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89章 回京

七月,沈水。

船隊破浪北行,大水已經漸漸退去,沿岸仍能看到洪災肆虐留下的痕跡。只是此時船隊過游隸去梁京,沈水下游的諸般慘狀都被遠遠抛在後頭。

靳岄在窗前看書,手中一卷《俠義事錄》,是明夜堂沈燈所著,江湖上極受歡迎。靳岄記得在楊河、梁京和仙門的攤子裏也時有見到。《俠義事錄》總長十七卷,仍在不斷增寫,記錄的盡是大瑀江湖人與江湖事,十分有趣。

陳霜坐在矮桌另一端,正認真仔細地沏茶。房中寧靜,偶爾能聽見游君山在甲板上與水手聊天。岑融在另一個艙裏,昨夜喝得大醉,估計現在宿醉未醒。

離開仙門已将近十日,靳岄仍記得與夏侯信最後一面說的每一句話。

得知岑融要帶自己進宮,說不激動是不可能的。靳岄一直在等待這樣一個機會,他想面對面地問一問仁正帝,是否真的認為靳明照有錯。

因暑氣蒸騰,仙門城內屍體開始散發臭氣。夏侯信着人去焚燒,無奈城中百姓大多是七宗九教的信徒,不肯毀壞屍體,最後又是明夜堂出面。岳蓮樓不得不每天都去看焚燒情況,他酷愛潔淨,又善于打扮,結果現在每天一身惡臭,什麽香花香粉都蓋不過去,脾氣變得越來越壞。

與夏侯信辭別時,夏侯信剛從山上下來,褲腿高高挽起,雙足泥濘。得知靳岄要回梁京,他十分吃驚,很快作出慶幸表情恭喜靳岄。

靳岄無心和他客套,摒退了左右衆人,在僅剩自己和夏侯信的情況下直接問夏侯信:“夏侯大人,如今可否把昌良城軍糧之事的來龍去脈告訴我?”

夏侯信反問:“小将軍知道了什麽?”

靳岄心中暗罵夏侯信精狡,無論如何就是不肯從自己口中說出梁太師所作所為。靳岄把自己所知道的事情一一道出:梁安崇扣壓赈災糧、指使夏侯信利用災民搶奪軍糧,是為了給西北軍拖後腿。西北軍戰敗之後,他才有理由奏本彈劾靳明照,扶女婿張越上位,并逐步奪走西北軍軍權。

但梁安崇沒料到靳明照會因此戰亡。靳明照的死讓梁安崇在仁正帝面前瞬間變得極為被動,也讓大瑀瞬間陷入北方邊境、西北方邊境同時受難的困境。梁安崇為了降低軍糧之事的影響,先倒打一耙,把靳明照戰敗說成畏戰而逃、領兵不力,并利用朝中群臣迫使仁正帝下旨,令靳明照背上冤屈罵名,靳家滿門流放。

夏侯信輕聲點撥:“當時朝廷風起雲湧,我恩師雖然是梁太師,但直到那時我才曉得,朝中竟有如此多大臣支持他的做法。”

靳岄:“他早布好了所有的局。如果我父親沒有戰亡,群臣譴責,也足以令我父親身敗名裂。梁太師對西北軍軍權是志在必得。”

夏侯信不置一語,只微微一笑。

靳岄:“夏侯大人也是獲利之人。”

夏侯信:“不敢當。”

梁安崇保住了夏侯信,并最終調遣夏侯信到仙門城。張越從北軍調到西北軍,最終成為西北軍統領。但讓梁安崇沒想到的,是碧山盟簽訂前岑融橫插一腳,也要去碧山城商議訂盟之事。仁正帝對梁安崇彼時也正懷着不滿,自然應允。

更令梁安崇意外的是靳岄給岑融的訊息。梁安崇至今不知封狐城北端廢城的事情,它成為埋在碧山盟之中的一枚火彈,随時可能引爆。岑融主持簽訂的碧山盟獲得了仁正帝的肯定,梁安崇在碧山盟之中作用不大,他愈發感到緊張。

再之後,得到仁正帝信賴的岑融開始試圖從梁安崇手中奪權,刑部尚書盛可亮是他的第一個目标。

“西北軍軍糧這件事,堪稱梁太師的絕頂妙計。可惜金羌人過分冒進,我爹爹殒命白雀關,壞了梁太師的好事。”靳岄低聲道,“靳岄以上所說,可有纰漏?”

夏侯信微微颔首:“不愧是忠昭将軍之後。”他說話始終滴水不漏,沒有半句指責梁太師之言。

他這句話讓靳岄肯定,自己推測得完全正确。

靳岄又問:“若來日我與梁太師、夏侯大人同列官家身前,詳陳此事來龍去脈,夏侯大人可願為我作證?”

夏侯信眯眼一笑。他終于不再打馬虎眼,不問是什麽事,也不再說自己與梁安崇是什麽關系,只直接了當一句:“不願。”

靳岄早料到他會這樣回答,也不生氣,笑道:“多謝夏侯大人坦率。”

夏侯信繼續道:“多謝小将軍體諒。”

兩人沉默片刻,靳岄換了一個話題。“仙門的問天宗也是梁太師早早安排下來的。他讓你到仙門來必定有所圖。”

夏侯信再次反問:“小将軍認為所圖為何?”

靳岄察覺這并非不願回答問題的诘問,他沉思片刻,忽然回憶起一件事。

在和夏侯信前往游隸懇求岑融不要開沈水洩洪道之前,夏侯信為了讓靳岄安心,也為了布置好仙門內部的事情,曾将城中七宗九教的人都叫到靳岄面前。當夏侯信說出希望衆宗派以百姓性命為先,摒棄宗派成見與争執,合力救助仙門及沈水下游各城時,響應的人實際上并不太多。

明夜堂屬于江湖門派,又有陽狩岳蓮樓在場,很快答應幫忙。但其餘宗派卻猶猶豫豫,悶不吭聲。夏侯信勸說多次,把道理翻來覆去地講,仍有人覺得不妥:大水不是尋常災難,若是七宗九教之人在災中救人殒命,那該怎麽辦?七宗九教也不是官府,若是現在能說服百姓,日後官府壓下一個煽動百姓的罪名,他們是絕對擔不起的。退一萬步說,即便他們真的願意幫忙,可宗派繁多,官府人力不足,做事情的時候誰聽誰的,又是一個新問題。

僵持許久,問天宗的北域司天士忽然站了起來。他帶着左右兩位宗主護法,主動提出由問天宗牽頭統領七宗九教,與官府、明夜堂合力救援沈水百姓。

靳岄此時回想,猛然醒覺:此次沈水下游諸城救援的帶頭人,實際上是仙門城官衙、明夜堂及問天宗。宗派人士其實全都聽命于問天宗,夏侯信那一場會面與争執,讓靳岄看到了問天宗的影響力。

問天宗這樣的大宗派,勢力幾乎遍布整個大瑀,南到南境,北到梁京,凡有大瑀人士,就一定有大瑀宗派。除此之外又有七宗九教、甚至八門十二派這樣的民間巫術門宗行動。靳岄不禁想起那舊書商陸宏所說的話:國之将傾,妖魔橫行。

他心中狠狠一沉:“梁太師要利用的并非仙門這兒的勢力。他已經将問天宗經營成大瑀各個宗派之首,只要問天宗一聲令下,各個宗派盡聽驅使。而如今,問天宗掌握在他手裏。”

夏侯信不承認,不否認,輕輕一嘆。“小将軍若再成長幾年,怕是愈發令人畏懼。”

見靳岄沉思,夏侯信又道,“有些話老朽只怕是永生永世爛在肚子裏,也絕不會宣之于口,還希望小将軍不要責怪。小将軍縱覽全局,可千萬不要忘記封狐城和封狐城內的五皇子,以及如今尚未有一絲動靜的南境。廣仁王宋懷章鎮守南境,平西将軍張越鎮守封狐城,兩位皇子各有依恃,前路難料。小将軍身在亂局,萬萬保重。”

這是一番長談中,夏侯信所說的最真心的一番話。

靳岄始終無法原諒夏侯信搶糧之事,那是西北軍戰敗的最關鍵原因。但摒去這種怨恨,他又不得不承認,夏侯信其人能用、堪用,有時候甚至知道他心有百竅、玲珑狡猾,也不得不用。

“夏侯大人以後有什麽打算?”離別時他回頭問。

夏侯信送他到山腰,風裏飄來焚屍的濃異怪味。人人都用布巾蒙面,臉色灰沉。夏侯信這時候卻沒有了方才步步為營的謹慎,笑道:“莫非小将軍能帶我回梁京?”

靳岄:“夏侯大人若有此心,子望定當竭盡全力。”

夏侯信目光閃動:“罷了,你現在自身難保。”

靳岄回憶到這句話,實在忍不住失聲而笑。陳霜把一杯明前龍井放在他面前:“小将軍笑什麽?”

一提起夏侯信,陳霜立刻皺眉。在他看來,岑融長了一張狐貍臉,卻比不上夏侯信這樣的狐貍心。夏侯信說話滴水不漏,行事圓滑周到,那賣關子的本事陳霜是完全聽不懂的。“明夜堂裏估計也就堂主和燈爺有那本事。”陳霜說。

靳岄心想,陳霜聽不懂那便算了,他不打算說明,徒增陳霜擔心。

夏侯信之所謂說靳岄自身難保,完全是因為他得知仁正帝打算見靳岄。

靳岄是岑融帶回梁京的,即便有各種風言風語,但朝中稍有頭腦的人都知道,靳岄是岑融的一顆棋子。岑融要用他來将死梁安崇。

而如今仁正帝打算見靳岄,梁安崇不可能坐以待斃。回京路上風險重重,抵達梁京之後更是波詭雲谲。哪怕岑融現在善待靳岄,但夏侯信看得一清二楚:定山堰之事靳岄無法說服岑融,他在岑融這裏的地位身份,充其量也不過是一個故友而已。若真有沖突,那沖突大到必須犧牲靳岄,岑融保或不保,無人能說清。

陳霜見他陷入沉默,正欲起身去拿扇子給他扇風,沒關上的艙門忽然被推開,岑融走了進來。他微微皺眉,臉色蒼白,是宿醉後還未完全恢複的頹喪模樣。

大咧咧坐在靳岄面前,他毫不掩飾地盯着靳岄。

靳岄:“頭還疼麽?”

“……疼死了。”岑融低聲道,“做了許多噩夢。”

靳岄:“夢見了什麽?”

岑融:“很多死人,沈水裏全都是屍體。一個個地趴着船舷往我這兒爬,要抓我。”

他扶着額頭呻吟。靳岄給他倒了杯龍井:“你歇歇吧。”

岑融盯着他很久才開口:“我以為你又會罵我。”

靳岄:“不想浪費力氣了。”

岑融示意陳霜離開,陳霜面帶不悅,翻身從窗中穿出,坐到船艙頂上。離開游隸城後,沈水便日見清澈,如今越是接近梁京,越是透亮如鏡,船中看野水,水底見青山。

他只聽見船艙中岑融壓低的聲音:“我來游隸之時,爹爹就說過想見你。爹爹的狀況并不好,甚至着人去封狐,打算把五弟也叫回來……我知道這事情你不能原諒我,但,我也有我的苦衷……”

陳霜揉揉耳朵,聽見河上有船娘清唱船歌,歌聲袅揚,如莺啼穿過重重青山。

七月初七,靳岄一行人終于抵達梁京。岑融回宮見仁正帝,讓靳岄先回府宅歇息,等仁正帝的召見。他把游君山也一并帶走,靳岄便和陳霜一同回家。

車到半途,路上人太多,走走停停,靳岄便幹脆下了車,和陳霜步行穿街過巷。

陳霜眼尖,看見前方一個攤子正叫賣雙頭蓮。拿着雙頭蓮左看右看之人,俨然是紀春明。

作者有話要說:

故事之外的故事:

章漠也在仙門城,所以仙門城處理屍體的事情,第一天是章漠去的。

因為岳蓮樓無論如何都不願意去,他嫌太髒、太臭。

章漠當夜回明夜堂,岳蓮樓循例用擁抱來迎接他。但還沒抱實,岳蓮樓扭頭就吐了。

章漠:……

岳蓮樓:……

從第二天開始,岳蓮樓堅決代替了章漠的工作,自己去看屍體處理情況。

陳霜好感動,難得地誇他。岳蓮樓坦白:章漠身上太臭,我會吐。

陳霜:可你身上也臭啊。

岳蓮樓:對啊,好奇怪,但是章漠靠近我,他卻不會吐。

陳霜憤怒了。當夜追打岳蓮樓繞仙門狂奔十圈,并寫信給沈燈與阮不奇痛罵岳蓮樓恃寵而驕。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