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開堰
陳霜把靳岄一直送到岑融所在處,見熟識的兵士迎接靳岄,便與靳岄告辭,去尋章漠了。
得知靳岄來到,岑融十分高興,他幾乎是小跑着從院中奔出,也不顧忌其他人,張開雙臂就去擁抱靳岄。靳岄和他寒暄幾句,開門見山:“定山堰之事,你如何處理?”
欣喜之色盡去,岑融面色一沉:“你也是來說這事情的?”
他這時才看到靳岄身後的夏侯信:“夏侯大人。”
靳岄與夏侯信都無意與他盤桓,落座後不斷追問他打算怎麽解決定山堰問題和如何安置沈水下游十餘萬百姓。定山堰如今正在小幅度洩洪,但上游地勢較高的游隸城都已經被淹,情況刻不容緩。
“定山堰有沈水、沐河兩條洩洪道,開啓沐河洩洪道,便可解困。三皇子意下如何?”夏侯信說,“另外,沐河洩洪道較窄小,怕是承受不住這大水沖擊,需立刻加固築牢。三皇子可有什麽措施?”
岑融只回答了一個問題:“沐河太窄,一旦利用沐河洩洪,沐河流域所有土地都會遭殃。若是貿然開堰,沐河洩洪道又恐支撐不住。我已命人加固。”
靳岄起初并不說話。此行他是陪伴夏侯信而來,夏侯信把利弊一一條陳,有理有據,無論誰聽了都會認為開沐河洩洪道是最優選擇。但岑融就是不應。他仍舊猶豫。
靳岄卻看出,岑融實際上已有決斷。
談了兩盞茶功夫,夏侯信漸漸面色不耐。他忍着憤怒與不滿告別岑融。靳岄與他一同離開,岑融只是皺眉看着,并不挽留。
蕭條的大路上盡是淺淺的黃色水窪。雨一刻不停,夏侯信沒撐傘也沒穿蓑衣,滿臉憤懑。路上忽然有人喊他名字,随即便見一位大人從馬車跳下,小步跑來。“夏侯大人也是來找三皇子商讨定山堰之事?”那中年人是代行游隸城城守之職的小官,“有何成效?”
“無果。”夏侯信說,“你呢?”
那小官年紀比夏侯信小,兩鬓竟然愁得斑白:“我日日都來,可我只是代行城守之職,無權開堰,更無法左右三皇子決定。看水位情況,最遲明天必須開堰,否則定山堰潰塌,只怕你我全都要因此事喪命啊!”
小官認不得靳岄,夏侯信便介紹稱這是忠昭将軍孩子,與岑融交好。那小官忙恭敬見禮:“小将軍可有法子勸服三皇子?”
靳岄心中很是不解:“明明有沐河這條洩洪道,為何三皇子不肯開?沐河流域人丁稀少,轉移疏散都很容易,這分明是最好的辦法。”
小官頓足道:“小将軍有所不知,被免職的游隸城城守早在今夏暴雨之時,已經着人去沐河流域疏散百姓,那兩千多人已經分散到山裏。如今沐河一帶除了野獸、田地,沒有一個人居住。如此安排,就是為了在萬不得已之時開堰,朝沐河洩洪啊!”
靳岄:“那……”
夏侯信忽然開口:“沐河下游是廣仁王的封地。”
靳岄霎時心若明鏡。
廣仁王宋懷章,是與忠昭将軍齊名的大瑀名将,鎮守南境,是南方邊防軍的統領。同時,他也是岑融母親惠妃的表哥,是支持岑融的諸般力量中最無法忽視的一股。
當天夜晚,靳岄又去找岑融。岑融再見到他時已經沒了初始的熱絡,淡淡地示意他落座。岑融到游隸城來,吃住辦公都在官衙。他拿着一卷書,一言不發,只等靳岄開口。
岑融身後是一面白牆,牆上潑墨,繪制一幅浩浩湯湯的山川湖岳,飛雁點點,孤舟數帆。畫旁題詩一首:銀龍困鎖疊嶂開,蒼天如水影徘徊;孤蟾幾回自圓缺,輕帆苒苒浸月來——說的正是定山堰的景色。
定山堰絕不能垮。
靳岄在岑融面前坐下,低聲開口。
“夏侯信帶我來找你,你應該知道這是什麽意思。”他說,“他恩師是梁安崇,但他也說家人、弟子不少都在朝中,他救仙門是為了救自己。良禽擇木,人往高處,岑融,他在向你示好。”
岑融嘆一聲:“我知道。”
靳岄又道:“如今六部中,唯有工部仍在梁安崇手中,但朝中其他大臣依附或推崇他的也不少。夏侯信其人精明狡猾,我認為他确實是個人才,若你有意,他也有意,他未必不能成為你的左膀右臂。你需要更多的幫手,如今正是你拉攏夏侯信的機會。”
岑融有些吃驚地看着他。
靳岄正用岑融能理解和接受的思路好言相勸:“你若想真正鞏固,便不能放過真正可輔佐你之人。”
岑融:“你之後真要走?”
靳岄沉默片刻,不答,又道:“夏侯信絕非忠臣,也絕非奸臣。此人乃罕見能臣。”
岑融:“你不恨他?”
靳岄:“留下他,比殺了他更有用。”
岑融思忖片刻,又問:“還有麽?”
“你為楊松兒翻案,清洗梁京各類民間行錢與錢民,梁京百姓都稱贊你。可你此時若開沈水洩洪口,沈水下游十餘萬百姓流離失所,生靈塗炭,你便失去了民心。”
“天下之民心,和梁京之民心,你覺得哪個重要?”岑融問。
“二者不可分。”
“爹爹身為天子,縱然耳聰目明,也不能聽盡世上所有聲音。”岑融說,“梁京的聲音于我有利,我應該更用心經營。其他地方,我力所不能及。”
靳岄萬沒想到岑融竟是這樣想的。他氣得站起,聲音都顫抖了:“岑融!你心如磐石,冷酷無情,哪裏有半分君王氣度?!”
岑融坐着看他:“你太軟弱了,靳岄,而且錯得離譜。心如磐石,正是君王氣度。”
在岑融看來,無論定山堰垮塌,還是最後被逼無奈開啓沈水洩洪道導致萬人死傷,都是可以讓工部入罪的事實。權衡利弊,他不可能冒着激怒廣仁王的風險去開沐河洩洪道,沈水是他最佳選擇。
而為何不通知下游城池轉移百姓,自然也是因為只有傷亡巨大,才能引來天子震怒,才會狠力查辦工部修補定山堰不力之罪。
岑融在靳岄幫忙下扳倒了刑部,他必須抓緊時間再接再厲,不讓梁安崇有布局重來的機會。
“十餘萬百姓,幾乎是兩個梁京城的人數,在你眼裏就什麽都不算嗎?岑融,你扪心自問,确實無愧?”靳岄難以置信,“你只要發下一令通文就能救千萬人,這對你的計劃絲毫無損。”
“我要最大的把握,這是天降予我的機會。原本應該坐在此地的是工部尚書,但我向爹爹自薦,爹爹才允我前來。”岑融說,“民去民還來,此役我不能輸。靳岄,這左右不過是一場天災,生死都是他們的命數。”
靳岄已說不出一句話。他拂袖離開游隸城官衙,岑融在後面追出來。官衙外,陳霜與章漠正等候靳岄。章漠向岑融見禮,請求岑融給明夜堂的人通行文牒。如今游隸城城門關閉,進出困難,他打算帶游隸城分堂的人回仙門幫忙。
岑融抓住靳岄:“靳岄!我也有我的無奈和苦衷。太多人逼着我,有些選擇我不得不做。我若在此退步,只怕……大業難成。”
靳岄甩開他的手,回頭作揖:“願三皇子天下歸心。”言罷,頭也不回地策馬朝城門而去。
此夜忽然雨停,積雲散去,露出眼珠般赤裸慘白的月亮。夏侯信在城門等待靳岄,如果明日岑融真的放開沈水洩洪道,他必須立刻趕回仙門。路程還需數日,夏侯信心急如焚。
衆人跟随靳岄,得以順利離開游隸城。章漠沉默一路,終于還是忍不住問陳霜為何不見岳蓮樓。陳霜使了個心眼:“岳蓮樓堅持要留在仙門,不肯來。”
章漠登時有些吃驚。
夏侯信一路與靳岄抱怨不停,更是氣得直呼名諱。“岑融太過迫切,也太過短視!如今朝中諸位皇子,只有他一人夠格當太子,官家寵他信他,對其餘皇子不過淡淡而已,他急什麽?何況……”他舉手朝天作揖,“……身體強健,他這般急切,倒是令人生疑!”
靳岄心中忽然微微一動:在梁京生活的時候,他曾聽岑融說過一些事情。仁正帝因思念過世的太子,最近常常提起遠赴西北軍學習軍務的岑煅,說岑煅老實沉默,性格低調穩重,與太子很相似。而仁正帝又确實身體抱恙,但此事機密,僅有朝中幾位近臣及岑融得知,看來梁安崇還未對夏侯信這些學生提及。
他微微點頭附和,并不說破。岑融所謂的“太多人相逼”,其中想必定有一個岑煅。
緊緊趕路,天才晴了一夜,第二日便又下起雨來。一早章漠便安排游隸分堂的人放棄馬匹,施展輕功趕回仙門,他則與陳霜護送靳岄。與來時不同,人人心中焦灼,只顧低頭趕路,不敢分心說話。
可臨近中午,他們還是聽見了遠處崩山裂地的震響。
夏侯信臉龐一白:“開閘了。”
章漠、陳霜與夏侯信随從不敢拖延,立刻護送馬匹與靳岄、夏侯信往高處去。衆人沿濕滑泥濘的山道攀上山腰,便見早已泛濫至河岸的沈水忽然劇烈湧動。上游洪水如萬馬千軍,奔騰而來,摧枯拉朽般吞噬了沿岸的樹木和土地。不過眨眼一瞬,方才還騎馬跑過的道路全成了汪洋,而大浪還在一股接一股地湧來,耳聞目見,全是渾濁黃水、滔天巨浪。
章漠臉色大變,陳霜忽然又道:“岳蓮樓會水,但水性似乎不太好?”
“是。”章漠回頭對靳岄道,“小将軍,我……”
“我知道了,你走吧。”靳岄忙道。
章漠點點頭,施展起化春六變的內力,飄然如一片羽毛,掠過密密叢叢的樹梢往仙門奔去,眨眼便不見了。
夏侯信獨自站在一旁,怔怔望着不複往日的沈水。他雙眼含淚,頹然一嘆,跌坐在地。
***
“你這性子,一定讨岳蓮樓中意。”
賀蘭砜與岑煅縮在山石背後,正分享一塊肉幹。
此處是金羌境內的勃蘭湖畔,位于白雀關外,是越過邊線後見到的第一個大湖。
賀蘭砜帶着巴隆格爾、遠桑,配合岑煅及寧元成,僞裝成商客離開封狐城已有數日。五人一路疾行,多得巴隆格爾帶路,終于順利進入了金羌境內。
這夜天高月朗,一行人抵達勃蘭湖便就地宿營。岑煅很驚訝:他看見勃蘭湖湖岸周圍竟然有七八隊與他們打扮類似的商客紮營,人們燒起一叢篝火,幕天席地地喝酒唱歌,說的盡是他聽不懂的話。
“這段時間大瑀和金羌停戰,所以行商人又活動了起來。”巴隆格爾磕磕巴巴地解釋,“你們兩位軍爺從梁京來的,不熟悉邊境情況。實際在北戎邊線也一樣,只要不打仗,北戎商客和大瑀商客立刻就會相互來往。我們小時候住在烨臺,離邊線最近。只要看到大瑀行商騎着馬兒、風駝來賣貨,我們就知道,太好了,不必打仗,咱們能吃上糖,也能買到大瑀的好布縫衣裳。我們烨臺的好皮子、好肉幹,也能賣給大瑀人,讓你們大瑀人開開眼。”
賀蘭砜點頭,證實巴隆格爾的話。
“那些都是金羌人麽?”岑煅又問。
“看衣服不像。”巴隆格爾眯眼觀察,“都雜着坐呗,吃呗,講故事呗。你和這位軍爺穿着金羌人衣裳,別人也認不出你身份。咱這五人裏頭,唯有賀蘭砜的眼睛騙不了人。”
寧元成嘀咕:“你這把胡子和那沒頭發的大姐,也騙不了人。”
遠桑冷冷瞥他,寧元成迅速擡頭,裝作數星星。
賀蘭砜正跟岑煅說靳岄在北戎的事情。兩人因有靳岄這份聯系,一開始就很快熟絡,又因為脾氣性格十分相投,沒幾日竟然如同摯友一般,出入趕路都要在一塊兒。岑煅和忠昭将軍是差了輩分的好友,常去靳府找靳明照說話談天,偶爾也能看見岑靜書帶着一雙兒女在院中玩耍。靳岄怕生,跟他又沒說過幾句話,除了喊一句“五皇子表哥”之外,兩人并不親近。
“而且當時靳岄和我三哥關系好,三哥跟我不大對付,我就不好同他來往。”岑煅說,“靳岄小時候真是可愛得緊,我的兄弟姐妹都中意逗他。”
賀蘭砜哼地一笑:“他和岑融關系好麽?岑融怎麽還燒了他喜歡的那株茶花。”
岑煅驚訝:“他連這個都跟你說?”
賀蘭砜心頭有幾分得意,幾分驕傲,還有幾分壓抑不住的、想跟岑煅分享他與靳岄情意的沖動。但他大嚼一口肉幹:“我們自然是很好的。”
“那株茶花被燒,雖然和靳岄有關,但實際上錯不在他。”岑煅道,“那茶花實際來自南境,是一株很老很老的花樹。親手在宮中種下它的人,是靳岄的外婆。”
賀蘭砜驚得差點沒抓穩肉幹:“就是那個特別美,但是死得很早的妃子?”
“對。她死後,是順義帝姬在照顧那茶花。後來帝姬離宮,我母親喜愛那株花樹,便日日前去照顧。茶花在梁京不好種,我母親不敢随便移植,時不時去看看,松土施肥而已。三哥會燒了那茶花,只不過是因為爹爹在宴上誇了我母親一句,說她頭上簪的茶花濃豔漂亮。”
賀蘭砜明白了:“其實是岑融阿媽不喜歡你阿媽,他不過幫自己阿媽罷了。”
岑煅:“都過去了。”
賀蘭砜吃完肉幹,不知想了些什麽,笑道:“靳岄為何不中意你們大瑀皇宮,我算是懂了。”
岑煅對明夜堂的故事十分感興趣,賀蘭砜還想再問靳岄的事情,只得耐心與他說完岳蓮樓和章漠,又開始說陳霜與阮不奇。遠桑也坐一旁聽,巴隆格爾則跟寧元成就着火光細說路線。
衆人各有各談,興致正濃時,遠桑忽然擡頭望向身後石壁。他們宿營的地方十分隐蔽安全,背靠山石,面朝勃蘭湖。随她的目光看去,岑煅吃了一驚:石壁上正有一塊黑褐色石頭,滑動一般從上而下,飛快爬落。
快到地面時,那石頭彈了起來,正好落在賀蘭砜面前。
“我說呢,大老遠就聽見有人說我壞話,原來是你這狼崽子。”那竟是一位聲音清脆的少女,“我怎麽教壞卓卓了?女孩子不學點兒罵人的話,怎麽在這世上混?”
賀蘭砜:“……”
他轉頭對岑煅說:“這位就是我剛才所說,把我小妹教成大瑀混子的,陰狩阮不奇。”
作者有話要說:
提前劇透吧:靳岄和賀蘭砜兩端的線最後會彙集在一個點上(或者說一個人物身上),賀蘭砜是帶着靳岄最渴望的消息來見他的,在八月十五。
---
小聲:這個文裏時不時會蹦出一兩句詩詞,有的是我從前人詩歌裏拈來的,有的是自己寫的。自己寫的詩裏頭有些自我感覺還不錯,什麽風波襲江渚,天地一色秋(說列星江的),什麽萬戶澿燈影,寒月照人青(說碧山城夜景的),不管格律如何,至少看起來是那個樣子對伐。
定山堰這詩歌也是俺寫的,寫得不太好。所以我給它加了以下這個設定:
游隸城官衙這面牆上的詩歌,是仁正帝年輕時南游親筆所題。彼時他還是太子,第一次見到浩浩蕩蕩的定山堰,實在詩興大發,大筆一揮,便在畫家郎介子的《浮舟定山堰》壁畫上寫了一首詩。
郎介子看到他那首不怎麽樣的詩和不怎麽樣的字,氣得嘔血,天天跑官衙門口撒潑打滾要鏟掉那四行字,說太醜、太臭,侮辱了自己的一幅好壁畫。
撒潑三年後,仁正帝登基。
郎介子态度大變,見到個人便唠叨“當今聖上曾在我畫上親筆題詩,字字珠玑,筆筆有骨,是老朽莫大榮耀”。于是游隸城的人又稱郎介子為“郎唠”。郎介子年紀大,耳背,以為街上都喊他郎老,開心得又嘔了一回血。
(……我怎麽這樣!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