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元宵
臘八過後,交年便近。交年又稱小年,對漢人是個極其隆重的日子,是年節團聚的開始。靳雲英回京後謝元至還未見過她,于是在交年前幾日便讓胖童子送來書帖,邀請靳岄姐弟與賀蘭砜一同過節。
賀蘭砜對這些節日十分好奇,有空便逮着靳岄和陳霜問個不停。年關時明夜堂幫衆分外忙碌,沈燈很少過來,只偶爾跟靳岄說幾句話,行色匆匆地奔來奔去。岳蓮樓此時應該已經抵達了赤燕,但是否找到章漠、他和章漠現在是否安全,明夜堂完全收不到任何消息。陳霜牽挂堂主,已經到了每次見到賀蘭砜便心煩的地步。
靳岄約賀蘭砜一同出門,采買果子好酒、竈馬酒糟。
“竈馬是貼在竈上的,”靳岄拿着那竈神畫像同他解釋,“竈神會保佑我們明年豐衣足食,竈內有米。”
“米不是買回來的麽?”
“那也得竈神保佑。”
“買米買糧用的明明是你的銅錢。竈神做了什麽?”
靳岄和他說不明白,換了個話題:“吃過酒糟麽?在竈門上塗酒糟,這叫‘醉司命’。竈神來家時吃了這酒糟,醉醺醺的心裏高興,多盤桓片刻,就多給些庇佑。”
賀蘭砜也笑:“莫名其妙。”
靳岄:“到了晚上還得在床下點燈,叫‘照虛耗’。竈神來了總得瞅瞅咱們家,一看那床底,啊喲,空空蕩蕩,什麽都沒有。竈神便想,窮成這樣卻還給我供了這麽好的酒糟果子,這是多麽良善心誠的一家。自然要多多保佑,豐糧足豚。”
賀蘭砜:“竈神真閑。”
所有東西一應雙份,靳岄自己留一份,讓賀蘭砜給寧元成家帶回去一份。明日就是小年了,賀蘭砜滿心歡喜:“今年我要給你點鞭炮。”
陳霜在明夜堂裏清點要發給幫衆的賞錢和年貨。成親生子的額外多出一份,若家中有老父老母,年貨裏還會備上老參阿膠。往年這活計都是由岳蓮樓來做,陳霜最多幫他打打下手。他從不知道明夜堂光是梁京總堂就要分發六千多份年貨,給幫衆的,給孤兒寡母病重老者的,給來往商號的,給朝中将臣的,每一份幾乎都不一樣。岳蓮樓在那名冊上細細記錄了許多事情,如明年是劉大勇本命年應當贈一紅腰帶,如張将軍夫人怕魚切記不要送魚,如滿子家兒子到了去學堂的年歲,文房四寶備一份……雲雲。
岳蓮樓負責的還不止梁京總堂,陳霜在書庫裏看到他寫滿的整整一面牆,驚得半天挪不開步子。
他回到靳岄家中,沉默許久,蹦出一句:“是我小看了他。”
岳蓮樓行止無端惹人惱怒,可他在明夜堂的任何一個分堂都頗受歡迎,總能與人打成一片。陳霜原本以為是他吃喝玩樂的本事在作怪,此時想想,能将明夜堂這麽多人的情況都記得一清二楚,是另一種相當厲害的本事。
靳岄也贊:“岳蓮樓了不起。”
陳霜嗤笑:“但我不會當面贊他。”說完細細幫靳岄磨墨。靳岄給夏侯信和岑煅各寫了一封信,仔細封好交給陳霜。陳霜出門去明夜堂找人送信,不料差點與沖進來的賀蘭砜撞個滿懷。
賀蘭砜連馬兒都沒騎,跑得滿臉熱汗,直接沖進院子大喊:“靳岄!岑煅做到了!我能去封狐城了!”
他帶着靳岄買的東西回到寧元成的家,恰好見到兵部的人在門口徘徊。兵部的人帶來了一紙文書,賀蘭砜即日起便是西北軍岑煅麾下校尉,明日啓程,不得延誤。
靳岄又驚又喜,忙接過那張紙細細查看。紙上确實是兵部的印子,只不過寫得簡略,與靳岄小時候見到的軍令不大一樣。
“明日啓程?”靳岄一怔,“豈不是小年就要走?”
他滿心歡喜霎時褪去,看看那紙,又看看賀蘭砜。賀蘭砜問:“你和我同去麽?”
“不成。明日我要和姐姐去拜會先生。”靳岄想了又想,“姐姐只怕不願再回封狐。等過了年,我會去找你。”
他與陳霜陪賀蘭砜回家,幫賀蘭砜一同收拾行李。賀蘭砜的東西極少,不過是衣服鞋襪和幾冊《俠義事錄》而已。兵部沒有給他盔甲,連靳雲英也隐隐生氣:“竟然這般吝啬!”
寧元成母親年過六旬,顫顫巍巍,拄着拐杖站在門口看賀蘭砜收拾東西。“元成當年去的時候,跟着五皇子,好威風!”老人不住地說,“高頭大馬,整條街的人都來看他。賀蘭砜這次沒人送呀?哎喲,這可不風光。”
賀蘭砜悄悄沖靳岄眨眼:“沒關系。”
這是一次太過匆忙的離別。簡單收拾好東西,倆人手牽手出門覓食。冬季的外城比內城熱鬧,賀蘭砜最近發現了一家賣豬胰油餅的鋪子,牽着靳岄穿街過巷。油餅與倆人在北都吃過的滋味不同,更近似大瑀人喜歡的口味。但靳岄仍覺得好吃,畢竟同賀蘭砜在一塊兒,什麽都是無上美味。
外城亦有不少貴賈之家,門前堆着雪獅子,檐下裝了雪燈,恰逢細雪飄落,滿目皆白,如墜夢中。賀蘭砜扭頭看靳岄,靳岄正瞧着兩個在雪獅子上打滾的小孩兒發笑。他今日也披着狐裘,正是去北戎穿的那一件。因靳岄長高,狐裘便顯得小了些。柔軟狐毛籠在靳岄頸上,愈發襯得他面如霜雪,雙眸點漆。賀蘭砜有時候會想起初見他的那一面。面目鮮明的少年立于雪中,彼時誰都不知那一眼會衍生出如此多的故事。
他撥開靳岄頰邊亂發。靳岄扭頭看他,賀蘭砜輕輕一笑。他有許多話想說,臨開口又覺得不必講出口,靳岄都明白。目光糾纏中,靳岄微微眯起雙眼。行至小巷,靳岄把他拉進巷中,擡頭便吻。天寒地凍,倆人鼻尖臉頰都凍得發紅,舌頭唇齒卻是火熱的,口中溢出騰騰熱氣。想到賀蘭砜這一走不知何時才會重逢,靳岄愈發覺得不舍。倆人一聲不出,緊緊擁抱,卻都覺得不夠。
一只小貓驚竄而過。靳岄牽着賀蘭砜的手往前走。
“去哪兒?”賀蘭砜問。
“春風春雨樓。”靳岄說。
春風春雨樓裏有供客人歇息談事的廂房。靳岄心想平時聽岳蓮樓吹牛胡扯,倒還真派上了用場。關門落窗,還未等那引路的龜奴走遠,賀蘭砜已将他整個人直直抱起。兩人一路吻着跌在那紅帳軟幔的床上,賀蘭砜回手一勾,帳子便垂了下來。他托着靳岄後腦吻他,順手拆了靳岄頭發。靳岄攬着他,用令人耳熱心跳的聲音急促喊他:賀蘭砜……
幔帳晃動不止,籠了滿室春色。
***
小年當日去謝元至家中赴約的只有靳岄姐弟倆。謝元至和殷氏十分遺憾,原來兩人還給賀蘭砜準備了年貨,靳岄湊過去一看,文房四寶,各類書冊,還有新衣新帽。
“我都給他收着。”靳岄笑道,“等過了年我去封狐找他,再給他捎過去。”
賀蘭砜走得很早,倆人從春風春雨樓離開後,還在深夜的酒館子裏喝了點兒酒。等回到寧元成的家已是三更天了。歇下沒一會兒便到了啓程的時間。靳岄不解為何兵部要在天未亮的時候就帶賀蘭砜出城,賀蘭砜稱或許是為了趕時間,畢竟如今封狐城情況複雜,岑煅也希望他能盡快去幫忙。
兩人都沒把這點兒不對勁放在心上。與靳雲英一同把賀蘭砜送出家門,靳岄呆站在長街上看他騎馬往城門方向去。
靳岄并不喜歡分離。有了去北戎那一輪遭遇之後,他對分離更是摻雜了許多恐懼。和賀蘭砜聚少離多,此次分別又是送賀蘭砜去邊疆戰場,他心中總有許多跳動的不安,但無法與任何人細說。
他打算和賀蘭砜一塊兒過小年夜,過除夕和元宵。願望一個都沒有實現,他滿心遺憾。
為了填補這種遺憾,靳岄給賀蘭砜寫了封很長很長的信。他寫梁京的除夕,寫熱鬧的街巷和賀蘭砜未來得及看過吃過的美食,寫好了便交給陳霜。陳霜會把信件送到兵部,兵部集中了許多家書後一同送往封狐。
沒有賀蘭砜來找他說話,靳岄總是一個人呆在那座小院子裏。靳岄喜靜,不覺得這有多難熬。陳霜忙碌,沈燈忙碌,姐姐常陪寧老夫人說話,來這兒找他的只有紀春明。
紀春明和衛岩分開後便沒了親近的朋友,三天兩頭來找他說話聊天。這一日紀春明正與他說着元宵節燈會時新帝赦罪的打算,窗戶忽然一動,随即便有一條瘦削人影滑了進來。
紀春明吓了一跳:“陳霜!刺客!”
靳岄卻驚喜站起:“阮不奇!”
阮不奇風塵仆仆,沖靳岄咧嘴大笑,張開手就往靳岄懷裏撲:“我來讨我的兩間大宅子!陳霜呢?岳蓮樓呢?”
她長相機靈,左看右看,瞧見紀春明:“這又是誰?”
陳霜此時走入,阮不奇見到他又是一陣歡呼,奔過去一把抱住。紀春明驚疑不定:“她就是陳霜的那個誰?因為她陳霜才不跟我姐姐好?她就是個小孩兒啊,憑什麽?為什麽?”
阮不奇抱完陳霜竄到紀春明身邊,揪着他左看右看:“你說誰小孩兒?老娘闖蕩江湖的時候你還在地上玩兒泥巴!……好嘛,長得不錯,行吧,允許你到我宅子裏住幾天。”
阮不奇是被沈燈叫回來的。游君山死後,白霓作為人質的作用已經全然消失。沈燈原本打算讓她護送白霓逃離金羌,但白霓帶着孩子很難逃脫。而阮不奇認為白霓處于喜将軍的庇護,其實極為安全,就算游君山死了白霓也不會有任何事。得知明夜堂的安排後,白霓也勸阮不奇回梁京,一是即将過年,二是阮不奇身為明夜堂陰狩,老呆在金羌也不好。
“我偷聽過喜将軍和白霓說話。”阮不奇坐下邊喝茶邊吃糕點,說話時碎屑四濺,紀春明和陳霜同時皺眉,“喜将軍說若是要在金羌長住,孩子不如跟他一起姓雷。雷姓在金羌只有他一人,孩子若同他姓,誰都曉得她被喜将軍保護着,沒人敢欺負。”她說着連連眨眼睛。
靳岄:“……喜将軍可對白霓做過什麽?”
阮不奇:“沒有,就常來找白霓吃茶說話罷了。來的時候總戴着他的金面具,講話也挺溫柔平和,一點兒也不兇惡。其實他不露臉的時候還挺人模狗樣的,不惡心。”
靳岄萬沒想到雷師之竟然對白霓存着這樣一份心思。“白霓怎麽說?”
“白霓只答他一句話:孩子姓白。”阮不奇想了想,“之後他們就沒再聊過小孩的事情。喜将軍說封狐城要割給金羌,白霓氣得摔了杯子,喜将軍讓她小心自己的手,說完便走了。總之是個怪男人。”
如今正是寒冬,在沒有車馬的情況下,帶着孩子離開金羌确實不是最好的辦法。靳岄壓下心中焦慮,讓阮不奇先好好歇息。阮不奇卻坐不定,得知章漠在赤燕失蹤之後臉色劇變,立刻竄向明夜堂方向。
阮不奇回來之後,紀春明來得更勤快了。但凡見到阮不奇和陳霜在一塊兒說話,便滿是懷疑和不忿。他認為自家姐姐是天底下最好的人,陳霜沒有不喜歡她的理由。而陳霜與瑤二姐如今相處如同朋友,紀春明更是咬着牙生悶氣。靳岄問過他幾次究竟為何不悅,紀春明也說不出理由來。
倒是阮不奇一語道破:“他中意陳霜吧?”
陳霜:“……我不喜歡男子。”
阮不奇:“你也不喜歡女子啊。”
陳霜:“嗯,對。”
靳岄恍然大悟,之後每每見紀春明進門就左右張望找陳霜,心中不免生出幾分憐憫與惋惜。
今年的元宵分外熱鬧,因先帝大祥已過,民間可恢複各類玩樂活動,加之又是新帝登基後的第一年,愈發隆重紛繁。除夕過後,各個鋪子、酒樓便開始張燈結彩,官燈、私燈工藝人日夜畫圖描紙。燕子溪、沐清池安設水燈,道觀寺院紛紛開放,百姓燒香結緣,煙火繁盛。大寺門外還有樂棚子,燃燈作樂,佛音聲聲。
街巷口除了攤販之外,還有官設樂棚和影戲棚子。樂棚裏有玩兒皮影的,嘌唱的,奏琴賣藝的,胸口碎大石的,熱鬧非凡。阮不奇最喜愛看這些藝人表演,鑽進樂棚子裏便不肯出來。
靳岄和陳霜一路走去,朝着玉豐樓的方向。今年岑融在玉豐樓下設了一個臺子,專用于赦免罪人。靳岄已經許多年沒見過這樣的陳罪儀式。此事一般由常律寺主理,一排罪人跪在臺下,由常律寺卿在臺上一一報出罪人所犯之罪、所受之罰,以警後人。偶爾的,禁衛會帶來官家口谕,某某免罪,就地釋放。能參加這個儀式便有可能獲得赦免,儀式外場往往站滿了罪人家眷,等陳罪式結束,一半喜極而泣,一半絕望大哭。
今夜負責此儀式的是常律寺少卿衛岩。與玉豐樓相對的朵樓中安設禦駕,岑融就在那處賞燈,可遙遙望見臺子。
靳岄不想湊這熱鬧,但不知為何,臺子前被圍得水洩不通,難以穿過。他聽見百姓議論,原來是今夜的陳罪式裏有一位特殊的罪人,據說是從未見過的厲害人物。
阮不奇看飽了樂棚的表演,湊過來時恰好聽見這話,頓時來了興趣:“別走哇,我要看!”
戌時,衛岩站上了臺子。靳岄許久沒見過他,發現他如今愈發的意氣風發,精神飽滿。衛岩展開手中折子,先念誦了一堆褒揚皇帝的說辭,又贊美了一番常律寺如何盡職。底下許多百姓聽不懂,但看這樣一位美男子說話也是個難得樂趣。衆人一面欣賞衛岩英姿,一面耐心聽着,人群中有小孩鑽來鑽去,叫賣瓜子幹棗。
很快便到了衆人期待的時刻。
罪人羅列臺前,衛岩一一念出名字與罪行。
有殺妻賣子的,引來衆人怒喝,瓜子殼棗核紛紛扔過去。有偷錢給老母治病的,百姓一片唏噓,紛紛揚聲呼喝放人。有放貸騙錢的,陳霜定睛一瞧,正是楊松兒案中的王百林。
念了幾個之後,有禁軍手捧金色箭矢騎馬奔來。是官家赦免了那偷錢之人的罪,贊他孝心天地鑒,更賜了白銀三十兩。那人當即下跪哭號:在他收押的日子裏老母已經病重離世。常律寺官差解了他枷鎖,他接過銀子,邊哭邊蹒跚離去,還未走出幾步,那禁軍又過來招呼,原來是官家可憐他,給了他一個謀生的活計。
人們相互詢問,才知新帝就是楊松兒一案中的三皇子岑融。一時間山呼萬歲之聲震耳欲聾。
在龐雜人聲中,陳霜低聲道:“我曉得為何要做這陳罪式了。真有意思。”
陳罪之人共四十多人,百姓如同看戲,熱熱鬧鬧,說說笑笑。等這四十多人全都說完,又有人擡上一個籠子。籠子用黑布覆蓋,看不出裏面東西,陳霜和阮不奇卻同時皺眉。“裏頭有人,”阮不奇耳朵動了又動,“受了傷,似乎還挺嚴重,鼻息粗急。”
她說完回頭看陳霜,交換了一個驚疑忐忑的眼神。陳霜忽然攥住了靳岄的手腕。
“最後一位!”衛岩揚聲道,“此人弑君殺父,罪惡滔天。雖非我族中人,卻在梁京被擒。常律寺折損了好幾位官差才将他捉拿歸案。此人身有大瑀血統,也有異族血脈,其心不忠,其根不純,性情狂烈,瘋瘋癫癫。”
靳岄不知是否是自己錯覺,他察覺衛岩的目光掃過了自己。随即便見衛岩把手一擡。
“此人又號邪狼,狠獰異常,被擒後受穿骨之刑,仍日夜狂嚎,有如惡獸……”
黑布被扯開了,濃烈血腥氣在寒夜中溢出。陳霜立刻把靳岄的手握得更緊。
靳岄只覺渾身發涼——那蜷跪在鐵籠之中的正是賀蘭砜!
作者有話要說:
沒車票。有機會實體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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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大家有無興趣當竈神。去吃靳岄家的酒糟,順帶鑽鑽床底。(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