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中秋
岑融匆匆走入,開口就是一句:“賀蘭砜沒了。”
靳岄面色絲毫不變,紀春明卻看見他的手指僵在棋盤上。“什麽意思?”靳岄穩着聲音問。
岑融便把從北戎聽來的傳聞一一仔細告訴靳岄。說的時候,他一直緊緊盯着靳岄的臉色,眼見靳岄瞳仁發顫,嘴唇越抿越緊,他竟有幾分肆意的快樂。
“那是兩個月前的事情了。”他說,“聽說那高辛兄弟倆全都沒了,如今高辛族出了個什麽女王,年紀很小,沒什麽用。”
靳岄忽然問:“兩個月前?也就是六月前後的事情?”
岑融點頭:“确鑿無誤。”
剎那間,方才籠罩在靳岄身上那種冰冷和恐懼的氣息全都消失了。就連陳霜也露出松了一口氣的表情。
岑融心中一動:“怎麽了?”
靳岄擺擺手:“無事,你也不必當真。那高辛女王我也曉得的,是認識的女孩。”
紀春明不曉得什麽高辛邪狼,見靳岄和陳霜笑了也稀裏糊塗一起笑。于是院中四人,唯有岑融雲裏霧裏,被這三人的融洽氣氛隔絕在外。
他又有幾分不悅。“好罷,既然你都不将賀蘭砜放在心上,便算我多事。”
靳岄心想,你是知道這消息會壞我心情,特地趕來告訴我的。他明白岑融心裏想法,有幾分可憐他,笑着說:“當故事聽吧。多謝三皇子告訴我這件事,想來應該是北戎新天君傳出的假消息。若是六月,賀蘭砜那時候并不在北戎。”
岑融吃驚不小。他怎麽都不會想到賀蘭砜和靳岄曾在仙門城擦肩而過,以為是明夜堂探聽的消息:“是章漠告訴你的?”
靳岄模糊應了,岑融沉默片刻後,沒再繼續糾纏這個問題,話鋒一轉:“聽說你在仙門城與問天宗來往頗多。你去仙門不是為了探聽夏侯信那邊的消息麽?當日見你和夏侯信一起來找我,我實在很吃驚。”
靳岄眨了眨眼睛,裝作回憶:“确有其事。”
他心中此時又亮堂了一分:岑融問起夏侯信是很正常的,他送自己去仙門,也是為了從夏侯信那裏打探更多昌良城哄搶軍糧的真相。但岑融怎麽會知道問天宗?
當時在自己身邊,又曉得問天宗內情的,想來想去也只有游君山了。
游君山明明跟在自己身邊,回到梁京後被岑融叫走,緊接着岑融便知道了自己在仙門的行蹤。靳岄心頭掠過一絲黯然,又有幾分隐隐的憤怒:從岑融這兒确定游君山和自己不是一條心,他始終是難過的。
此時此刻,他唯一慶幸的便是,游君山并不知道問天宗宗主畫像上的人是岑煅。
他不打算把這件事告訴岑融。
他告訴岑融問天宗與梁太師有關聯,而且問天宗的勢力目前幾乎遍布整個大瑀,但藏得隐蔽,就連梁京也有不少問天宗的信客。岑融心事重重,靳岄讓他留下來吃飯,他搖頭拒絕了。和靳岄、紀春明又說了些朝廷上的閑話,岑融起身告辭。
靳岄把他送到門外,見到游君山等候在旁。游君山走上前問候:“小将軍。”
靳岄看着他,微微笑道:“游大哥。”
游君山等着他下一句話,靳岄袖着手,低聲道:“望你保重。”
游君山十分茫然,送岑融回府的路上一直思索靳岄這句話是什麽意思。他一時擔心靳岄知道了什麽,一時又寬慰自己:靳岄回大瑀之後便截斷了與封狐、金羌的聯絡往來,明夜堂的人查不到西北軍軍務之事,他根本無需擔心。
和靳岄這邊的事情相比,他更牽挂已經許久不與他聯絡的喜将軍和喜将軍身邊的白霓。
眼看着中秋将近,今年中秋有瓊周、赤燕等屬國大王朝拜,仁正帝讓岑融負責安排諸般事宜。岑融忙忙碌碌,連帶游君山也不得歇息。這一日他帶着将士巡查梁京內城的防務,經過潘樓時,忽然察覺身後有淩厲視線,立刻回頭望去。
中秋是個隆重的日子,城裏的店鋪裏幾乎都擺上了酒,“醉仙”字樣的旗子幌子高高低低地挑在樓外,秋風裏簌簌舞動。潘樓門面更是重新裝扮,彩絡新結,畫竿頂花,十分熱鬧。游君山看了幾眼,捕捉不到視線,繼續驅馬前行。
潘樓旁的一條小巷,賀蘭砜拉着靳雲英匆匆離開。
“大姐,別魯莽。”賀蘭砜回頭叮囑,“如今情勢,你保護自己為上,不必與他起正面沖突。”
他攥着靳雲英的手,察覺那雙虛軟無力的手正拼盡全力反握。靳雲英在他身後顫聲說:“多謝,我懂的。”
她雙手手筋被切斷,平時其實做不了什麽活計。岑煅當時見她凄慘可憐,收留她在廚房幫忙,不過是擇菜、擦桌之類的簡單工作。想到此處,賀蘭砜胸口有一種沉悶的裂痛:他聽靳岄說過許多姐姐的事情,她騎馬風姿卓然,梁京城的公子哥兒沒有人不傾慕蟄伏,她會射箭、會舞槍,靳明照說若她願意,上陣殺敵也不是難事。
在賀蘭砜心裏,他一直認為姐姐是朱夜那樣的人物,肆意、自由、強韌。
人有一雙腳,一匹馬兒,就能抵達世上的任何地方——他漸漸明白為什麽靳明照和大哥都要強調這件事。實在是因為,這并非天經地義:人世厄運根本就叢叢密布,避無可避。
把靳雲英帶到落腳處,賀蘭砜扶她進屋歇息。這是寧元成的家,岑煅安排了幾個人看守保護,主要是寧元成和賀蘭砜輪班守衛。可靳雲英實在機靈聰敏,即便這樣也能輕易逃脫。
“我只是想回家。”靳雲英對賀蘭砜說,“說不定子望就在清蘇裏,他在家中等着我。”
“姐姐,你聽我說。”賀蘭砜給她倒了一杯水,讓左右的人都退下,自己坐在靳雲英面前,“清蘇裏我去過,靳家門口貼着封條。聽人說裏面沒有人住,靳岄也不在裏頭。”
靳雲英頓時急了:“那他在哪裏?”
賀蘭砜:“姐姐,你就在這裏好好地休息,我會去找他。哪怕走遍整座梁京城,我也會找到靳岄。我會把他帶到你面前。你不要擔心,我就是你的眼睛。”
他說得認真誠懇,不像安慰人,倒像是許下什麽珍貴的承諾。
“……誰說你是高辛邪狼?”靳雲英撥開賀蘭砜散落的額發,看着他那混雜了漢人與高辛人特征的臉龐,“你有這麽溫柔的眼睛。”
賀蘭砜怔了一瞬,慢慢笑起來。他再一次确認眼前婦人确确實實是靳岄的姐姐:他們都說一模一樣的話。
第二日已是中秋。賀蘭砜每日都想去尋找靳岄,但現下保護靳雲英才是最重要任務。他只能挑寧元成回家換班的時間出門,這一日他專程前往明夜堂。
中秋實在熱鬧非凡,今夜雖然沒有官燈,但民間私燈林林總總,異色紛呈,就連明夜堂門前也有幫衆小孩點炮玩燈。賀蘭砜從門前進入,明夜堂的人尚未休憩,有人認出他,立刻皺起眉頭。
賀蘭砜來這兒已經好幾回,每次都問兩個問題,一是岳蓮樓和陳霜在不在,二是能不能幫忙找找靳岄的去處。
岳蓮樓最近确實回了梁京,但很快又與章漠一同出門,不知去了何處。陳霜如今陪在靳岄身邊,而靳岄又是明夜堂保護着的。普通幫衆不知道如何回答,而知曉底細的人又不可能随意将靳岄和陳霜的住處告訴賀蘭砜這樣的生面人。
他頻頻碰壁,又頻頻詢問,很惹人煩。
在明夜堂裏盤桓片刻,賀蘭砜悻悻離開。他信步走到潘樓,在樓裏聽了一會兒吱吱呀呀的嘌唱,沒有一句能聽懂,倒是看周圍人起哄歡呼十分有趣。這潘樓裏沒有靳岄,他又一路穿過人群,往清蘇裏走去。
清蘇裏的靳府門前不少人在放燈,賀蘭砜也放了一個,他想讓小販寫靳岄的名字:“明月出天山,懂麽?”
小販:“不懂。”
賀蘭砜自己拿筆畫了他與靳岄的名字,歪歪扭扭的,遠看倒有模有樣。他還在路邊買了沒見過的石榴,攤販教他怎麽吃,他一顆顆地吐籽,覺得嘴巴舌頭都很累。但這鮮紅晶瑩的玩意兒很是清甜,靳岄喜歡的吧?他又想。邊吃着石榴,他往附近的燕子溪走去。
清蘇裏的另一頭,靳岄拽着紀春明袖角低聲說:“咱們到了燕子溪就分開,讓你姐和陳霜單獨相處。”
話音剛落,陳霜立刻回頭瞪他。
瑤二姐對陳霜的喜歡一點兒也不掩飾。七夕約看燈,中秋也約看燈。陳霜實在不想去,推脫自己要陪靳岄下棋。誰料靳岄立刻蹦起來說自己也去看燈。
紀春明是跟着瑤二姐一塊兒來的。他猜到陳霜會用靳岄當借口,特意來陪靳岄,好讓陳霜推脫不了,最後變成了四個人一同出行。靳岄十分喜歡跟瑤二姐說話,他從這位與姐姐年紀相仿的女子身上小心翼翼地尋找着姐姐的影子。“瑤二姐今日這耳環是玲珑齋的手筆?”
瑤二姐很驚奇:“你怎麽知道?”
“赤金攢絲,珠圓玉潤,玲珑齋每年中秋都出一品新的玉兔耳環,我每年都給姐姐買的。”他笑道,“你戴上真好看。”
靳岄和瑤二姐聊得熱烈,紀春明和陳霜走在一起。紀春明不懂迂回,直截了當:“你是不是不喜歡我姐?”
陳霜:“那倒沒有。”
紀春明:“那你為何不願意與她出門?”
陳霜:“我害羞,行麽?”
紀春明:“沒點兒男子氣概。”
陳霜:“你有男子氣概,怎麽衛岩成親那日一個人在酒館裏喝悶酒,還跑靳岄和我面前哭?鼻涕泡都哭出來了……”
紀春明滿臉漲紅,跑去跟靳岄并排而行,不和陳霜說話了。
眼看燕子溪就在前面,靳岄一拉紀春明,沖陳霜與瑤二姐揮手:“我和春明去那邊逛逛!”
不等陳霜應聲,兩人齊步就跑。
燕子溪夜間燈火輝煌,兩岸海棠樹漸漸開始落葉,樹梢上挂滿了紅綢、彩結、花燈。樹上的花燈大都較小,秋風裏團團地轉,像被系在枝頭的星辰。偶爾有一兩盞燒起來,引得行人齊聲驚嘆:燒了也不代表壞事,小小那一團火是九重天神靈聽見人間祈願,收了花燈,要為祈願之人遂願。
燕子溪長而蜿蜒,溪上只有一兩艘小船,船中一般只坐兩人,都戴着面具,面具一男一女。男的唱歌雜耍,女的彈琴奏樂,每每行至石橋下,便有人從橋上扔下銀兩銅錢、果子糖塊,喝彩之聲此起彼伏。
靳岄對紀春明說:“戴女人面具的也可能是男人。”
紀春明:“岳蓮樓一定很喜歡這種事兒。”
靳岄大笑:“我小時候常說,長大了就去燕子溪上劃船,錢銀我也不要,給我點兒糖塊兒就行,我能高興一整天。”
紀春明扭頭看見附近有人賣水晶糖棗,對靳岄說:“你在這兒等我,我去給你買甜的東西吃吃。”
水晶糖棗的攤販正不住地跟人說起方才見到的一個古怪男子:“綠眼睛!跟咱大瑀人完全不一樣!吃了我兩個糖棗,說不好吃,偏又要買。”
有人想起那傳得沸沸揚揚的傳說:“綠眼睛?那不是什麽北戎邪狼?哎喲,都到大瑀來了?”
攤販又道:“不是吧?邪狼不是被北戎天君殺了麽?哪兒還有邪狼!”
紀春明湊熱鬧道:“可不是這麽講,聽說凡是綠眼睛的高辛人都叫邪狼,滿身邪氣,十分可怕。”
他話音剛落,周圍人都噤了聲。紀春明心頭一突,回頭便見身後一位高大的青年,正微微低頭看他。青年面貌極英俊,眼裏透着澄澈的翠色,面上倒不見一絲愠怒,十分平靜。
紀春明吓了一跳,又一眼瞥見此人背上負着弓箭,知道是個練家子,頓時有些緊張,連忙回頭小聲嘀咕:“沒事沒事,異鄉人,聽不懂大瑀話。”
“還你一個銅板。”那青年對攤販說,“方才人多,你算錯了。”
紀春明:“……”
他背上盡是冷汗。
青年又道:“高辛人不是邪狼。”
紀春明連連點頭,抓住水晶糖棗就跑。
他一路奔回靳岄身邊,正要跟靳岄說自己所見所聞,靳岄便亮出手上花燈。中秋節梁京人都喜歡在燕子溪上放蓮花小燈,靳岄手上這盞小燈有些不同尋常,燈芯裏除了半截蠟燭,還有一個紙糊的黑色小狼。
紀春明噎住了:“你喜歡狼啊?”
靳岄:“我喜歡高辛邪狼。”
紀春明:“……”他只得把嘴邊的話咽回肚子裏。
兩人身後是熱鬧的人群,各色熱騰騰的花燈。賀蘭砜提着一小包水晶糖棗怔怔站在燈彩之中,他揉了揉眼睛。
那舉着蓮花小燈和方才書生模樣的青年說笑的正是靳岄,他的勒瑪。
他胸膛怦怦地跳,疾走幾步,聽見那賣花燈的攤販大聲道:“什麽?高辛邪狼?高辛邪狼不是被殺了麽!死啦!世上沒有什麽邪狼!”
靳岄也不辯白,只沖那老翁笑笑,拎着蓮花小燈往前走。
這話似乎點燃了周圍人對北戎傳說的興趣。賀蘭砜耳裏聽到的盡是人們對北戎天君射殺邪狼的議論。梁京人都知道邪狼的故事,梁京人都曉得那一對高辛邪狼兄弟死了!——人們紛紛擾擾,在他身邊經過,毫不忌憚地大聲說話。
賀蘭砜只覺得手中的水晶糖棗十分沉重,連帶自己雙足也變得沉滞,如同石塊。
既然知道我死了,為何靳岄還會笑?他仍恨我麽?他為何與那書生這樣親近快樂?賀蘭砜壓不下心中困惑與焦灼,遠遠跟着,不敢走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