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聖象(1)
賀蘭砜見靳岄穿過大瑀衣裝。大瑀衣裝與北戎裝束有極大不同,用大瑀學者的話來說,便是“禮從先王冠服,得辨胡夷”,他們推崇的是正冠、謹服的衣裝,同赤燕的開敞、北戎的厚重并不一樣。
靳岄跟賀蘭砜說過許多衣服冠帽的事情,賀蘭砜記住了不少,但理解得不多,大概都是些不能衣墨紫、不能以珠玉金銀作裝飾之類的蕪雜規定;有時候又強調女子不能使用過分誇張的璎珞項珠,更有仔細的,要求梁京的士人庶民禁穿靛藍色底、黃色花紋服飾,服飾上更不得添加白色點綴與柳葉紋路。
賀蘭砜當時便問:這麽嚴格?那你們大瑀人豈不是太過辛苦?
靳岄卻大笑:規定得越是嚴格,越不會有人遵守。大瑀江湖人衆多,東西南北民族衆多,學者說這些衣裳都是胡服,失去了漢族特征,可百姓喜歡,穿着舒适,行動方便,哪裏管得來這麽多綱常之論。大臣們上朝議政,有時也會互相指責別人穿的衣服不合适。官家是一概不理會的。
賀蘭砜當時回他一句:真是麻煩。靳岄連連點頭。
岳蓮樓拿來的衣裳樣式與靳岄所穿的長襦近似,但質地硬朗,腰帶一束,賀蘭砜整個人愈發顯得英姿飒爽,比他穿蠻軍細銀鱗盔甲的模樣更俊朗高大。靳岄同他進屋去換衣裳,賀蘭砜更換之後轉身讓靳岄細看,靳岄呆了片刻,小聲道:“你可真好看。”
賀蘭砜:“烨臺的姑娘都說,我大哥更好些。”
靳岄只是笑着搖頭,上上下下打量他,看不夠似的。賀蘭砜不像大瑀人,可他穿上大瑀衣裝,別有一種吸引人的氣質。兩人在屋子裏互看一陣,靳岄臉上微熱,拿起梳子:“一頭亂發,我給你梳梳。”
他給賀蘭砜梳好頭發,笑道:“這麽俊的高辛邪狼,我不舍得讓別人看了。”
賀蘭砜攬着他腰:“那你得找個穩妥地方,把我好好藏起來。”
兩人回到院中時,小雨還在下。岳蓮樓和進來說話的陳霜見到一身新裝的賀蘭砜,都是一愣。
“好哇!”岳蓮樓拍掌笑道,“今兒我帶你們倆去雞兒巷,準能把春風春雨樓所有姑娘都引過來。”
賀蘭砜總覺得衣服有些緊,走起路來不夠方便。他扯扯腰帶,随口說:“我還以為你帶來的會是女人衣裳。”
岳蓮樓:“原來你想穿那種?早說啊,哥哥櫃子裏多得很,你想穿什麽樣的,我都能給你拿來。我以前見賀蘭金英的時候就想過,他那模樣,穿女子衣裝必定也十分漂亮,如今他不在,你試試也好,飽我眼瘾。”
賀蘭砜想了想,扭頭問靳岄:“你想看我穿嗎?”
靳岄自然是猛點頭。
賀蘭砜輕輕一笑:“好。我悄悄地穿,只給你看。”
岳蓮樓捂着眼睛去拉陳霜:“行了行了,走了走了。”
這是極其難得的一天。陳霜起初不願意同行,但見靳岄興致勃勃,只得抄起紙傘跟上。他撐一把,岳蓮樓也撐一把,賀蘭砜和靳岄共舉一傘,走在他倆前頭。
雨水帶來清涼,秋風舒适,街上有寥落黃葉紛飛。庶民、士子紛紛來去,賀蘭砜眼尖,看見有書生裝扮的男子牽手挽臂,毫不忌諱。
靳岄正指着遠處玉豐樓跟他說話,手忽然被牽住了。
賀蘭砜裝作一切如常,邊聽邊“嗯嗯”點頭,那手漸漸與靳岄掌心相合,十指相扣。雨霧和雨傘遮擋了別人的視線,沒人曉得他是綠眼睛的高辛邪狼,這傘下只是兩個尋常之人,牽手并行而已。
“這鋪子賣的櫻桃煎不錯,若是換桂花蜜,便更好吃了。”靳岄說,“不過太甜,你可能吃不慣,卓卓倒是會喜歡。”
賀蘭砜:“嗯,我吃過。”
靳岄吃驚:“什麽時候的事情?”
賀蘭砜:“去仙門之前。我以為你在梁京,特意在城裏逛了幾圈,可沒遇見你。我還在你家門口放了天燈。”
靳岄心裏有許多講不出來的歡喜,他抓住賀蘭砜的手輕輕搖動,兩人親密地依偎着往前去。
岳蓮樓看得羨慕極了,身邊沒有章漠,他便去牽陳霜的手。“小霜兒,讓我牽牽手呗。”他說,“秋風秋雨這麽好,要來點兒風月之事。”
陳霜沖他攤開掌心,指間四枚淬毒的燕子镖:“好,來。”
岳蓮樓:“呸!”
晃蕩半日,終于走到雞兒巷附近,岳蓮樓興奮不已,撺掇衆人随自己前去開開眼界。雞兒巷這裏新開了一間春風春雨樓,據說有漂亮姑娘也有英俊漢子,岳蓮樓從它開張第一日便登門吃酒,如今已是春風春雨樓的常客。
“春風春雨樓與回心院有什麽不同?”賀蘭砜問,“除了跳舞彈琴,還有什麽?”
“這你就不懂了,春風春雨樓裏能做的事情可太多了。回心院是歌寨,雖然也算青樓,但始終比不得春風春雨樓旖旎多色。”岳蓮樓喜滋滋道,“請吧,各位。”
四人已站在那小樓前,樓上莺聲軟語,和別處倚門靠窗招徕客人的勾欄瓦肆有幾分不同。靳岄看着樓上“春風春雨”四個大字心想,或許是因為現在還是白天,等夜幕降臨,再怎麽高雅的青樓,也同雞兒巷裏其他地方一模一樣。
賀蘭砜對自己沒見過的所有東西都好奇,他和靳岄跟着岳蓮樓走進去,回頭時卻發現陳霜站在外頭,根本沒動。
“你不來麽?”岳蓮樓問,“玩玩也好啊。”
“不去了。”陳霜說,“我不喜歡這地方。”
岳蓮樓撓撓頭:“只是瞧瞧,不用做什麽。”
陳霜踟蹰片刻,靳岄忽然拉着賀蘭砜退了出來。“青樓也沒什麽可玩的,”他又回到雨裏,“咱們不如去吃羊湯?上次陳霜找到一家新開的羊湯面店,特別好吃。”
陳霜知靳岄顧念自己的不樂意,遲疑一陣之後輕嘆:“對不住,是我一直沒跟你們提過,我母親同樣是做這種生意的。家裏沒有男人,女人又不得出海打漁,為了活下去,只有開門接待海客。”
賀蘭砜認真看陳霜,與靳岄靜靜聽着。
“……我不喜歡這種地方,每每來到此處,我總是……很不舒服。”陳霜道,“你們去吧,我随便逛逛就好。”
靳岄卻立刻攬着陳霜肩膀道:“不去了,咱們都不去了。今日我和賀蘭砜請客,咱們把上回那烤羊腿再點一次,我記得你喜歡吃的。”
三人牽牽拉拉往前走,岳蓮樓輕輕落在他們面前,攔住了衆人腳步。
他先瞪了陳霜一眼,随後才小聲說:“別走。我們來這兒是辦正經事的。春風春雨樓裏有一對雙生姐妹,是赤燕人。就是她們帶來了你母親的訊息。”
靳岄大吃一驚,陳霜也顧不得自己的別扭,忙道:“那咱們進去吧。”
岳蓮樓一把拉着陳霜往前走,大手扣住他手腕,嘀嘀咕咕地教訓起他來。賀蘭砜和靳岄走在後面,春風春雨樓裏的人全都認得岳蓮樓,見他帶來了三位俊俏男子,紛紛歡喜嚷起來,很快便有各色精美的姑娘粘了過來。
“你不覺得陳霜說的話古怪麽?”賀蘭砜忽然小聲問。
靳岄一邊阻擋無數伸到自己和賀蘭砜身上的光滑手臂,一邊問:“怎麽了?”
“他說他不喜歡到這種地方來。”賀蘭砜低聲在他耳邊說,“在北都的時候,他不是一直藏在回心院裏當奴仆麽?”
這點兒小小的疑問被兩人藏在心裏。岳蓮樓要了個房間,熟門熟路,開口就道:“瑞草和瑞火空着麽?”
很快,兩位面貌、身材全都一模一樣的姑娘袅袅娜娜走進來。
靳岄大吃一驚:他立刻想起每年梁京燈節上,赤燕大象上坐着的異族女子。
赤燕人膚色略黃,雙目細長,眉梢高挑,自帶風情,又因赤燕炎熱,赤燕人衣着只求清涼爽快,與講究禮數、包裹嚴實的大瑀完全不同。瑞草瑞火行止坦蕩,胸口薄衣大敞,坐下後跷起長腿,目光緩緩掃過他們面龐。
左邊一位對岳蓮樓說:“厲害啊岳蓮樓,帶來了這麽多俊俏哥哥。”
另一位又問:“他們喜歡男子還是女子?”
起先說話那位補充:“盡早說明,別讓我們像上次一樣白費力氣。”
岳蓮樓狂笑不止,扭頭解釋:原來他帶章漠來過這兒,瑞草喜歡章漠,費盡心思去撩撥。章漠這人面皮薄,不好讓姑娘家尴尬,瑞草給他酒他就喝酒,給他遞葡萄他就接過來自己吃,但就是不說明。
最後還是岳蓮樓抱着他啃了幾下,才讓瑞草白着臉放棄。
靳岄一直在細看這對雙生姐妹的裝束,插嘴問道:“你們頸上的銀環,還有上臂的臂環,跟我在赤燕象隊裏看到的十分相似。”
瑞草笑問:“你認得出來?”
靳岄:“我外婆是赤燕人。雖然母親和我都沒見過她,但母親看過許多赤燕的記載。能坐在赤燕大象身上的少女和少年,全都經過精心挑選,一是童男童女,二是血脈、生辰年月與赤燕傳說相符。大象在赤燕被稱作聖象,不是人人都可以騎行觸碰的。你們頸脖、上臂的銀環刻有了赤燕神鳥白梅燕,不可輕易摘除。”
瑞草與瑞火很是驚奇:“你真厲害,這都能看得出來。”
靳岄欲言又止,賀蘭砜代他問:“既然是童男童女,怎麽在雞兒巷做起了生意?”
瑞火托着下巴長嘆,翹起長腿晃蕩:“這個哥哥說對了,大象在赤燕被稱作聖象。我們這些人,命運與聖象相連,聖象死了,我們也要陪葬。”
瑞草接話:“誰都不想死,既然這樣,只能逃到別處。”
靳岄和陳霜幾乎同時出聲:“仙門……?!”
兩張漂亮的臉露出一模一樣的笑容:“對,死在仙門關的那頭象,就是我倆要侍奉的聖象。”
作者有話要說:
故事之外的故事:
章漠和岳蓮樓去春風春雨樓,回來之後秘密叫來沈燈。
章漠一邊擦臉一邊下命令:去調查春風春雨樓的人。
沈燈:……春風春雨樓女子54人,男子23人,所有人與岳蓮樓之前都素不相識,沒有來往。截止今日,岳蓮樓一共去了春風春雨樓14次,一般是吃酒,聽曲,看姑娘跳舞。他點過男人,但又嫌他們長得不夠自己好看,最後多是跟姑娘們玩兒在一塊。其中又數瑞草、瑞火、海蛎子三位姑娘與他最為熟悉。瑞草瑞火是赤燕人,海蛎子瓊周人,約二八年紀……
章漠:等等。你一早就調查過了?
沈燈:嗯。從岳蓮樓第一次去春風春雨樓開始。
章漠:為什麽?他是不是做了什麽不該做的事情?
沈燈:和他無關。我是想着堂主你總有一天要讓我去查的,晚查不如早查。
章漠:……
沈燈:年年如此,沈燈不抱怨,沈燈特別理解。我不過未雨綢缪,事事為堂主設想在先。哦對了,岳蓮樓最近跟送菜李大爺的孫子尤為親近。雖然那稚子只有六歲,但堂主若是在意,我即刻将他祖宗十八代細細調查。
章漠:好了好了,不查了不查了,以後都不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