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重逢
靳岄與紀春明本想去找陳霜、瑤二姐,但怎麽都尋不見這二人。紀春明知道附近有明夜堂暗哨盯着靳岄,便自己先行去尋找姐姐。靳岄在燕子溪邊上徘徊,見身邊有賣天燈的小販,便問他借了筆墨,在那盞蓮花小燈上仔仔細細寫下“賀蘭砜”三個字。
擡頭時,燕子溪對岸一排璀璨燈樓,有人以風月為起字在樓上題了兩句詩:風流應在故人處,月色遙連海上天。
靳岄隐約認得,這是岳蓮樓的筆跡。
燕子溪邊人頭攢動,他小心走下石階,将蓮花小燈放入水中。
溪面已有無數灼灼的小花燈,幾乎都是紅蓮形狀,擠擠挨挨綻放。為了讓花燈穩妥前行,有餘錢的人家往往會在小燈中放一枚銅板。靳岄正在摸銅板,小燈已經搖搖晃晃被水流推着往前去,漸漸地與其他花燈混做一處,看不分明。
走上岸時,紀春明正好回到他身邊。“陳霜又撇下了我姐姐!”他十分生氣,“真是氣死個人了,我姐有什麽不好的!我非抓住他不可,你曉得他去哪兒了麽?”
“不知道,我剛在這兒放燈。”靳岄說,“我在燈上寫了那高辛邪狼的名字。”
紀春明:“你那個心上人?”
靳岄不否認,帶兩分歡喜微微點頭。
“賀蘭砜是吧,聽陳霜略略提過,不過靳岄……”紀春明揉揉耳朵,看向燕子溪,“蓮花小燈上可不能寫活人的名字,這會給他引來災殃。”
靳岄一愣:“誰說的?”
紀春明:“書裏說的。”
靳岄不太信,笑道;“你那是什麽書?”他回頭往清蘇裏方向走,手裏拈着紀春明拿回來的水晶糖棗。
舉着木架子售賣花燈的小販恰好移開,重重燈影裏人跡綽綽。靳岄忽然一愣,将糖棗往紀春明懷裏一塞,拔腿往前跑。
在方才那一瞬,他看見燈火之後有熟悉的目光掠過。
靳岄一口氣往前追,他又不敢大喊,生怕是自己看錯。人來人往跌跌撞撞,不知多少人回頭看他,他跑得頭發都亂了,臉龐上不知磕到了什麽,油乎乎一抹黑色。他匆匆擦去,發現已經跑到燈會尾處,行人稀少,愈發顯得頭頂天燈燦爛。
不是賀蘭砜,沒有賀蘭砜,他只是看錯了。靳岄靠在牆上喘氣,發覺自己手心一層冷汗。
他忽然想起岑融說的北戎傳聞,還有紀春明方才的話。蓮花燈上不能寫活人的名字……他扭頭奔向燕子溪。
此處已是燕子溪下游,距離燕子溪的終點沐清池已經非常近,水面很淺,只堪堪淹沒膝蓋。溪上一座小石橋,從上游流下來的蓮花燈紛紛堵在這小橋的橋洞處,進退不得。有人站在橋上把一根長杆伸進水裏,撥動蓮花燈穿過橋洞往前去。
靳岄幾步跑下石階,跳進溪水。蓮花小燈被他掀翻,燈上銅板紛紛沉入水中。
那人用竹竿去戳他,罵道:“又是偷銅板麽!這是給梁京乞丐爺兒的,你一身錦衣,不要臉了是吧!”
靳岄不理,自顧自在水面找自己的小花燈。水面密密麻麻全是蓮花燈,他腳底打滑,不得不小心翼翼地往前,竹竿戳了又戳,那人罵了幾句,跑下橋來。
靳岄終于在橋洞下看見了自己的小花燈,那燈半淹在水裏,蠟燭倒還是燃着的。
他抓起小燈,黑色小狼被泡得軟了,“賀蘭砜”三字已經有些模糊。他連忙将那燈撕碎,豔紅色紙屑抛在溪水裏。他看着紙片被蠟燭點燃,燒了一會兒便熄滅了,便覺得那災殃應該也随之消除。
那人跑到岸邊,見他撕去蓮花燈,頓時氣得臉白:“你怎能撕別人的燈!”說着揮舞長竿往他身上打。
長竿還未落到靳岄身上,忽然被抓住。那人還未反應過來,長竿便忽然脫手,咚地跌進溪水裏。他吓了一跳:一個高大青年站在身邊,奪走長竿,直接扔了。
賀蘭砜的眼睛吓得那人急忙轉身跑走。靳岄聽見岸上聲音,回頭便見一個人站在燕子溪岸邊,皺着眉,正大步踏入水中。
海棠樹上燈盞搖動,墨色天空被天燈點亮。賀蘭砜朝他走來,抓住他的手,厲聲問:“你在幹什麽?”
靳岄看賀蘭砜的臉,像定住了一樣,心在胸口裏猛跳,他連腦袋都嗡嗡作痛。秋天的溪水有些涼,他衣裳下擺全部浸濕,貼在肌膚上很不好受。賀蘭砜把他牽上岸。靳岄随他動作而動作,目光只徜徉在他身上。
“你要找什麽,我幫你。”賀蘭砜說。他心頭的猶豫遲疑在見到靳岄跳入水中之時全都消失,等牽他上岸,方才的忐忑才稍稍回來。他有些不敢擡頭,這和他想象過的重逢完全不一樣,他沒話找話說一般補充:“我水性不好,但燕子溪裏找個東西還是可以的……”
靳岄捧着他的臉,手勁大得令賀蘭砜不适。因靠得太近了,他能看到靳岄眼裏閃爍的燈火與小小的自己。黑眼睛裏漸漸湧出薄薄的眼淚,只是盈在眼眶裏滾動。
靳岄忽然擡手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
賀蘭砜吃了一驚,忙抓住他的手:“不是夢!”
靳岄咬着牙,似哭似笑:“……你……你來找我?”
賀蘭砜點頭:“我來找你。”
他忽然碰到靳岄左臂上的疤痕。
雲洲王的奴隸印記上還有一道新傷,已經愈合了,像在奴隸印記上斜刺了一記,劃破舊痕跡。正是當日高辛箭留下的傷痕。
賀蘭砜摩挲他的傷疤,喉中艱澀難當:“疼不疼?”
“很疼……”靳岄揪着他衣領大吼,“疼死了!你怎麽能……你怎麽可以用高辛箭對着我……你說過你不會……”
他哭着,說着一些漸漸模糊了的話,嗡嗡作痛的腦袋裏仿佛被什麽劇烈敲打,他混亂地說着連自己也聽不清的話,心裏有個聲音低語:原來你還是怨他。
“是不是我做錯了什麽?”靳岄忍不住眼淚,想在賀蘭砜面前裝作強硬,卻又咽不下這口氣,“……是不是大哥的死和我有關?你恨我麽?你真的恨我?”
他越說越快,幾乎喘不過氣,心口被瘋狂湧動的情緒填滿了,連呼吸都漸漸變得困難。他像個受盡了委屈但又無人諒解的孩子,除了诘問,不曉得還能做什麽。
賀蘭砜忽然湊近,吻住了他。錯亂的語句猝然中斷,靳岄感覺自己的舌尖和嘴唇被人銜着,這裏面沒有情欲的意味,只是溫柔的撫慰。他停止了哭泣,憤怒地推開賀蘭砜。
“大哥沒有死。”賀蘭砜與他額頭相碰,靳岄掙紮不開,被他牢牢圈在懷中。賀蘭砜輕撫他的頭發,一字字道:“我們都回到了血狼山。卓卓也很安全,大哥和朱夜在一起,他們還有了自己的孩子。大哥只是當時受了重傷。”
靳岄怔住了:“受傷……和我有關?”
他用濕漉漉的手擦去眼淚,發紅的眼睛瞪着賀蘭砜,等待他的答案。
賀蘭砜只覺得眼前的靳岄讓自己心裏發疼又發軟。“有人告訴雲洲王我和大哥會從英龍山脈離開。”
“……你懷疑我?”靳岄又氣又急又悲,語無倫次:“不是我……不可能是我!你怎麽會懷疑我!我不會……你怎能……”
話未說完,賀蘭砜忽然将他抱住,任靳岄怎麽掙紮也不放手。
“對不起。”賀蘭砜說,“我信你。”
他胸口那淤積不去的陰雲此時此刻才終于消散。
靳岄抓住他的頭發,用真正兇狠的聲音說:“賀蘭砜,你即便懷疑世上所有人,都不能懷疑我!”
賀蘭砜:“嗯。”
靳岄仍流着眼淚:“你若再用箭傷我,我不會再見你,也不會原諒你,我到死都會恨你。……不,你若再懷疑我,我便殺了你。”
賀蘭砜:“好。”
他背靠一株海棠樹,把靳岄緊緊攬在懷中。聽着靳岄低低的嗚咽之聲,他貼着靳岄耳朵說:“你恨我,殺我,都可以。我的命交給你,由你處置。”
他深吸一口氣,雙手其實有些顫抖。漫長的風雪和冰冷的月色都被抛在身後,他騎着飛霄穿過偌大的馳望原,穿過荒無人煙的草原和戈壁,漫漫千裏,只是為了抵達此時此刻的燕子溪,同懷中之人說一句:“我很想你。”
靳岄終于反手将他抱緊,用賀蘭砜幾乎聽不清楚的聲音一遍遍低語重複,混着含糊的鼻音:“我也是……”
水面、樹梢,萬千小燈搖曳閃爍。岳蓮樓與章漠一坐一站,正在不遠處的屋頂眺望燕子溪情景。
“你可真是壞心眼。”章漠說,“明明知道賀蘭砜來了梁京,卻又不肯和他見面。”
岳蓮樓手持一根長煙管,長發疏松紮在身後,姿态慵懶,聞言笑道:“尋常見面多沒意思,總得整出些趣味來。也是這兩人有緣分,不必你我暗中指引,這麽長一條燕子溪,這麽多人的燈會,居然也能遇上。”
章漠又問:“你挂在燈樓上那兩句詩什麽時候取下?”
岳蓮樓:“你不喜歡?”
章漠:“看的人太多,不喜歡。”
岳蓮樓笑着招手讓他坐在自己身邊。兩人也不說話,只靜靜俯瞰梁京滿城繁盛燈火,偶爾瞥一眼海棠樹下的相疊人影。
燈會結束,燈市上的人也漸漸散去。有衣衫褴褛的乞丐彙集到燕子溪下游和沐清池,從蓮花小燈裏撿拾銅板。賀蘭砜跟靳岄說自己去仙門所為何事,靳岄看着眼前在水中撲騰搜尋的老老少少,心裏很難受。
“盛世常有可憐人。”靳岄說。
他心裏還有一些怨氣,不可能因這一面就徹底消除,尤其在知道賀蘭砜竟然懷疑自己之後。賀蘭砜把水晶糖棗遞到他嘴裏,又牽他手起身,沿着街道往前走。靳岄察覺,這是去外城的方向。
“你住在外城?”他忽然想到一件事,“你一個人來的?”
“不止。”賀蘭砜與他十指相扣,靳岄掙紮不開,他使了點兒勁把靳岄拽到自己身邊,側頭低聲道,“還有一個人也和我一起回了梁京。”
靳岄微微睜大眼睛:賀蘭砜說的是“回”。
“你姐姐可是叫靳雲英?”賀蘭砜說,“和你長得有三四分相似,尤其是眼睛。”
他握着的手掌忽然生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力氣,攥住他手心。靳岄失聲:“你找到她了?!”
“她活着,受了一些傷,但現在很精神。”賀蘭砜說,“我帶你去見她。”
靳岄又喜又驚,孩子般的雀躍和快樂混着眼淚,他表達不出心中狂喜,幹脆抱住了賀蘭砜。賀蘭砜低頭親他鼻尖,親昵地笑。
“而且她和你一樣,”笑完了,他又正兒八經地強調,“非常喜歡我。”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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