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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風雲(1)

賀蘭砜在雪裏站了許久。随着夜色漸濃,風大雪厚,他的腳下已經積起雪堆,幾乎把他雙足都埋實了。

房門打開,靳岄沒有露面。賀蘭砜只看到他坐在地上,不停地用打濕的毛巾擦自己的雙手。陳霜給賀蘭砜一把傘,賀蘭砜不接。

“你知道北戎發生的事情麽?”陳霜忽然問。

賀蘭砜:“什麽事?”

陳霜:“怒山反了。”

繼五部落之亂後,這是怒山部落第二次揭竿叛反北戎。當年領軍的是敏将軍,如今卻是敏将軍的小兒子遠桑以及一位頭戴黑色鐵面具的狼面将軍。傳說那狼面将軍高大威風,有一雙黑中藏碧的狼眼睛,身騎黑色高辛馬,行動如風,一呼百應。

賀蘭砜怔住:“大哥?可怒山軍隊怎麽能與北戎的蠻軍相比?即便遠桑是将才,也不能……他們是要反北戎,還是要離開北戎?”

陳霜點頭:“你猜得沒錯。怒山的要求是脫離北戎,而且是與血狼山一起脫離北戎。”

賀蘭砜:“北戎不會答應的。”

陳霜:“但北戎出現之前,馳望原原本就有無數部落,怒山不過是其中一個罷了。有聚有散,世間常事。”

賀蘭砜:“你認為怒山應該脫離北戎,獨立成國?”

陳霜:“我無所謂,這些事情與我無關。只不過明夜堂各方收羅信息,我偶然聽到了便告訴你。這麽大的事情,你不打算回去幫忙麽?”

賀蘭砜沉默不語。

怒山是北戎最西端的部落,距離北都、青鹿部落這些核心地帶已經非常遙遠。若此時怒山揭竿起兵,北戎蠻軍調往西邊,那重修江北十二城的工程必定會延緩。碧山盟之後江北十二城中反對北戎的大瑀民軍始終不絕,天君阿瓦在江北派駐許多兵力,要調動并不容易。

“我不回去。”賀蘭砜說,“我來大瑀就是為了和靳岄在一起。”

看見房中靳岄仍舊低着頭,沾了血的衣裳還沒換下來,賀蘭砜在門口徘徊。

“靳岄,你信我嗎?”

靳岄沉默不語。

“你若信我,我才會說。”賀蘭砜說,“你若不信我,我一句話都不會講。你可以直接用刀劍砍我,用箭刺我。我代替大哥受這份懲罰。”

靳岄扭頭,狠狠把毛巾扔在地上。他起身關門,賀蘭砜抵住門扇,又喊他一句:“靳岄。”

靳岄不看他:“給我一點兒時間。”

賀蘭砜輕聲說:“我知道大哥去過白雀關戰場,我也告訴過你的。但我和你一樣,并不曉得他做過那些事情。游君山的話我不知道是真是假,我不能回答。連自己都不清楚的事情,我不想随便開口,讓你誤會。”

靳岄其實是信他的。他知道賀蘭砜從來不說謊。但僅僅是信任,仍不能讓他跨過心裏那道坎。他看着賀蘭砜就會想起賀蘭金英,想起游君山的話。他現在甚至比之前更恨游君山了:臨死前留下的這些訊息對游君山本人毫無意義,卻将靳岄推入迷霧與深淵。

小院外一陣小小的騷亂。明夜堂的人引着紀春明進來,陳霜忙問:“只有你一個?衛岩呢?”

“回家了。”紀春明風風火火走進院子,看到陳霜先是一頓,随即那張被風雪吹得僵白的臉上艱難扯出一個笑容,“可算見到你了,我……我……我剛剛怕得腿軟,在天子面前扯謊,可又不能不說。靳岄呢?靳岄!”

他小跑進院子,一眼看到房門前對峙的賀蘭砜和靳岄。紀春明并不知道之前發生的這許多事,三步并作兩步蹦進房中,順手把賀蘭砜也推了進來。

“冷死我也!”他奔向地爐瘋狂搓手,“我是一路騎馬過來的,這第一場雪怎麽這麽冷。”

賀蘭砜被他莫名推進來,自然是不會再走出去了,迅速站到靳岄身邊。靳岄沒空與他糾纏,忙問紀春明:“情況如何?”

紀春明烤火烤出兩條鼻涕,哧溜一吸,擡頭笑道:“如你所料,成了一半。”

仁正帝多疑,靳岄便利用問天宗宗主畫像與游君山事件,設下了兩個陷阱:誅殺游君山,暴露問天宗。

這兩個陷阱必須一前一後擺在仁正帝、岑融和梁安崇面前。先是蠱惑游君山刺殺梁安崇,但沈燈和陳霜埋伏在旁,絕不會讓游君山得手。此役一是為了制造靳岄親手誅殺游君山的機會,二是讓梁安崇與岑融的矛盾徹底暴露。

梁安崇把一切壓在岑煅身上,有這樣一個扳倒岑融的機會,他必定緊緊抓住。岑融身為皇子,能治他罪的只有官家,梁安崇必定會求見仁正帝,狠狠參岑融一本。

而事實上,即便仁正帝不召見紀春明與衛岩,這兩人也已經做好了此夜求見官家的準備。岑融對靳岄安排的事情一無所知,面對梁安崇潑來的髒水,他必定會反駁。而當問天宗宗主的畫像暴露在仁正帝與岑融面前,從始到終被蒙在鼓裏的岑融會再一次反駁。

仁正帝對岑融本來就不是全然信任。這兩樁事件、兩次反駁,都會讓仁正帝愈發的懷疑岑融,對他越發不滿。

而問天宗确實是梁安崇援造的宗派。但梁安崇做得極為隐蔽,若不是明夜堂經過镖局找出姚福生的托镖記錄,只怕根本查不出來。姚福生實則從未托運過一分錢,但靳岄和明夜堂制造了假證據,将姚福生釘死在梁安崇身邊。梁安崇根本洗不脫嫌疑。

如此一來,仁正帝懷疑梁安崇,也要懷疑岑融。雖然未到絕對不信任的地步,但也已經為岑煅制造了機會。

“但我不明白。”紀春明問,“梁安崇和姚福生托運的究竟是什麽東西?他雖然辯白說自己沒有做過,但底氣不足,也拿不出什麽更好的證據。”

陳霜笑道:“你和衛岩好好查吧,查出來了,是驚天動地的大功勞。”

他這樣一講,紀春明更是警惕:“為什麽這樣說?”

“是鐵器。”靳岄道,“大瑀少鐵礦,所以我們都是從赤燕拿礦來冶煉武器。赤燕身為大瑀屬國,所有鐵礦鐵器的制造、分配都有去向,民間少見赤燕鐵。”

陳霜補充道:“赤燕鐵十分堅固,尋常兵器砍不碎。巧得很,岳蓮樓在仙門城救過一個被當作問天宗宗主的小孩。那小孩當時被囚禁在問天宗內部,腰纏鐵環。那鐵環岳蓮樓弄不斷,但遠桑的刀砍斷了。”

紀春明聽靳岄等人說過當時在仙門發生的事情,此刻微微一愣:“莫非那鐵環就是赤燕鐵制造的?”

“遠桑的刀是高辛人冶煉鍛造的厚刃,也只有這樣的刀,才能砍斷赤燕鐵。”

紀春明恍然大悟:是那小小的鐵環令明夜堂和靳岄察覺,問天宗與赤燕有秘密來往,乃至梁安崇與赤燕有秘密往來。

“梁安崇私下運鐵,犯的可不止一條兩條律例。”靳岄輕聲說,“子望會耐心等待三法司查出真相。”

紀春明看他兩眼,小聲道:“你若是恨他,其實直接讓游君山把他砍死也就罷了,怎麽這麽折騰?”

“我要他活着,最好長命長壽。”靳岄冷笑,“我要他身敗名裂,受萬人唾罵,受百世積怨。從一人之下的顯赫位置跌落,我想看看他會變成什麽模樣。光是死,未免太便宜了。”

他從未對自己的朋友流露過這樣深刻的怨憎。一時間陳霜和紀春明面面相觑,賀蘭砜小心去牽他的手。在碰到靳岄的瞬間,靳岄忽然拂袖站起,避開了他冰冷的指尖。

***

梁太師與三皇子矛盾激化,一同被禁足看管。不到三日,這消息便風一樣傳遍了整個朝廷。

仁正帝現在只在皇後和瑾妃宮中來去,惠妃與皇後有過龃龉,不敢觸皇後黴頭,便在性情溫和的瑾妃跟前哀哭。瑾妃人雖然溫和,但二十多年來飽受惠妃欺辱,只能做到以禮相待,并不應承什麽。

惠妃又到仁正帝面前跪求,說岑融悔恨不已,又擔心父親病體,這幾日茶飯不思,人瘦了一大圈。仁正帝畢竟曾寵愛過她,見她哭得凄慘可憐,想到她孤身一人從南境到梁京,如今頭痛病犯卻又見不到兒子,心中終究有幾分不忍。

數日後,岑融得到仁正帝許可來到母親宮中,進門便看到仁正帝端坐廳內。惠妃關門離開,只留父子兩人說話。岑融一個字沒講先重重跪倒,俯首下拜,久久不起。

仁正帝喝完了一杯熱茶才慢慢道:“起來坐吧。”

岑融仍是不起:“爹爹可原諒兒臣了?”

仁正帝:“定山堰之事,你實在是過了火。我原本以為你能幫我分憂,卻總是給我添亂。定山堰如此,廣仁王也是如此。他畢竟是你表舅,與你親近,卻連你都不能勸他馳援西北。你讓我怎麽原諒你?”

岑融不敢接定山堰的話,只應對後面那幾句:“表舅是大瑀出了名的鎮南将軍,我不過學了幾年軍務,對南境、西北了解不深,我又怎能勸得了他?”

仁正帝對他怨氣未消,臉色不禁肅然:“你是否盡過力,我是知道的。”

岑融心中又何嘗沒有怨氣。他先被梁安崇污蔑派人暗殺,又劈頭蓋下問天宗宗主這樁怪事,而且還被靳岄擺了一道,此時壓不住怒火,生硬回答:“兒臣知錯了。”

仁正帝:“錯在何處?”

岑融:“錯在沒有思慮周全,沒有為民着想,沒有……”

“胡說八道!”仁正帝暴怒,狠狠一拍桌子,“你最錯的是沒有擺正自己的位置!你大哥離世多年,你時時處處以太子自居,在争權奪利上費盡心思,卻看不到大瑀如今邊境告急,內熬外煎!我知道你怨我不肯授你太子之號,可你瞧瞧你自己,你能做一個合格儲君麽?你以後能當萬世表率之君麽!”

他吼得太急,一時頭暈目眩,忙拍着胸脯連連喘氣。

岑融也不知為何,一股子犟氣沖上了腦門:“難道爹爹就沒有錯麽?您多年縱容,才有梁安崇如今嚣張跋扈;您見錯不改,才有靳明照慘死白雀關,靳家流離失所,百姓失望頓足;您不均不平,看不到我多年來懇勤盡責,為您分憂,卻對那不聲不響、不言不語、一無是處的悶葫蘆青眼有加!”

“放肆!!!”仁正帝青筋爆發,抓起桌上茶杯狠力投擲。但力氣不足,茶蓋是碎了,茶杯一直滾到岑融膝前,茶水潑濕了地面。

器皿碎裂之聲引來屋外的楊執園和惠妃。楊執園叩門問:“皇上!”

室中,仁正帝跌倒在地,一動不動。岑融擡頭發現父親倒下,手腳一顫,連滾帶爬湊近。仁正帝尚有細弱呼吸,緊緊抓着岑融衣袖:“融兒……我……我喘不上……救……救我……”

岑融連忙起身,掌心卻不小心壓到了破碎的瓷片,登時溢出血來。此時楊執園連喊兩聲沒有回應,正準備推門。掌心的血和疼痛讓岑融站定了。他看了看腳下匍匐的老人,忽然揚聲回應:“爹爹氣我,才砸了茶杯。沒有大事。”

仁正帝一把抓住他的腳踝,掙紮着朝門扇張開手:“執……執……”

岑融心口劇跳,但方才那句話一出口,已經沒有回頭退路。他彎腰把仁正帝從地上拖起,捂着老人的嘴巴,低聲道:“爹爹,您最後幫我一次吧。”

楊執園淨身入宮後一直跟着仁正帝,方才室內的碎裂聲總讓他隐隐不安。踟蹰片刻,他打算再去問問時,岑融推門而出。“母親,爹爹想跟你說話。”岑融看了眼急急走來的楊執園,“楊公公,爹爹只想見娘親。”

楊執園只得停步。岑融攙着惠妃進了門,楊執園豎起耳朵細聽,裏頭卻什麽聲音都沒有。

又過了半晌,惠妃步出房門。她神情平靜溫和,對楊執園笑道:“楊公公,官家累了,要在我宮裏稍歇片刻。”

楊執園探頭,但看不到房內情況。正要再問,互聽裏頭傳來岑融的聲音:“爹爹這步棋走得太妙。”

惠妃笑道:“正下棋呢,連我都不得打擾,只留融兒一人。”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大家都是院子裏舉火把看小情侶吵架的明夜堂幫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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