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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奏議

是夜,仁正帝精神稍好,能起身與人談笑。同楊執園聊了一些宮內的趣致事情後,他食欲恢複些許,忽然想吃瑾妃做的家鄉小菜,于是一頂車子出行,很快抵達瑾妃所在的德源宮。

只是小菜還未做好,楊執園便急急來報:梁太師夜叩宮門,憤怒惶急,要告岑融的狀。

仁正帝只得離開德源宮。此時岑融的母親惠妃因頭痛失眠,岑融正在宮中看望她,得了通報後匆匆趕來。一番折騰,仁正帝回到書房,冷冷看着面前的梁安崇和岑融。

梁安崇衣着散亂,形容有些狼狽,好在還算是鎮定。獅子會結束後車隊回城卻突遭襲擊,痛下殺手之人居然是岑融的親随游君山,梁安崇言簡意赅說明了整個過程,看都不看岑融一眼。

岑融聽得心驚:他知道靳岄要對付游君山,卻沒想到是撺掇游君山去刺殺梁安崇。

但他又想到,靳岄曾說對付游君山之後會制造一個給他的機會。他立刻意識到,現在正是靳岄所謂的機會——處于盛怒之中的梁安崇指責岑融暗害自己,但岑融從未做過這樣的事情。若岑融此番可以證明自己的清白,便是狠狠将了梁安崇一軍。把髒水潑到皇子身上,梁安崇只會吃不了兜着走。

岑融立刻撲通跪下:“爹爹明鑒!孩兒從未做過這樣的事情。今夜游君山不當值,他去了哪兒、做了什麽,孩兒是一點兒也不知道的。”

梁太師冷笑:“三皇子這樣說,意思是我污蔑你?”

岑融:“夜黑燈暗,太師年邁,若有錯看也是自然。太師受驚過甚,應當好好休息……”

“現場并非只有我一人。”梁太師打斷他的話,“除了我府中護衛之外,還有五皇子岑煅和他的随從。”

仁正帝此時才擡擡手發話:“把煅兒叫來。”他方才的輕松惬意已經消失,眉頭緊皺,渾濁眼睛不住地在梁太師和岑融身上打轉。一個與自己幾乎同樣年紀,卻仍舊健康強壯,一個明明是自己的兒子,又是下任君王的最好人選,卻始終無法讓他全心信任。一時間書房陷入死寂,如同所有聲音都被抽走。

岑煅一路護送梁太師到宮門。他以為這就是靳岄所說的“幫忙”:保護梁太師,讓他面見皇上,把這口鍋扣到岑融身上。

岑煅并不喜歡這樣的方式。他可以理解靳岄的做法,但他察覺這做法背後的心思後,便已經決定不會參與其中。但還未離開皇宮,便有禁衛請他到書房裏說話。

在路上岑煅碰到了母親瑾妃。瑾妃帶着食盒過來,食盒裏是剛做好的江南小菜,滋味清淡可口,仁正帝方才點名要吃。得知梁太師、岑融都在書房,如今兒子也要進去,瑾妃有些忐忑:“你又做錯了什麽?”

“爹爹問我些尋常問題罷了。”岑煅安慰她,“母親不如先回去吧。天冷,今夜這事情只怕一時半會兒還解決不了。”

瑾妃卻不肯走,宮人為她打傘,她把食盒藏在披風裏,在書房前的小亭中等候。她發覺岑煅衣角、鞋面和袖口居然有血,心中驚怕,反複察看确認岑煅沒受傷才作罷。岑煅讓寧元成陪在瑾妃身邊,獨自走進書房。

他一進入這肅穆境地,房中三個人同時朝他看來。仁正帝免去他的禮,直接問他今夜發生之事。

岑煅一五一十地說了,只隐去了為何與梁太師同路的原因。仁正帝追問兩遍,他踟蹰不言,最後還是梁太師代他說明:“五皇子是想問問我,當年為我妻醫治怪病的神醫在何處。”

仁正帝沉默片刻,又問:“那刺客确實是游君山麽?”

岑煅果斷回答:“是。我見過游君山,我也見識過他的武功身手,那人揭下面具後,确實是游君山無疑。”

梁太師緊接着說:“誰不知西北軍的舊部将都怨恨我,因張越現在是西北軍統領,他們便以為是我從中做了手腳害靳明照。游君山是三皇子的人,靳岄也是三皇子的人,要說游君山今夜殺我與三皇子毫無關系,只怕講出來都無人相信!”

岑融低聲道:“太師,空口白話,無憑無據,簡直欲加之罪。”

梁安崇:“三皇子對我向來有諸多不滿,朝中上下心知肚明。”

岑融:“那朝中又有誰不知道,五弟是經你力薦才能去西北軍學軍務?如此說來,五弟的證言也不見得一定可靠。”

梁安崇大呼:“皇上!冤枉!老臣今夜飽受颠簸驚吓,請皇上為老臣讨個公道!”

他說罷深深跪下,白發淩亂的腦袋伏在地上,看起來着實凄慘可憐。岑融又要再說話,仁正帝不輕不重一拍桌子:“閉嘴!是真是假,一查便知。楊執園!把樂泰、紀春明和衛岩找來!”

梁安崇這一跪足足跪了半個時辰。仁正帝見他搖搖晃晃,讓楊執園給他椅子坐下。于是這書房裏只剩岑融和岑煅兩人站着,一言不發。

半個時辰後,禦史大夫樂泰與紀春明、衛岩在宮門碰頭。三人急急往前趕,樂泰發現紀春明和衛岩似乎是有備而來:紀春明手持奏章,衛岩手裏一大把卷軸,似乎是畫像。

“大司寇,今夜可是出了什麽大事?”樂泰不禁問。

“是大事抑或小事,全看官家如何定奪。”紀春明說。

一進書房,樂泰便暗暗一驚。仁正帝已經疲憊了,不再多說廢話,只讓三法司各司其職,将今夜梁太師受襲之事仔細查查。

他說完,忽見紀春明和衛岩手中物件,不禁皺眉:“還有什麽事?”

紀春明與衛岩齊齊步出,呈上奏章與卷軸。“回皇上,刑部與常律寺在這兩月中發現不少民間宗教活動痕跡,其中有一宗派名為問天宗,殺人、搶奪之事層屢屢有犯。刑部與常律寺已作查探,我等察覺問天宗可能與朝中權臣有牽連。”

紀春明此話一出,梁安崇眼底登時掠過一絲驚愕。

楊執園把奏章呈給仁正帝。仁正帝強打精神翻看,越看越是震驚。等楊執園在旁為他展開衛岩呈上的十三個卷軸,仁正帝臉色忽地陰沉。岑煅熟悉父親的這個表情:他震怒,并且就要發火了。

梁安崇看着那些卷軸,暗暗咬牙。他認得出來,那十三個卷軸全都是問天宗宗主的畫像,其中一幅用金線繡成的布匹裝裱,那是仙門城修心堂中供奉的畫像,尺寸最大,繪制得栩栩如生。

他也自然記得,那畫上之人飄然若仙,正是他命人悄悄描繪的岑煅。

他不禁咬牙:仙門城問天宗的宗主畫像居然能落到衛岩手中,但夏侯信這厮卻從未對他透露半句。今夜原本是他和岑融的矛盾,如今又牽扯了一個岑煅進來,只怕不能善了。

“問天宗宗主是半人半仙之體,通天策地,尋雲望雨。”仁正帝念誦奏章,冷笑道,“這是一個宗主,還是一個神?亦或是此人神通廣大,可與我比肩?”

他語氣陰沉,衛岩不禁背脊一寒。紀春明像是絲毫未察覺仁正帝的滔天怒氣,繼續說下去。

“此次調查實則已有數月,一切都要從定山堰開始說起。”紀春明道,“當日三皇子坐鎮游隸城,仙門城城守夏侯信夏侯大人,為了與三皇子商讨開堰洩洪之事,馳騁趕赴游隸。後來沈水受澇,仙門城首當其沖。三皇子卻因此發現,仙門城中主持疏散、轉移百姓之事的,竟然大多是宗派人士,而非官府中人。”

岑融面色平靜,心中卻驚起一片波瀾——原來這才是靳岄給他的機會!

紀春明和衛岩調查那所謂的問天宗,看來是樁大案。現在大司寇如此說明,這功勞自然要分給岑融一半。

“三皇子回京之後,立刻授意常律寺調查此案。”紀春明繼續道,“這十三幅卷軸均是宗主畫像,是常律寺少卿衛岩分別從十三座城池中獲取的。其中便包括仙門城。問天宗在仙門城的勢力十分穩固雄厚,就連城守夏侯信大人也無法左右宗主、司天士等人的決定。城中百姓只聽問天宗安排調動,民意壓過了官策,情況已經十分嚴重。”

仁正帝:“你奏章中說,問天宗勢力已經滲入梁京?”

紀春明點頭:“正是。尤其是年初刑部尚書盛可亮牽扯入楊松兒一案,百姓紛紛認為,是宗主驅策鬼神,才有……”

“一派胡言!!!”仁正帝大怒,“那案子能翻,能重審,是這什麽宗主的功勞?!”

紀春明仍舊站得筆直:“問天宗勢力古怪邪氣,雄厚異常。我等原本也以為是民間作亂,但越是調查,越是發現牽涉頗深。尤其是仙門城的問天宗,常律寺已經查出,有梁京方向的錢銀不斷流入。”

仁正帝此時轉頭看向岑融。

岑融自然要抓住這個機會,肅然道:“兒臣想為爹爹分憂,因而一察覺此事,便……”

他話未說完,仁正帝忽然抓起桌上卷軸狠狠一扔。卷軸砸中岑融額頭,岑融發愣片刻才慢慢跪下。

“你看看這上面是誰!!!”仁正帝一面急喘一面大吼。

梁安崇忽覺不對,扭頭望去,登時驚出一身冷汗:那原本繪制了岑煅面貌的畫像竟然已經被人全部改去,如今畫上飄然若仙的宗主長着一雙狐貍眼,嘴角含笑,赫然是岑融!

只聽紀春明身姿巋然不動,連聲音都沒有分毫變化:“回皇上,我們收繳了這十三幅畫像,才發現畫中之人是三皇子。”

岑融心中駭浪驚濤層層湧動。他死死盯着畫像,意識到自己百口莫辯,只得擡頭看向父親,斬釘截鐵說一句:“我沒有。”

仁正帝不應。

岑融又一字字道:“若我知道畫中人是自己,難道我還會請求常律寺去查我自己的謀逆事麽!”

楊執園正急急地撫拍仁正帝胸背,他勸仁正帝先歇息,切莫動怒,仁正帝卻一把推開他。“你沒有,那這畫像是誰弄的!是誰費盡心思要把自己裝扮成比皇帝還厲害的神明!”

紀春明此時開口:“皇上,我們查到了梁京城中暗暗資助問天宗的人。”

仁正帝:“誰?”

紀春明:“姚福生。”

仁正帝一愣:“這又是什麽人!”

梁安崇卻已經從椅子上站起來,連樂泰也不禁朝他望去。

紀春明揚聲回答:“梁太師府上管家。”

“血口噴人!!!”梁安崇大怒,舉起巴掌往紀春明沖去。

衛岩一把将他攔下,紀春明就像什麽都沒看到一樣,繼續說道:“目前已查到去年共有五百二十六兩銀子,通過江湖镖局分七次運往仙臺。镖局之人确認,镖主确實是姚福生。托镖需留下字據,我們驗過姚福生在玉豐樓、錦味齋等地留過的筆跡,确實是此人無疑。”

仁正帝閉了閉眼,用前所未有的嘶啞聲音低喝:“尋常管家,只怕一輩子都拿不到五百兩銀子。梁,安,崇!!!”

梁安崇撲通跪下:“皇上!老臣沒做過,這是栽贓陷害……這是栽贓陷害!”

岑融回過神,迅速接口:“原來如此。梁太師,你為了害我,竟然設下這樣一個局。先是偷偷援養這些作惡宗派,又假借我的名義四處作威作福。等時機一到,你便可以向爹爹報告,我在民間經營了這樣一個勢力,你是要往我頭上扣篡權奪位的罪名,是不是!”

梁安崇完全不看也不理會他,膝行兩步再次跪拜:“皇上!”

書房中一片安靜,只剩仁正帝急促的喘息聲。他咳嗽一陣,只覺得頭疼身重,看到眼前這些人,跪的跪、喊的喊,一個個都是冤枉的。問天宗這事情令他暴怒,但究竟是岑融主使,還是梁安崇主使,一時半刻分辨不出。所有人都令他疲憊、焦躁,此時此刻什麽問天宗、什麽真相,都已經不再重要,他只覺得心煩意亂,沒有一個人能令他寬心。

擡頭欲說話時,仁正帝看見岑煅靜靜站在衆人之後,腰身筆挺,面色冷靜,沉默得如同一具石像。房中燈燭通明,岑煅身上血跡已經幹結發黑,但他沒透出一絲一毫的疲憊。

“……三法司徹查今夜梁安崇被襲,還有問天宗之事。岑融、梁太師禁足府內,由常律寺遣人看管,沒有我的允許,任何人不得出入探訪。”仁正帝疲倦萬分,揮了揮手。

岑融不禁怔住:“爹爹,我為何也……”

“說到仙門我便想起定山堰。定山堰洩洪,沈水下游死了八萬人,八萬人吶!傷者、損者不計其數!你心裏真就沒有一絲一毫的悔悟?!”仁正帝怒道,“你以為我真的不明白你為何遲遲不開堰,為何不選沐河,偏偏選沈水?!你與梁安崇終日争鬥,從梁京到仙門,從朝內到朝外,你以為我病重,我就眼盲耳塞、全然不知?!”

他說得氣急,完全沒了君王氣度,徹底是一個訓斥孩子的父親。說到最後連聲咳嗽,竟喘不上氣來。

楊執園忙讓人去找禦醫,岑融等人只得退離書房。仁正帝忽然揚手說:“煅兒,你留下來。”

岑煅便站定了。岑融路過他身邊,複雜而意味深長地看他一眼。因書房內争執得厲害,又聽見仁正帝咳嗽,瑾妃已經從小亭來到門前,在雪裏站了好一會兒。楊執園遲疑一瞬,沖她招手。等瑾妃進入書房,他便把門給關上了。

岑融默默看着,回頭時瞧見紀春明和衛岩正往外走。

“是誰讓你撒謊的?”他緊追上去,低聲問,“靳岄麽?”

紀春明沉默不答。

“他說會給我一個機會……”岑融碾咬後槽牙,“這是幫我,還是害我?!”

***

陳霜推門進入屋內,細細的雪片随他而入,還未落地就被烘化了。室中燃着地爐,十分溫暖,靳岄站在盆前洗手。陳霜離開時他在洗,陳霜回來了他還在洗。

陳霜抓起他的手用布巾擦幹淨。靳岄像是忽然從夢中清醒一般說:“還有點兒髒,我再洗洗。”

“夠幹淨了。”陳霜說,“衣裳也換了吧,我已經命人去燒水,一會兒你洗個澡,盡快休息。”

靳岄呆站着,不停地搓弄指尖。

“第一次殺人都這樣。”陳霜說,“但你沒做錯。”

靳岄不吭聲,陳霜沒話找話說地試圖活躍氣氛:“還是說你想等紀春明過來?紀春明這人會說謊嗎?今兒要在皇帝面前撒謊,他真有這個膽子?”

靳岄還是不回答。衣服和頭發都有血腥味,令人作嘔。他此前不知道血是這麽令人害怕的東西。

陳霜按住他肩膀,決定開啓一個靳岄一定會有反應的話題。

“雪越來越大了。”他說,“賀蘭砜在院子裏站了一個時辰也不肯走。要不我讓他進來吧?就算他是北戎人,也會凍壞啊。”

靳岄終于擡起頭。房中昏暗,院子裏倒是點着火把火炬,十分明亮。明夜堂的幫衆來了幾個人,紛紛守在院中,很是安靜。窗紙上有一個靜靜肅立的影子,在等他的召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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