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七夕
乍見紀春明,陳霜和靳岄都十分高興。兩人快步上前,陳霜先拍紀春明肩膀,等紀春明回頭,他後退一步,恭敬行禮:“見過尚書大人。”
靳岄也學他一樣擡手作揖:“見過大司寇。”
紀春明見到二人,先是一喜,随即立即漲紅了臉:“別、別這樣叫,喊我名字就行。”
那賣雙頭蓮的老妪睜大了眼:“春明,你升官啦?”
紀春明又羞窘,又帶幾分不能掩飾的得意,手舞足蹈地解釋。一見到他,靳岄頓覺胸口許多郁氣暫時消散,不禁随那老妪一起笑。老妪賀紀春明升任刑部尚書,送了他幾枝雙頭蓮。這雙頭蓮是梁京七夕的常見之物,農人在田裏采摘未開的荷苞,用細草繩或篾片相連,做成并蒂蓮花的樣子,極受歡迎。
紀春明抱着一大簇蓮花,引來路上熟人掩嘴輕笑。書生面皮薄得像紙,他扭頭慌忙把雙頭蓮都塞到靳岄懷裏。
陳霜在街上買了兩對憨态可掬的磨喝樂,一對贈給靳岄,一對自己留着。他接過靳岄懷中還帶着露水的半開蓮花:“大司寇買雙頭蓮是要給誰?衛少卿麽?”
紀春明臉色有些變化,撓了撓頭:“買回家看看而已。”
三人在街上邊走邊看。梁京七夕街頭熱鬧非凡,賣磨喝樂這種土塑小佛的,賣黃蠟鴛鴦的,賣谷板、果食将軍、種生的,應有盡有。紅菱也上了市集,白胖甜潤,和木瓜、金桃、梨子、甜瓜擺在一塊兒。陳霜砍價厲害,長得俊俏加上又有一張甜嘴,那賣果兒瓜兒的大姐被逗得花枝亂顫,無端送他許多東西。
靳岄和紀春明在一旁吃荔枝膏,陳霜回來時正巧看見靳岄豎起耳朵聽旁邊人聊天。那幾個人說的是常律寺少卿衛岩和禮部尚書二女兒成親的事情,郎才女貌,天作之合。紀春明臉色不好看,但靳岄在此不好也拂袖而去,只得默默地坐立不安。
靳岄起身道:“這荔枝膏味道不好,走罷。”
說完牽着紀春明離開,把各種話聲遠遠抛在後頭。他與陳霜一直将紀春明送回家,紀春明一路上與靳岄聊了許多梁京發生的事情。
衛岩的婚事自不必說,但朝中最大的事情,是仁正帝幾次三番暈厥,如今還無法上朝。
紀春明升任刑部尚書,仁正帝的病情至少六部的大人都是清楚的。他身體每況愈下,衆人心中都有惴惴之感。大瑀太子過世之後,嗣位空懸,幾乎朝中所有人都認為岑融是最佳人選,可是仁正帝卻遲遲不肯下旨冊封。
而最近一次暈厥後,仁正帝醒來時,明明看見了眼前的岑融和惠妃,他抓住岑融雙手,喊的卻是“煅兒”。
很快,有英騎快馬加鞭,從梁京出發前往封狐城。據傳是仁正帝思念五皇子岑煅,迫不及待要見他一面。
朝中風雲突變,人人都覺察出岑融的太子之位可能有變。此時恰逢西北軍軍報傳來,岑煅與親随孤身深入金羌,與喜将軍當面對峙後全身而退,并帶回了白雀關之外的金羌地圖。尚在病榻的仁正帝又欣喜又激動:此子有我當年風範!
而此時南方邊防軍又有報告:南境異動,廣仁王宋懷章正在調兵鎮壓。
靳岄很是吃驚。他現在總算明白岑融當時為何不肯開沐河洩洪道。廣仁王此時正在南境為岑融争先,他不可能讓大水淹了廣仁王的土地。
“只要南境仍是廣仁王鎮守,岑融就有極大依恃。”靳岄道,“只是我怎麽都沒想到,岑煅會成為他的競争對手。”
邊說邊走,轉眼已經到了紀春明家鋪子門口。瑤二姐正在門口澆花,看到靳岄和陳霜立刻歡喜起來:“聽說沈水被淹了,我同春明是日夜擔心,幸好你們沒事。”
靳岄把雙頭蓮交給紀春明,紀春明卻轉贈了他一枝。“并蒂蓮開,鸾緣便來。”紀春明說,“今兒七夕,回家用水浸着,夜間便開了。”
陳霜把剛買的紅菱與自己那對磨喝樂贈給瑤二姐,瑤二姐又驚又喜:“怎的連我也有?”
“二姐這樣人品相貌,今日沒人贈禮?”陳霜裝作吃驚,“早知道便把整條茵容街搬過來送你。”
他送便随手送了,也沒有別的意思,加上常跟岳蓮樓在一塊兒,學足岳蓮樓嘴上本事,一番話把瑤二姐逗得眼睛發亮。等到當夜瑤二姐打扮一新來邀陳霜出門看燈,陳霜結結實實愣住。
仆人來報:陳霜跟個漂亮姐兒在門口說話,居然手足無措,抓耳撓頭。
靳岄當即興沖沖出門看熱鬧,見到一身新衣的瑤二姐時,不禁微微一愣。“二姐,你真好看。”他由衷贊嘆,“梁京城裏像你這樣美的姑娘,翻遍全城也找不出第二個了。”
陳霜扭頭看靳岄,眼神裏藏着一句話:你也跟岳蓮樓學了這本事?
靳岄:“陳霜若是不去,我同你去。”
瑤二姐微微側頭,用一把精巧團扇掩着嘴巴,頭上珠翠釵環随她的輕笑顫動:“你也很好。可我今日只想約陳霜。”她直視陳霜,毫不畏怯又問一遍:“邀你看燈,去是不去?”
陳霜又看靳岄,是向他求救的意思。
靳岄:“想去就去吧,別擔心我。燈爺一會兒要來給我送《俠義事錄》最新一卷,我有許多問題想問他來着。”
陳霜:“……我不是這個意思。”
靳岄:“噢。也不必買什麽東西給我,你們玩得開心就成。”他往陳霜肩上一推,陳霜兩步跳下臺階,站到瑤二姐面前。瑤二姐嘆氣道:“不去就算了,我丢臉也不是頭一回。”
陳霜忙道:“沒有沒有,不是不去。我回去準備準備。”
看着他跑進府內,瑤二姐和靳岄相對偷笑。等陳霜出來,靳岄和瑤二姐都吃了一驚:他竟然換了一身衣裳。平時陳霜穿着打扮十分簡樸,今夜換了新裝,俨然一位翩然青年。靳岄忍不住大笑:“妙哇!”
陳霜和瑤二姐并肩走遠,靳岄樂滋滋靠在門邊目送。沈燈來的時候正瞧見他和幾位舉着荷葉的小孩說話。
得知陳霜竟然和姑娘出了門,沈燈大吃一驚:“這可太稀罕。”
“陳霜在明夜堂少說也呆了十年,就沒有過一兩個心上人?”靳岄問。
據沈燈所說,陳霜相貌出衆,脾氣性格特別好,明夜堂裏喜歡他的人可不止一個兩個,男的女的都有,主動示好暗中表白的自然也不少。陳霜圓滑靈活,不惹人讨厭,這種事情遇多了,偶爾也會同別人出去行街吃酒,可始終沒見他與誰有過什麽密切往來。
“他沒跟你說過他以前的事情?”沈燈問。
靳岄:“說過的。他是瓊周人士,和母親渡海來大瑀。”
沈燈:“那他母親現在何處?渡海來到大瑀後發生的事情,他沒說過?”
靳岄不禁愣住:“我以為他來到大瑀便加入了明夜堂。”
沈燈微微一笑:“沒那麽快,中間至少隔了六七年。他若想說,會告訴你的。”
靳岄隐隐想起以前的事情:“他和我有什麽淵源?”
沈燈:“他和你的淵源跟這梁京城有關。我不能再說了,你且等着吧,陳霜這孩子善于藏事情,但他是個好孩子,比你熟知的岳蓮樓、阮不奇都好得很。”
沈燈帶來的不止《俠義事錄》的最新一卷,還有一些他平時寫的薄書冊,都是些奇奇怪怪的故事。南境的蠱人,若海的鯨舟,芙蓉谷內千年不凋的芙蓉花,仙門峽谷內白氣滾滾的神秘山洞,等等等等。
靳岄欽佩沈燈的游歷和見識,沈燈笑道:“都是年輕時去過的地方。出門才知天下大,江湖人吃四方飯睡八荒床,即便這樣也有人力不能及之處。等明夜堂的事情沒那麽多,岳蓮樓阮不奇這兩位能發揮陰陽二狩用處,我還要再出門去走走的。”
沈燈身後,那枝插在白瓷瓶裏的雙頭蓮正緩慢綻放。重重蓮瓣中,掩藏一蓬稚嫩蓮心。
“怎麽了?”沈燈問。
“……我很思念一個人。”靳岄低聲說,“他和你一樣,也有渴望四方游歷的心魂。”
沈燈點點頭。他知道靳岄說的是誰。“想見他?”
靳岄閉了閉眼睛。蓮花的香氣似有若無。“……很想。”靳岄說,“我回到大瑀,處處都是苦痛與算計。唯有想到他才覺得心中安寧快樂。只是不知何日才能重逢,重逢之前的每一日,于我都是煎熬。”
此時,在遙遠的馳望原上,血狼山的鹿頭正在一彎勾月下熊熊燃燒。
部落營帳裏,卓卓趴在朱夜懷中,竭力想從她微隆的腹中聽出小孩的聲音:“弟弟怎麽不出聲?”
“還不知是弟弟或妹妹,現在也不能開口說話。”朱夜想了想,“不對,這娃娃不是你的弟弟也不是妹妹。”
賀蘭砜在旁聽了一會兒,憂心忡忡:“卓卓這頭腦,怎麽當高辛女王?”
賀蘭金英失聲而笑:“你還真的打算讓她當?”
賀蘭砜清理兔子毛皮:“當然,我不當,你不當,就剩她了。”
賀蘭金英搖頭:“不需要什麽高辛王了。高辛族如今和怒山部落的人一起生活,王或不王,有什麽意義。”
兄弟倆拿起弓箭離開營帳,準備開始一場夜間馳獵。啓程時賀蘭砜遠遠聽見遠桑和阿苦剌在吵架。自從把遠桑帶回怒山部落,她幾乎每天都跟別人起沖突,賀蘭砜見慣不怪,也早就放棄了勸架的打算。無論遠桑如何暴躁,如何不讨人喜歡,怒山部落的人仍舊尊敬和仰賴她,這仿佛是血脈中存在的崇敬。
夏夜清爽,星辰高懸。賀蘭砜騎着飛霄在草原上飛馳,風吹起他的長發與袍袖,他感覺自己仿佛也被這風懸空吹起,是一片自由的草葉。
賀蘭金英追上他,馬鞭一響,開口問:“你說你要去大瑀,是真的麽?”
“當然。”賀蘭砜毫不猶豫,“我把遠桑帶了回來,我也已經安置了高辛族人。接下來我要去做我想做的事情了。”
兄弟倆勒停了各自的高辛馬。月色清涼,草浪在馬蹄下輕輕翻卷,原上仿佛湧動細細的波浪。
賀蘭金英看見賀蘭砜眼中盛着一彎清澈的月亮。他的弟弟成長得如此之快,飛速褪去稚氣的臉龐如今已經棱角分明,說話做事有一股铮铮之氣。
月色鍍亮了賀蘭砜濃棕色的長發。“我要走啦。”他攥着飛霄的缰繩,笑道:“我要去大瑀,去找我的勒瑪。”
作者有話要說:
磨喝樂:泥塑的小佛像,簡單點兒就用彩色的雕木當底座,講究的還會用金珠、翠玉裝飾。
谷板:類似模型擺件,在木班上散一層土,種一些谷子麥苗,等它們長出來了,再在土上擺小屋子、花草樹木,放些捏出來的小人兒,扮成村落農田的樣子,很可愛。(有讀者如果看過漫畫《百鬼夜行抄》,可能還記得書中有個故事是村莊的小模型裏藏了惡鬼。漫畫裏描繪的這種模型就非常近似“谷板”)。
果食将軍:七夕的時候人們會把時令瓜果雕刻花樣,擺出來賣。如果一次買一斤,那裏面肯定會放有兩個披着甲胄的小人,像門神一樣,雖然不知道是什麽歷史人物,總之一概叫做“果食将軍”。
種生:綠豆、紅豆、小麥這一類種子放在瓷器裏浸泡生芽,用紅色、藍色的布條束在一起,就是“種生”。
以上這些東西全都在市集上叫賣,自買或者當禮物送人。到了晚上,一些貴胄人家或者妓院還會把收到的禮物、乞巧的物件兒擺在門外,東西越多表示這家的女兒越靈巧、越受歡迎。
查這些資料的時候發覺,“七夕”在我們現在的商業社會裏是中國的情人節,但在古代它其實也是夏春之交一個祈禱豐收、祈禱來年耕種順利的農事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