日喜将軍攻破白雀關,直入封狐城,軍部內也是一片混亂,估摸着就是那時候丢掉的。如今找不到,那就是真的找不到了。”張越說,“你要這些有何用?”
“我懷疑是金羌人拿走了。”
張越實則也有這個懷疑,但他不想再多生枝節。即便知道了行軍作戰記錄的下落,若真是被金羌拿去了,他們也不可能再奪回來。
“若無人指點,金羌軍怎麽能知道封狐軍部位置?又怎麽知道行軍作戰的記錄封存于何處?或者是軍部中有內鬼,或者是軍中有內鬼。将軍,此事可大可小,不能草率。”
張越嘆氣:“我明白你的意思。內鬼之事,建将軍也提過,可我們查探半年,不是仍沒有找到麽?此事若再擾攘下去,只怕軍心動搖不定,人人相互懷疑。五皇子,你從軍經驗不足,或許不知道,軍人戰心一旦動搖,極難再聚。我在北軍戰役多年,深有體會。”
岑煅不再出聲。張越是在提醒他,西北軍如今是自己這樣經驗豐富的将領在管理,他雖為皇子,但也是來學習軍務的,與他無關的事情不要多嘴。
岑煅離開軍部時滿腹郁氣。“元成!”他說,“吃面去。”
從梁京随他來到封狐城的親随寧元成立刻會意,兩人往軍部對面的面攤走去。
那面攤是西北軍将領的家人所開,如今只剩一位老妪支撐着,每日賣的面不多,但滋味不錯,岑煅很是喜歡。老妪有女兒名白霓,女婿名游君山,每每見到西北軍中人,總要念叨兩句。她女兒女婿下落不明,一直盼着軍中有人能幫她找回。
岑煅對游君山沒有印象,但卻知道白霓的大名。因而每次吃面他總要多留幾個銅板。老妪記住了他,澆頭總比別人豐厚量多。
與寧元成呼哧呼哧吃下兩碗水滑面,老妪又說明日會有馄饨,讓他倆早些來吃。
“多謝大娘。”岑煅木板板地回答。
面攤上客人不多,兩人身後坐着數位農人,大口吃面,大聲說話。寧元成豎着耳朵聽了會兒,用筷子尾戳岑煅手背:“将軍,你聽。”
農人們正在議論問天宗宗主的壽辰。
問天宗是前兩年開始在封狐興起的教宗,傳說宗主是個半仙,法力高深強大,十分駭人。此教派并沒有什麽過分行為,大約是求雨、問晴之類的把戲而已,岑煅聽人說過,但不甚了解。
問天宗宗主前段時期壽辰,農人稱仙門城下了十天十夜的雨,是宗主為大瑀受盡苦楚的百姓憤怒悲痛,恸哭不已。又說有人看見宗主畫像,天人般飄然若仙,雙瞳灼灼放光,畫中人竟然還會說話、走動,不愧是天降的凡仙。
岑煅:“……”
寧元成去問那幾個人:“什麽畫像呀?咱也想看看。”
原來宗主畫像只在仙門、梁京這樣的大城裏才有,封狐裏問天宗的人不多,至今還不能侍奉宗主畫像。但壽辰之後,聽聞宗主畫像又分出了幾張,正被問天宗護法一路保護,送往各處邊關,護佑将士安寧。
寧元成笑道:“好哇!等咱梁京有了畫像,我也買兩張在家裏挂挂,驅不了邪魔,驅驅蚊蟲也好。”
他一身戎裝,那幾個農人不敢對他發脾氣,走出很遠才回頭指着他吐口水。
“一派胡言。”岑煅瞥他一眼,“你也真是閑,費這些口水作甚?”
“唉,無趣得很。”寧元成說,“以為來西北軍可以大展身手,卻天天坐城門樓子裏登記來往的人,有什麽趣味?梁太師說是讓你到西北軍來學軍務,可張越什麽都不讓你沾手,只做些無關痛癢的小事,用處不大。”
岑煅:“好,我即刻安排你回梁京。”
寧元成吓得當即跳起,并腿站直,雙拳行禮:“末将誓死追随将軍,将軍生末将生,将軍死末将死……”
岑煅起身離開面攤,往城樓走去。“最近有什麽生面人進封狐城麽?”
“有是有的。”寧元成跟上他,“昨日便來了三個挺特別的人,其中一位雙瞳竟是綠色的,但又不像純粹的綠,頗似狼眼睛……”
兩人走過一處油茶攤子,賀蘭砜正低頭吃肉,不經意聽見了寧元成的話。
他回頭看了一眼,認出是昨日登記文牒的将領,又回頭專注對付眼前一盆烤羊肉。
離開仙門城已有一個多月。大瑀的夏季悶熱異常,不比馳望原。他與巴隆格爾、遠桑兩人日夜兼程,一路牢騷,終于抵達封狐城。全因列星江與沈水流域連月大雨,河水暴漲,無法行船。他們想返回馳望原,只能繞道封狐城,從列星江上游渡河。
說服遠桑花了賀蘭砜不少力氣,他那夜在沈水岸邊站了許久,眼看河水漫過雙腳,才不得不放棄返回仙門城的念頭,繼續勸說遠桑。
見遠桑仍惦記着怒山話,賀蘭砜猜測她并非完全對故鄉無情無挂,只是怨恨敏将軍而已。他跟遠桑說,不是要讓她回去當将軍、當首領,是請她回家鄉,看一看往日的土地。
遠桑猶豫一夜,答應了。她從附近村鎮裏買了一匹馬,三人便各乘一馬,在連月的陰雨中往北前行。
遠桑原本以為賀蘭砜不大說話,誰知一路上他們吃什麽、喝什麽,賀蘭砜總要提一句:這個,靳岄說過;那個,靳岄喜歡。
仿佛從那個滂沱的雨夜開始,“靳岄”不再是他的禁詞。他每每提及,眼角眉梢都是躍然的歡喜。
“我以為你會一直留在沈水,等水退了再去仙門找他。”遠桑與他聊天時問:你不去見他了麽?
“我會去的,把你送回怒山之後。”賀蘭砜回答,“一切安頓好,我便來找他。”
“可你是高辛王。”遠桑說,“我聽巴隆講,高辛王是不能離開血狼山的。”
“我不做高辛王。”賀蘭砜已經将所有困惑與迷茫想得通透,“我去找靳岄,和他在一起。”
說這話時,他們還未抵達封狐城,三人在山間露宿,點燃小小的篝火烤山雞。
巴隆格爾問他,是否靳岄告密的事情就這樣過去了。
賀蘭砜卻搖頭。“沒有過去,我會問他的。”他很認真,也十分真誠,“若是他做的,我會訓責他。”
巴隆格爾奇道:“然後呢?”
賀蘭砜:“不知道。”他想了又想,忽然大笑:“不知道!等見到了他再說吧!”
巴隆格爾一臉糾結,遠桑卻和賀蘭砜一塊兒哈哈大笑。賀蘭砜的性情跟遠桑十分相合,作了決定就不會再猶豫,那股子悶頭往前沖的勁兒也令她非常欣賞。
她開始教賀蘭砜怎樣用刀。
就這樣一路抵達封狐城,入了城門後,總算能吃上一頓安穩飽足的肉飯。
“從封狐城出白雀關,便是列星江上游的古穆拉塞河。渡過古穆拉塞河我們會進入金羌境內。從金羌回怒山和血狼山,不到半個月。”巴隆格爾對吃喝不停的遠桑和賀蘭砜說,“這路線是沒問題的。”
遠桑進入封狐城後,因天氣炎熱,她便摘了口罩和頭巾。她頭發極短,仿佛一個初初還俗的尼姑,頸上的燒傷疤痕也愈發顯得猙獰。面對巴隆格爾好奇的目光,遠桑言簡意赅地解釋:我怕熱。
賀蘭砜看了眼巴隆格爾在桌上用水畫出的簡單地圖,點頭道:“好,那就這樣走。”
“但我們的文牒只能在大瑀境內通行。想出白雀關,還得在封狐另換文牒。封狐這邊的文牒只給大瑀人換,我們不是大瑀人,只怕很難。”
賀蘭砜又喝了口油茶:“負責文牒的,是昨兒給我們登記的那位守城将領麽?”
“我打聽過了,那位叫寧元成。他負責登記而已。”巴隆格爾說,“真正負責簽發出關文牒的,是寧元成上面那位,岑煅岑将軍。”
賀蘭砜手上動作一頓:“……岑?”
巴隆格爾愈發壓低聲音:“大瑀五皇子,岑煅。”
***
仙門城的大雨瘋狂地下了十日後,漸漸轉為小雨。一整個夏季幾乎都在雨水裏泡着,山野倒是愈發翠綠,漫過河岸的沈水卻絲毫不見有退去的兆頭。
陳霜撐着傘匆匆忙忙穿過走廊,鑽進院子裏。那自稱陸文傑的孩子在窗邊桌上認真看書,勁頭比靳岄還足。靳岄站在檐下看雨,這處宅院種着不少果樹,如今紛紛結了果子,櫻桃的季節過去後,桃子又成熟了。
距離與賀蘭砜擦肩而過已然過去一個多月,但當時情景仍舊歷歷在目。靳岄的手總會不由自主地伸往腰間,腰上沒了那柄小刀,空蕩蕩的,令他莫名心慌。
岳蓮樓沒有找回小刀。他回明夜堂去搜尋賀蘭砜的蹤跡,發現他似乎與仙門刀客同行,一路往北而去,是要回北戎。
這消息倒是沒讓靳岄陷入沮喪。
賀蘭砜救了自己,這個事實似乎重新給了他勇氣。思念像無法撲滅的陰燃火,停止片刻後愈發燒得兇猛。“無妨。我會回馳望原見他。”靳岄只用這句話回答。
這段時間,他心裏牽挂着的除了賀蘭砜,還有問天宗宗主畫像之事。陳霜也在幫那不會說話的小孩尋找家人,這日帶來的正是好消息。
“陸文傑家在南境,明夜堂去找過了。他爺爺是個書商,專門販售舊書,前段時間來到了仙門城。”陳霜說,“那老頭名叫陸宏。你可還記得送岑融離開那日,客棧樓下有問天宗信客毆打一個賣書的老翁?”
靳岄吃驚:“那位便是陸文傑爺爺?!”
陳霜笑道:“正是他。老人家腿受了傷,不容易好,一直在一處偏僻客棧住着。他身上沒多少錢,是當時救了他的兩位異鄉人給客棧老板一些銀兩,好讓他一直住到好轉為止。”
靳岄大喜:“文傑!”
小孩應聲而來。他能聽懂別人說話,只是無法發聲,得知找到了爺爺,孩子畢竟年幼,頓時哭了出來。
靳岄不敢耽擱,立刻讓游君山準備馬車,他要送陸文傑去陸宏下榻的客棧。
臨上車時,陳霜還是沒忍住,主動對靳岄說:“那救了陸宏的異鄉客,正是賀蘭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