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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邀約

喜将軍把白霓留在自己身邊,并非對她身邊之人的行動毫無察覺。他已經知道白霓身邊有阮不奇這樣的人物,也清楚阮不奇身手了得,武功卓絕。喜将軍查探不出阮不奇的底細,又怕驚動白霓,引白霓起疑,只命人注意阮不奇動向,并不跟緊。

而紮營在此,他早做好了預防大瑀西北軍偷襲的準備。

因為他當年也是像岑煅這樣身負使命,率領小隊離開封狐,才最終留在金羌。

将岑煅與寧元成捆好,喜将軍摒退衆人,只留幾個心腹。“就你們二人?”他問,“身為大瑀皇子,你行動未免太過魯莽。你若有損,大瑀皇帝可不得氣死?”

喜将軍是大瑀人,這在西北軍中并不是什麽秘密。傳說他出戰必戴金面具,扮作天神威懾八方,後來才知金面具是為了掩飾他面上縱橫的傷疤。岑煅今日看見雷師之臉上疤痕,縱使他見多識廣,也仍然覺得恐怖。

“我在西北軍中不過一個普通将領,該上陣上陣,該潛伏潛伏。”岑煅說,“倒是你,身為大瑀人,竟這樣賣國求榮。你屠戮大瑀人、踐踏大瑀土地時,可有半分愧疚?”

雷師之對這樣的話已經毫無反應,他笑着沖岑煅點頭:“你這樣天真,可不是做君王的料。”

岑煅又道:“你擒了我,是想用我換金羌俘虜?”

雷師之搖頭:“也不盡然。我是想看看,你被我扣在這裏是否會有人來救你。”

岑煅微微一怔。此時一陣長風吹過軍營上空,戰旗獵獵,雷師之仰頭看向晴朗夜空,不知在想些什麽。

“我給你五天。五天內若有人來救,我便放了你。”他說,“那來救你的人,你可要一生善待他。”

岑煅聽得滿頭霧水:“我當然會善待我的救命恩人。”

雷師之點頭,忽然問起梁京燈會的事情來。“我已有幾十年沒回過梁京。”他說,“潘樓還在麽?玉豐樓燈閣每年都會點燃麽?”

岑煅閉嘴不言,雷師之抽了寧元成一鞭子,寧元成同樣咬牙不說話。雷師之讨了個沒趣,開始自言自語說些過去的事情。他和靳明照如何在北軍相識,靳明照告假回家時如何帶他去梁京開眼界,年輕的順儀帝姬戴着紗帽和他們一塊兒在燕子溪上劃船,海棠花開了又謝,燕子去了又回。順儀帝姬把一首《燕子三笑》唱得快樂婉轉,如同天籁,靳明照回了北軍也常常亂唱,雷師之聽多了,也自然熟悉起那段旋律。

他一邊敲打酒碗,一邊輕輕哼唱起來。歌聲未消,忽聽一陣異樣風聲。

雷師之甚至還未來得及反應,一枚黑箭擊中他手中酒碗,酒碗破碎,箭勢不消,徑直紮入他手掌之中!

心腹們紛紛呼喝拔劍,一位用黑布蒙面的高挑人影落在面前,手上拎着一個人。

雷師之認不得那黑衣人,卻認得她帶進來的這一位:“高辛邪狼?”

賀蘭砜與遠桑閃到岑煅兩人身邊,遠桑把大刀砸在地面上,沉重一響。

“得罪了,喜将軍。”賀蘭砜說,“這兩位是我們的朋友,不能留在這兒。”

雷師之拔出那支黑箭,立刻有心腹上前為他包紮。他細細端詳手中黑箭,發現箭杆上有精巧的镂空,與他見過的狼镝并不一樣。

“這是雲洲王即位後使用的新箭。”賀蘭砜道,“是我才能用的狼镝。”

雷師之眉頭一皺:“我記得你。你是賀蘭金英的弟弟。賀蘭金英誅殺哲翁,不是被雲洲王殺了麽?你現在……是為雲洲王辦事?”

賀蘭砜面色絲毫不變:“正是。”

雷師之:“你們北戎人真是有趣,一個有弑父之仇,一個有殺兄之恨,居然還能當主仆?”

賀蘭砜:“仇恨只會制造阻礙春天的雪山,寬容能讓馳望原春草生生不息。”

雷師之不禁笑起來:“說得倒好聽。是雲洲王讓你來救人?”

賀蘭砜:“我只是奉天君之命,前來封狐城保護五皇子而已。北戎與大瑀盟約方定,兩國交好,五皇子與天君在碧山城見過面,成了好朋友。五皇子不知我一直跟随,但我見五皇子被将軍擒獲,心裏頭害怕……”

他一番話半文不白,說得吃力,內容更是胡亂編造。遠桑看着他,岑煅和寧元成也看着他。賀蘭砜異常鎮定,毫不動搖。

“雲洲王這人也是有趣。”雷師之大笑,“他爹活着的時候,跟咱們金羌關系不錯。怎麽,他如今即位,又去投靠大瑀了?”

賀蘭砜:“将軍別這樣诋毀我們的天君。天君是馳望原天神的神子,他怎麽做事,當然有他的道理。”

遠桑短嘆一聲,把大刀扛在肩上,懶得再看賀蘭砜。

賀蘭砜以為自己還要多費一番口舌,甚至是必須借助武力,但沒想到雷師之居然起身揮手:“把人帶走吧。”

賀蘭砜二話不說,立刻挑開岑煅和寧元成身上繩子。

“五皇子,我不殺你,放你回去,因為如今金羌與大瑀停戰,我不能掀起戰鋒。”雷師之回頭說,“今夜一面,就當做你我二人相識。”

他想了想又說:“你沖鋒深入虎xue,背後必定要有軍隊襄助。但你沒有。我據此可以推測出,你在朝中勢力很弱,夜襲我的軍營更是倉促起意。為将者,行軍一步,胸中需有後着萬千。”

岑煅有些悻悻,但聽得十分認真。

“你深入軍營刺殺我,是最愚蠢的一着。我死了,金羌還有許多與我一樣的将軍可以代替我指揮打仗,憤怒的金羌人非常可怕,如今的西北軍根本無法抵擋。你應該去燒糧倉,軍糧一斷,萬事休矣。”他繼續說下去,“既然是夜襲,只帶一個人是不可行的。你至少要有四個同伴,一人随行,兩人殿後,一人埋伏報信,他是你們最重要的眼睛。”

賀蘭砜心頭忽然一動,他想起岳蓮樓從白霓那兒帶回來的一樁久遠故事:雷師之是因為潛入金羌軍營燒糧,才會被金羌人抓住的。

“縱然如此你都可能會失敗,何況現在這樣莽撞?”雷師之最後道,“你別忘了你說過的話,對你的救命恩人,你需用一生善待。”

四人在雷師之心腹的護送下離開軍營,直走出很遠一段,寧元成才大松了一口氣:“吓死我了。”

能活命完全仰賴運氣。兩人向賀蘭砜與遠桑道謝。

“我和北戎天君沒有任何關系。”賀蘭砜說,“方才不過撒了個謊,能夠給雲洲王惹麻煩,我是很樂意的。”

巴隆格爾在勃蘭湖附近等待衆人。賀蘭砜、遠桑和巴隆格爾已經做好了回血狼山的準備,他們不會與岑煅兩人同行。

賀蘭砜告訴岑煅,當日雷師之被金羌人擒獲後受盡折磨,是靳明照率隊來救的他。但雷師之最後沒有跟靳明照一起走,他選擇了留在金羌,成為“喜将軍”。

——那來救你的人,你可要一生善待他。雷師之如此叮囑岑煅。

岑煅心中百味雜陳。賀蘭砜心想,等到與靳岄相見,這也是必須要告訴他的事情。

衆人在勃蘭湖畔相互揮手告別,眼看賀蘭砜奔馬即将消失在茫茫沙塵之中,岑煅忽然策馬狂奔,疾追而去:“賀蘭砜!”

賀蘭砜勒馬回頭。岑煅一把攥住他的缰繩:“你是高辛人,并非北戎人。既然如此,你是否有想過離開馳望原,到別的地方去闖一闖?”

賀蘭砜:“你想說什麽?”

“來封狐城,來我這裏。”岑煅說,“加入西北軍,建立你自己的功業。”

賀蘭砜大為震動,久久說不出一句話。他并未立刻應承或拒絕。他已經有了自己的決定,他會回大瑀來尋找靳岄,會和他的月亮在一起,但之後呢?他沒有想過,相見之後的世事仿佛藏在濃霧之中,他還未來得及撥開迷霧看清前路。

“只要帶着你的馬兒過來,”岑煅誠懇道,“我就會來迎接你。”

***

大瑀,仙門城。

暴漲的沈水已經淹沒了整座城池,所有的平房都隐沒于渾濁的黃水,兩三層高的小樓還剩一個屋頂晾在外頭。

章漠抵達仙門,大大不安。

舉目所見,屋頂上稀稀落落地站着人,大雨已經停了,日頭暴曬,上焦下澇,老者幼兒紛紛坐在屋頂,虛弱不堪。城內七宗八教之人與明夜堂找出船只甚至木桶、木板,一個個地把人接送到高處。

章漠循着記憶來到明夜堂分堂,分堂完全被淹沒,只剩屋頂一座寶葫蘆浮在水面。

他一時間也顧不得去尋找岳蓮樓,只忙着救人。如此這般奔波一天,他一個個地問明夜堂的人是否見到岳蓮樓。

人人都說見到了,可人人都說不出他在何處。岳蓮樓負責轉移城內百姓,游君山則與官府的人在山上接應,大水奔流而來時,岳蓮樓死死拖住兩張船,船上十餘個人,他拖得手臂脫臼都不敢松手。等草草接上,他歇息片刻,又沖進水裏撈人。

撈出來的有活人也有死人,死人不敢随便亂放,他又四處尋找穩妥處安置。

又過了一日,城內所有生還之人都上了山。入夜後原本繁華的仙門城漆黑一片,只有衆人聚集的山上有燈火閃爍。章漠和游君山見過後,游君山也并不清楚岳蓮樓的去處。

明夜堂的人都說岳蓮樓武功高強,不會有事,章漠一顆心卻七上八下。

岳蓮樓是章漠父親從亂葬崗裏撿回來的,渾身是病,在家裏養了一年才活泛起來。他手腳還不靈便的時候栽進池塘裏,若不是被章漠撈起來,只怕早就沒了。

岳蓮樓會水,但不喜歡水,他水性一般,平時也大大方方承認,不會隐瞞。

章漠找一艘小船劃了出去,穿過水宮般的仙門城,繼續尋找岳蓮樓。城內漆黑,平靜水面映照天頂閃爍星光,夜霧沉沉,如流水般自山間淌出,一時間天上地下,不知何處是仙境。

“……岳蓮樓!”周圍沒有任何人聲,章漠終于大喊,“岳蓮樓!!!”

他劃着船在仙門城裏轉了數遍,一顆心被恐懼攥得發抖,擡頭時忽然看見遠處有一豆微光。

有人坐在問天宗修心堂屋頂,那是蠟燭的火光。

水面雜物甚多,劃行困難,章漠幹脆縱身躍起,足尖在水面輕點,運起化春六變內力往修心堂奔去。

他白日裏經過這兒,屋頂上分明空無一人。

靠得越近,他看得越是清楚:屋上坐着的果然是岳蓮樓!岳蓮樓脫了上衣,裸着胸膛,胸前有幾道傷。見章漠奔近,他還是一聲不吭,但擡手沖章漠揮了揮手,臉上帶笑。

章漠氣得五內俱痛。他咚地落在屋頂上,怒氣沖沖,但見岳蓮樓臉上掠過一絲緊張,胸口盤桓的火氣霎時間消失無蹤。他攥着拳頭呆立片刻,在岳蓮樓身邊半蹲,擡手就去捏他的臉。

“……疼!”岳蓮樓忙抓住他手腕,“剛剛在水上喊得這麽甜,怎麽見面就捏我?”

“看你到底是人是鬼。”章漠捧着他臉,啞聲道,“為何不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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