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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親人

西北軍軍務、防務的許多記錄無端丢失,恰好金羌軍最近一段時間頻頻異動,他們似乎對白雀關附近的大瑀防務、山勢地形忽然間娴熟于心。岑煅據此認為必有內鬼:軍務防務全都是金羌軍攻入封狐城後消失的,他起先以為是被金羌軍奪走,但後來細想,它們也可能是被自己人拿走後,轉交給金羌軍的。

岑煅與寧元成一直暗中調查。無奈西北軍遭受重創後元氣大傷,北軍建良英和張越率部前來整頓安置,軍中殘餘的人員紛紛被打散,軍務防務原本由誰管理、經誰之手,等岑煅來到時已經說不清楚。張越幾乎将管理西北軍軍務的人全部置換成自己心腹,岑煅想問事情,連個可靠的人都找不到。

白雀關一役活下來的幾個人中,除了游君山之外都是重傷。如今即便痊愈,也無法在軍中服役。游君山離開了封狐,前往梁京投奔三皇子岑融,剩下的人則繼續留在封狐城,或是休養,或是做點兒小生意糊口。寧元成輾轉找到了其中一位。

“那人不是莽雲騎騎兵,是步兵,位置離靳将軍不遠。”岑煅說,“他可以證實,游君山一直是緊跟在靳将軍身邊的人,從開戰到将軍出事那天,幾乎寸步不離。”

寧元成又補充:“但據救回游君山的人所說,游君山清醒後稱自己被襲擊後昏迷,昏迷時将軍仍活着,他對之後的事情一概不知。”

賀蘭砜不解:“你們怎麽知道他在說謊?”

寧元成和岑煅對視一眼:“倒也不能确定,只是另有懷疑。”

救治游君山的軍醫已經告老還鄉。寧元成跑了許多地方才找到那老者,老者對游君山的傷勢印象十分深刻。

游君山身上傷口很多,但幾乎都避開了致命之處,軍醫稱這是莫大的運氣。而他身上最重的一處傷是劍傷,自右下腹開始,止于左胸。劍勢淩厲,甚至劃破了游君山的盔甲,用劍之人顯然力氣極大且功夫卓絕。

賀蘭砜比劃着自己身上的位置,心中暗驚:這是一道非常長的傷口。

若游君山沒有穿着盔甲,只怕當場便死。

寧元成背對賀蘭砜面前比劃:“假如你是游君山,我是靳将軍,你在我身後刺了我一劍,那我立刻回身揮劍……”他右手舉劍,回身一揚。賀蘭砜疾退兩步。劍走之路恰好就是游君山身上的傷勢走向。

“……那一劍是靳明照的力氣?”

“能劃開莽雲騎盔甲的兵器不多,有這種力氣的人更少。”岑煅說,“一切只是懷疑,我們尚無真憑實據。”

說話間三人已經回到岑煅的住所。岑煅起初住在西北軍軍部,後來張越給他安排了一個小院子,讓他沒事別在軍部晃悠,“士兵見到你五皇子,大氣不敢喘一口”。

院子鋪設雖然簡單,但十分整齊。岑煅毫無架子,帶着賀蘭砜直接走向廚房,親自下廚煮了兩碗面,兩人站着邊吃邊說。岑煅手藝平凡,全靠面裏的醬料澆頭調味,賀蘭砜餓了一日,稀裏嘩啦吃下一碗。

“我懷疑帶走西北軍防務、軍務記錄的,就是游君山。”岑煅把自己那半碗也給了賀蘭砜,賀蘭砜來者不拒,繼續端碗狂吃,“有白霓将軍的這個證言,我猜游君山早已與喜将軍暗通款曲。”

賀蘭砜漸漸地有些吃不下了。白霓跟他說游君山可疑的時候,他尚無強烈感覺,如今身在封狐城,他忽然想起當日在碧山城外遇見游君山時,靳岄是如何狂喜。他甚至根本抓不住靳岄的衣角,靳岄瘋了一樣跳下馬車,喊着游君山的名字,朝他狂奔而去。

白霓是他親人,游君山也是他親人,若推測是真的,賀蘭砜不知靳岄要如何面對游君山。

寧元成為他安排了廂房,賀蘭砜坐不住也睡不着。見日頭正亮着,岑煅和寧元成去處理軍務,家裏只有他和仆人,他便打算出門再走走。

岑煅将和寧元成啓程回梁京,剛剛已經邀他同去。因為賀蘭砜是異族人,軍隊吸納異族人為将士,必須向兵部報備,岑煅回梁京正好順便把這件事處理妥當。賀蘭砜實則還在猶豫是否加入西北軍,他打算先去封狐城的明夜堂分堂問問清楚情況,靳岄在哪裏,他就去哪裏。

才到馬廄牽馬,他又看見了英姐。

英姐年紀約三十上下,容貌清秀,一雙眼睛尤其黑亮,藏着忖度的眼神。見賀蘭砜盯着她,她這回沒有躲避視線,直直看着賀蘭砜。

賀蘭砜有幾分不悅:“你要偷馬麽?”

飛霄适時哼哼一句。英姐不答,退了兩步,仔細打量賀蘭砜,忽然開口問:“你是高辛人?”

賀蘭砜方才與岑煅在廚房說話時,英姐已經在周圍走出走入,貌似偷聽。如今見她脫口而出,心裏不禁有些驚異:大瑀人很少見到高辛人,這尋常民婦居然認得出自己部族身份,很不簡單。

“你身上帶着的,是高辛箭麽?”英姐又問。

賀蘭砜登時警惕:“你連高辛箭都知道?”

英姐又退一步,忽然咚地跪下,朝他深深跪拜:“這位高辛英雄,你若去梁京,可否把我也一并帶去?”

賀蘭砜厲聲呵斥:“你是金羌細作麽!”

“當然不是!”英姐擡頭,嘴角一絲恨意,“我與金羌人、金羌細作不共戴天!”

賀蘭砜一怔:“那……”

“我聽到你和岑煅的話,我知道你們在找細作,你們懷疑游君山。”英姐一字字道,“不必懷疑,他就是金羌細作。西北軍防務、軍務原本由我夫君管理,出戰之前我夫擔任前鋒,游君山說服我夫和爹爹,讓他來管理防務、軍務的檔案。除了他之外,沒人能将這些東西卷走。”

如晴天中一剎驚雷,賀蘭砜懷疑自己聽錯了:“夫君?爹爹?你是誰?你去梁京做什麽?”

“我是靳雲英,靳明照是我爹爹。”英姐看着他,“你要去梁京尋找的靳岄,是我的親弟弟。”

***

和靳岄一樣,靳雲英也曾在封狐生活很長一段時間,她在西北軍裏學會騎馬,學會射箭與槍法,直到被召回梁京作為人質之前,她幾乎都在封狐城生活。軍隊裏的人都曉得靳将軍有一對兒女,兒子文靜,女兒卻像男子一樣跳脫調皮。

靳雲英的丈夫裘輝是莽雲騎的将軍,兩人成親之後很長一段時間,靳雲英都在梁京生活。她有孕之後,岑靜書不允許她出遠門,可靳雲英那時異常思念邊疆的丈夫,不顧母親阻攔,收拾行裝來了封狐,一晃已有數年。

她是靳岄口中的“姐姐”,帶他逗狗,背他上街玩兒,教他練武、騎馬,大晚上還與他一同出門吃涼水和冰雪丸子的“姐姐”。

賀蘭砜手足無措,連忙把靳雲英扶起。他碰到靳雲英雙手,察覺有異——她右手竟然缺了兩根手指。

裘輝和靳明照在白雀關一役中身亡,靳雲英察覺出事的時候,這消息甚至還沒有傳到封狐城中來。她先是察覺白雀關外有異響,登上封狐城城樓才看見,滾滾的金羌大軍竟然越過白雀關,直逼封狐城。

靳雲英立刻返家,帶着幾歲的孩子與裘輝母親打算逃出城外。他們連悲傷或細思的時間都沒有,只想着一件事:逃出去,活下去。

賀蘭砜把靳雲英帶到一旁坐下,細細地聽她說話。他突然的殷勤和親切令靳雲英有些不解,“我和靳岄是極好的朋友”,賀蘭砜解釋道。

據靳雲英回憶,當時湧到封狐城城門的百姓數以萬計,但城門不知為何,就是不肯開啓。憤怒的百姓沖破城門時,身後另一邊的城門也被金羌軍突破了。

金羌軍确實不殺城內百姓,但他們在找靳明照的家人。

靳雲英那時候還沒有離開封狐,在封狐城百姓的庇佑下,她們悄悄藏了起來。無奈有人告密,躲藏數日後老少三人被金羌軍從地窖拖出,帶到軍部。

裘輝母親雖然目不識丁,但脊梁很硬,她護着靳雲英和孫兒,死在金羌軍杖下。靳雲英的孩子只有幾歲,趴在母親懷中卻不見哭,睜着眼睛看面前陌生人。有金羌将軍逗他,讓他喊爹爹,孩子張口一咬,差點把那人手指咬掉。

“……如今只剩我一人而已。”靳雲英握住自己的右手,淡淡說道。

賀蘭砜心中一跳,不忍再問。

金羌軍為了從她口中問出軍務、防務記錄所在,用了許多刑具。靳雲英抵死不說,誰料不久之後,金羌人又忽然潮水般離去,把奄奄一息的她扔在軍部大牢中。

有人救走她,把她妥帖地藏了起來。她內傷外傷都很重,一躺便是大半年。建良英将軍來的時候,靳雲英本想去見他,與他說說自己的懷疑,但又得知建良英與張越同來,而張越是梁太師的女婿。因身邊親人幾乎全部慘死,靳雲英不敢再信任何人,幹脆将自己徹底藏了起來。

她不知母親去向,不知靳岄是否平安,甚至沒能見到父親、丈夫的最後一面。封狐城內漸漸恢複秩序,她聽到許多傳言,譬如靳家滿門流放,譬如靳岄慘死異鄉,譬如順儀帝姬在靳府門口上吊自殺,以抗官家旨意不公,譬如有人在靳府牆上寫字,明明用的墨水,寫出來的卻全是血般的紅字。

靳雲英不知該信什麽,也不敢離開封狐,日日處于惶恐之中。

“我不信任何人,除了幫我的這一位。”靳雲英說,“你或許也認識他,她是白霓的娘親,常在軍部對面賣馄饨和水滑面。她告訴我軍部來了個新的将軍,是五皇子岑煅,人很好,說不定能夠幫我,所以才将我介紹到岑煅這兒做事。”

靳雲英起初也懷疑岑煅與梁太師是同一條心,但因常見他與張越争執後回家,小聲跟寧元成發牢騷,說的盡是梁太師的不是,漸漸便曉得此人或許是可信的。婆婆和孩子的死令她心有餘悸,她猶豫之時,恰好在城外碰到了念念有詞的賀蘭砜。

“我知道你是高辛人,我還認得出你的高辛箭。镂空的黑色箭身,白羽箭尾,這跟爹爹珍藏的高辛箭一模一樣。”靳雲英握住賀蘭砜的手,漸漸迫切,“我還聽到你說要找靳岄,要保他平安高興……坊間傳說靳岄活着,靳岄回到了梁京,是真的麽?”

賀蘭砜肯定地點頭:“是真的,是我把他送到碧山城的。”

他沒有說碼頭上的事情。而單單這一句,靳雲英眼中便登時湧出了眼淚。

“多謝你,多謝你……英雄,多謝你……”她手筋已斷,激動時雙手簌簌地抖,無法自行控制,“你是我們靳家的恩人……”

賀蘭砜羞赧了:“還有許多人也幫了靳岄。姐姐可能還不曉得,白霓将軍活着,如今被困金羌,但安然無恙。你們的阿媽也活着,你知道明夜堂麽?”

賀蘭砜把明夜堂獲得的消息告訴靳雲英。得知母親被赤燕人接走,至少離開時安然無恙,她終于掩面大哭,幾欲崩潰。賀蘭砜有些茫然,又覺得難過,靜靜地坐在她身邊,陪她許久。

得知英姐就是靳雲英,岑煅又是高興,又是難過。他小時候是見過靳雲英的,只是彼此并不熟悉,加之相隔日久,竟是完全沒有認出。靳雲英想去梁京,他當然應允,更是作了一番周密安排。啓程之日,岑煅還特意雇了一輛馬車,讓靳雲英同行。

賀蘭砜幫靳雲英拎行李,又攙扶她上車,臨啓程時鑽進車裏問東問西,下車了還要掀開簾子叮囑:“大姐,有什麽需要的你大聲喊我,不用客氣。”

寧元成在一旁看他:“大姐?”

賀蘭砜:“大姐。”

寧元成:“我們都喊英姐。”

賀蘭砜:“你喊你的,我喊我的。”

寧元成回頭跟岑煅告狀,稱賀蘭砜此人不好相處。岑煅認為“大姐”确實比“英姐”親切,便也随着賀蘭砜一同喊“大姐”。結果遭到賀蘭砜不滿抗議,兩人争執半天,岑煅不和他一般見識,回頭與寧元成說:“确實脾氣古怪。”

靳雲英也想和他們一樣騎馬,可她手筋受損,力氣不濟,無法控制缰繩。賀蘭砜為了讓她高興,每每車隊休息,他便讓靳雲英騎着飛霄小跑一段。飛霄似乎也知道背上的女子是靳岄姐姐,性格變得極為溫順,跑動十分穩當,靳雲英誇個不停。

“高辛馬兒真好。”她說,“賀蘭砜,你也很好。”

寧元成又跟岑煅告狀:“賀蘭砜當時笑得好奇怪。”

岑煅:“你一天天地就盯着賀蘭砜,能不能幹點兒正事?”

這一趟遙遙地走了大半個月,終于抵達楊河城。在城外驿站歇息的時候,寧元成照例去打探消息,回來時滿臉古怪神色。

“據說你死了。”他對賀蘭砜說,“有傳言從北戎那邊過來,說是當日誅殺天君哲翁的北戎兄弟倆人都被雲洲王殺了。你是前兩個月死的,因為去行刺青鹿部落首領,雲洲王正好也在青鹿部落,他用狼镝射殺了第二個高辛邪狼。”

賀蘭砜:“……”

“他射殺你之時,滿天星辰突放光芒,黑夜如同白晝。巫者說,那是天神知道神子誅滅邪狼後,特意為馳望原萬千牧人降下的神旨,馳望原從此平安祥和,永無災厄。雲洲王……哦不,天君阿瓦是北戎最英明的君主,他能鎮服馳望原所有邪祟。”

賀蘭砜:“大巫又在編造假傳說。每一個天君即位,都有這些故事。”

岑煅插話:“哲翁即位時編了什麽傳說?”

賀蘭砜:“哲翁将邪狼部族的血狼山收歸囊中,從此邪狼沒有了邪氣源頭,四散在馳望原上,漸漸消失。”

岑煅面露驚訝之色:“怎麽又是高辛族?你們真不容易。”

此時靳雲英忽然問:“這傳言已經傳到楊河,會不會也傳到了梁京?靳岄會不會聽見,聽到了會不會以為你死了?”

賀蘭砜臉色霎時變得鐵青。

此時的梁京,秋意已經先行侵襲高樹葉梢。

靳岄正與紀春明在院中下棋,紀春明和他聊起最近梁京城內發生的諸般怪案。陳霜匆匆從外面跑來,是岑融到了:“說是聽到了一些與賀蘭砜有關的消息,急着要來告訴你。”

作者有話要說:

原來故事之外的故事會打斷大家的評論欲望,那我放在評論裏好了

它承接昨天的小故事(蜜汁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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