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夜襲
阮不奇從北戎開始便跟着靳岄,之後被章漠安排到白霓身邊保護她,時不時會捎信告知衆人白霓如今狀況。
白霓生下孩子後,仍舊處于喜将軍的軟禁之中。喜将軍如今列兵金羌邊境,與西北軍遙遙對望。他一直帶着白霓,但對白霓的監管沒有當初在北都和碧山城那麽嚴重。白霓不得離開,但至少不會再用鐵索來限制她的活動範圍。
岑煅只知道喜将軍是金羌名将,卻并不知道他與靳明照、大瑀有怎樣千絲萬縷的關系。因見到阮不奇,賀蘭砜便把喜将軍和靳明照的師兄弟關系告訴了他。
阮不奇是一個呆不住的人。喜将軍營地和白霓住處都在附近,她常常趁夜出來溜達,反正除了白霓,沒人能察覺她的行蹤。若不是這日跑到了勃蘭湖,又在各種吵嚷聲裏聽見自己心心念念的大瑀話,她也不會現身與賀蘭砜等人見面。
得知衆人來金羌是為了擒喜将軍,阮不奇放聲大笑。“就你們幾個人?不可能!”她樂不可支,“若是我出手,自然沒有問題,但你們不行。雷師之身邊跟的人很多,他自己也會武功,更是時刻身穿硬甲,你們下不了手的。”
岑煅十分固執,無論阮不奇如何說明一切不可行,他也堅持要去看看。阮不奇說服不成,氣得罵人,轉身攀上山壁跑了。
岑煅:“這位女俠脾氣如此暴躁,實在難以相處。也不知她到底有幾分真本事。”
賀蘭砜:“噓!”
阮不奇人已經跑遠了,聽到這話又折回來,氣沖沖地:“老娘是明夜堂陰狩,入皇宮取你項上腦袋瓜都不是什麽難事,你懷疑老娘本事?!”
寧元成噌地拔劍,怒喝:“大膽!”話音剛落,誰也沒看見阮不奇做了什麽,他手中那把劍忽然脫手而出,在月光裏打着銀色的旋兒,落進了勃蘭湖。
寧元成:“……”
阮不奇心疼地看着自己指甲:“你這劍倒還挺鋒利。”
寧元成紮湖裏找劍,岑煅不敢再說得罪阮不奇的話。阮不奇很吃激将法,她因岑煅方才的話大感憤怒,一邊給衆人畫金羌軍的營地地圖,一邊決定帶岑煅潛入軍營。
金羌軍營內每隔幾個時辰更新一次口令,進出必須使用口令。岑煅和寧元成不懂說金羌話,阮不奇給他倆找來金羌軍的衣裝,叮囑兩人扮作兵士,三人在營外徘徊躲避,最後是阮不奇拎着二人直接從高處躍進了軍營。寧元成不敢造次,恭恭敬敬:“多謝阮不奇女俠。”
阮不奇看他兩眼,十分滿意:“你這姿色,倒是可以進我大宅子呆上幾天。”
寧元成一頭霧水,阮不奇已經擰身走了。
另一邊廂,遠桑扛着大刀,跳進了一座小院子。巴隆格爾和賀蘭砜腳上功夫不濟,比不得她迅捷,只聽到院子裏哼哼幾聲悶響,随即便是重物倒地之聲。兩人跑到院門,遠桑從院內開門:“喜将軍給那白什麽安排的護衛人數雖多,可都不經打。”
賀蘭砜:“是你的刀厲害。”
園中的聲音已經令房內之人心生警惕。遠桑話音剛落,身後一陣破風之聲,兩枚短箭從屋內射出,直沖遠桑後腦。遠桑揮刀擊落,賀蘭砜和巴隆格爾迅速閃入院中,一人關門,一人揚聲:“白霓将軍。”
片刻後,房門打開,白霓面色驚詫。直到看見走到自己面前的賀蘭砜有一雙她印象深刻的狼眼睛,她才忽然記起:“烨臺,賀蘭砜?!”
白霓住在勃蘭湖附近的一處小鎮內。金羌多風沙,萬裏戈壁,草木難生。鎮上房子也都是灰撲撲的,唯有白霓所在這個小院多幾份綠意。院中載着低矮的小樹,長得頗艱難,葉片上厚厚一層沙,憔悴又辛苦的模樣。小樹是雷師之給白霓找來的,但确實不适合此地生長,眼看着就要死了。
阮不奇随後也趕了回來,她和白霓相處甚久,直呼白霓為“姐姐”。當時來到金羌的阮不奇也仍用她靠近靳岄的辦法,扮作一位被拍花子賣掉的乞丐好讓白霓把自己買回來。雷師之似乎從未對她起過疑心,阮不奇看起來年約十幾歲,瘦削矮小,并不似練武之人。
重逢故人,白霓十分高興。賀蘭砜起初還擔心白霓會因為賀蘭金英诓過她而遷怒自己,但白霓并沒有。“身不由己,我曉得的。你們兄弟殺北戎天君,也是驚世之舉。”白霓把這幾位客人請入房中。
賀蘭砜緊張得坐立不安,借口去看她的女兒,遠桑也跟過去湊了兩眼。小孩兒被吵醒了,癟着嘴巴想哭,乍看見陌生人,吓得眼珠子左右看了又看,開始吮手指。
“卓卓小時候也不怕生。”賀蘭砜去牽小娃娃的手。小孩子手指軟綿綿的,沒有筋骨,圈住賀蘭砜筋骨分明的小指,令賀蘭砜心底陡然生出許多溫情。他一身風塵,不敢抱她,搖着小車逗她笑。
小孩開始大哭,賀蘭砜和遠桑悻悻走開,換白霓上陣。
賀蘭砜來見白霓,其實是想看看白霓現在生活得如何。他心裏有自己的盤算:這次帶岑煅和寧元成出來,他們已經說好,等岑煅和寧元成潛入喜将軍軍營,賀蘭砜等人便不必再管,徑直抄近道返回血狼山即可。
賀蘭砜如今已經完成了岑煅所托的任務,一行三人也順利離開白雀關,他見完白霓,便會北行,直奔血狼山而去。與白霓會面,是為了重見靳岄時,他可以細細告訴靳岄白霓近況,他相信靳岄一定非常非常想知道這些事情。
小院是喜将軍為白霓置辦的,他偶爾會來,帶着金面具和白霓說說話,看看那小孩兒。
“他對我倒是不苛刻。”白霓說,“也不談容易吵架的事情,說些舊事,說些封狐、梁京的風物而已。他說無人跟他講大瑀話,怕是時間久了,連自己也會忘記家鄉話。這樣困着我,我實在不知他心裏到底打的什麽主意。”
賀蘭砜:“他對你倒是不錯。”
孩子在白霓臂彎裏睡着了。白霓撫摸小孩的背,低聲問:“靳岄和游君山現在如何?”
阮不奇已經告訴她游君山仍活着,如今跟随岑融。明夜堂與阮不奇的通信斷斷續續,只說游君山現在跟在靳岄身邊,并未有太多細節。
得知賀蘭砜和靳岄分離許久,白霓有些吃驚。她打量賀蘭砜,将他與自己印象中那位執拗、頑固又害羞的烨臺孩子作比較。“你長大了,是個能上沙場的北戎好漢了。”她笑道,“以前你常去找靳岄玩兒,帶着你的妹妹。可惜這樣分開,不知你們何時還能再見。”
“我其實是高辛人。”賀蘭砜說,“我和靳岄很快就能見面,等我把兩位同伴帶回血狼山,我便啓程去大瑀找他。”
巴隆格爾登時驚詫:“什麽?!”
白霓神色變了又變,忽然抓住賀蘭砜的手。賀蘭砜瞬間想起白霓當日救他的那一箭,如今握住自己手掌的力道也仍舊強勁得讓人無法掙脫。“你若見到靳岄,請務必提醒他……”白霓眼中湧動着無數複雜而痛苦的情緒,“小心游君山。”
賀蘭砜登時皺眉:“為何?”
“雷師之把我帶到碧山城的時候,我發現自己常常夜間早睡,昏昏沉沉。随後才知,是雷師之在我飯食飲水中下了藥,我吃完便會發困睡覺。”白霓說,“後來我勉強用針紮掌心,不至于立刻睡去。如此幾回之後,我發現游君山來看過我。”
她雖不昏睡,但渾身沒有力氣,幹脆裝作沉睡不醒。游君山每次都從正門進入,毫無緊張之态,坐在她床邊絮絮說些漫長的話,有時是對她,有時是對尚未出世的孩子。
而白霓生産當日,她因體力消耗和疼痛昏睡過去,夜間才迷迷糊糊有了點兒意識。随即她便聽見房內有人說話。
游君山正抱着孩子輕唱封狐城裏傳唱最廣的歌謠,聲音很低很低。
“他多次進入我的房間,如入無人之境,還能在我房中吃茶喝水。”白霓盯着賀蘭砜的眼睛,一字字道,“他與喜将軍,不可能沒有關系。”
此時軍營中,臉帶面具的喜将軍正從數冊書卷中擡起頭。
一柄細劍忽然在他身後紮破帳子,直刺而入!
雷師之即便身在帳中,也必定穿着戎甲。他雙手一按臺面,縱身躍起,劍尖紮在背部硬甲上,無法刺入,铮地滑脫。
雷師之落地後立刻抓起佩劍,回身一擋,又是铮的一響,身後刺客果真闖入,舉劍便刺。雷師之匆匆一眼,看出那是一位不過二十來歲年紀的青年,扮作金羌士兵。
“哪裏來的小賊!”他朗聲大笑,幾下格擋,忽然擡腿将那青年踢了出去。不料青年反應極快,滾落地面時踹倒一旁的武器架子,刀槍劍紛紛落下,尖銳處正沖着雷師之而來。雷師之疾退兩步,從腰間抽出長鞭奮力一卷,襲來的武器全被鞭子卷在一塊兒,砸回那青年身上。
就在他反擊成功的瞬間,頭頂忽然又有風聲襲來。
雷師之暗啐,但已經來不及躲避,有人從帳頂跳下,卡住他的脖子反手擒拿,将他控制住。
倒地的青年一下跳起,滿臉喜色:“将軍!成了!”
話音剛落,這營帳忽然裂開,氈布分作幾幅落下。帳外燈火通明,一位身形與岑煅手中喜将軍無異的男子站在燈火中,火光将他臉上縱橫錯布的傷疤映得清清楚楚。
岑煅心中一驚,立刻扯下手中男子臉上的面具,面具之下是一張沒有傷疤的臉。
“你好啊,”真正的雷師之撫劍而立,猙獰的碎臉上笑意盈盈,“五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