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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厚禮

送別岑煅那日,靳岄很早便在城外等着了。賀蘭砜與他同行,帶一絲遺憾和失落。若不是有岑融從中作梗,此時他也應該和寧元成一樣,陪随在岑煅左右。

“聽說你大哥在北戎又出名了。”靳岄笑道,“狼面将軍,威風凜凜。別的人不曉得倒也罷了,阿瓦肯定知道那就是賀蘭金英。”

賀蘭金英與遠桑率怒山部落與高辛族人,已經在怒山部落邊緣與北戎蠻軍對峙許久。他們還學會了大巫的做法,讓阿苦剌重操舊業,穿上巫者的服裝騎上朱夜的風鹿,在馳望原上四處散播狼面将軍的故事:狼面将軍非人非鬼,是千萬年來邪狼戾氣的化身,卻又已經被天神收編在列。如今狼面将軍頭戴面具,身騎黑馬,手執長劍,受天神之令降世,為抵擋馳望原惡氣而來。

傳說從來如此:與好的故事相比,那些沖擊權威、古怪離奇的故事更容易被傳揚開去。阿苦剌将大巫的本事學得十足:狼面将軍與高辛神女相戀,他能成為天神麾下猛将全賴高辛神女與天神對話,獻出自己全部神力,重塑狼面将軍人身。已成為馳望原普通凡人的神女只有一個願望,就是與狼面将軍同生共死。狼面将軍把神女看做自己唯一的月亮,他要守衛月亮摯愛的馳望原,終生奮戰,與惡氣、惡鬼、人魔纏鬥到生命的最後一刻。

有了這樣一截旖旎故事,狼面将軍的傳說被仿佛風推動的草籽,瘋狂地在馳望原上傳播。又因碧山盟之後,江北十二城與北戎其他部落的來往增多,大瑀的嘌唱、說書、戲曲紛紛傳到了北戎。狼面将軍與神女的故事一經改寫,譜了詞曲,愈發的朗朗上口。在最繁華的北都城中,雖然蠻軍不允許這些故事在街面上流傳,但下至黃口小兒,上至耄耋老者,都能悄悄地、哆哆嗦嗦地講上幾句。

明夜堂的人帶回了北都和北戎的消息,把狼面将軍的歌兒曲兒也帶了回來。陳霜學了幾句,每每見到賀蘭砜就立刻哼唱,惹得賀蘭砜不快。

“多虧你把遠桑找回去。”靳岄說,“若不是有遠桑,怒山部落的人聚不起來。”

賀蘭砜:“他們的願望只不過是脫離北戎罷了。”

靳岄:“你覺得有可能嗎?”

賀蘭砜:“有我大哥在,肯定行。”

此時岑煅下馬,與兩人在長亭道別。他是新任的西北軍副統領,在仁正帝遺诏中被特意提起,封為玹王,因而一路送別之人衆多,禮儀繁複。“我沒有禮物可送你,但想與玹王說一個秘密。”靳岄問,“碧山盟之事,官家可有跟你說明?”

“這倒沒有。金羌議和同碧山盟有什麽關系?”

“碧山盟割讓江北全境,其中包括封狐城的半座北廢城。”靳岄展開手中折子,讓岑煅細看地圖,“金羌若要封狐,這廢城他們必定繞不過去。”

封狐有南北兩城,其中北側廢城早在多年前因災廢棄,除非對封狐地貌歷史極為熟悉之人才會知道兩座城之間的關系。

“金羌要吞了封狐,不可能還會讓半座對岸的廢城落入北戎手中。”靳岄繼續道,“若喜将軍猶豫,你便再告訴他,封狐南北兩城雖然被列星江隔開,但江中有隐秘水道可供人通行。”

靳岄把折子交到岑煅手中。岑煅震驚之餘,緩緩回過神來:“……此前傳說是你提議割讓江北全境,你更是受盡朝中各人議論辱罵,原來是藏了這樣一個陷阱?”

靳岄:“北戎有新君,金羌又極進取,兩國都不會輕易放棄封狐北廢城。他們争搶之時,便是我們的機會。”

岑煅卻說:“你之前只怕吃盡了委屈。”

“倒也沒有。”靳岄笑道,“閑人閑話,我從來不聽的。”

岑煅鄭重收好折子,又對賀蘭砜說:“賀蘭砜,我尚未放棄。你且等着,無論如何,我定要讓你入我西北軍。”

這話令靳岄有片刻的怔忪。岑煅的西北軍,玹王的西北軍……世易時移,無論是西北軍還是封狐城,如今與靳明照是再無關系了。

“……高辛人射術厲害,馬術厲害,”岑煅拍了拍賀蘭砜的肩膀,“等你成了西北軍的人,我就把重建莽雲騎的事兒全都交給你。”

靳岄狠狠一驚:“莽雲騎?!”

岑煅:“當然。莽雲騎是大瑀最精銳的騎兵。若不是白雀關戰役中金羌有備在先,莽雲騎也不至于全軍覆沒。金羌騎兵不可小觑,莽雲騎要是還在,西北軍不至于這樣一敗塗地。”

見靳岄仍愣愣看他,岑煅笑道:“莽雲騎是靳将軍一生心血,我接手西北軍,從沒打算要抹去靳将軍功績。大瑀百姓愛他敬他,我又何嘗不是?”

他說得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拱手行禮,退出長亭。他與妻子新婚不到一年,正是情濃之時,兩人走到一旁低聲相訴,依依不舍。正說着,妻子忽然拽住他衣袖,讓他回頭。

長亭外細雪紛飛。靳岄跪在亭外,沖他深深伏拜。

隊伍終于離去,馬蹄聲漸漸消失。賀蘭砜與靳岄牽馬回城,看見陳霜從道旁走出。靳岄眼尖,察覺陳霜膝上還留有殘雪。他心頭微動:陳霜也以跪拜之禮送別岑煅。

他霎時想起許多一掠而過的事情。陳霜從不喊岑煅姓名,一直稱他五皇子。在梁京外城與五皇子見面那日,陳霜在屋外與岑煅、寧元成躬身行禮,拱手作揖,十分罕見。陳霜甚至還認得楊執園。

你是什麽人?靳岄心中驚疑不定,幾乎要将這問題脫口問出。

陳霜未察覺他的變化,匆匆走近,邊從懷中掏手爐邊罵:“賀蘭砜你傻了麽!連個手爐子也不帶,凍壞了怎麽辦?”

賀蘭砜攥着靳岄的手給他取暖:“很暖和,不怕。”

陳霜:“你皮糙肉厚,小将軍身體可一直都很弱。”

靳岄忽然道:“你怎麽知道我以前身體弱?”

陳霜:“明夜堂什麽不知道?下着雪呢,把帽子戴起來。”他說着給靳岄戴好兜帽,掃去他發梢的雪沫。

靳岄決定不問了。陳霜有秘密,這顯而易見。這秘密章漠、沈燈和岳蓮樓都知道,但誰也不說。他們似乎有一個默契:這是不能輕易說出口的事情,如果陳霜願意,他一定會告訴靳岄。

在他左右,賀蘭砜和陳霜又開始唠叨。一個問陳霜和瑤二姐什麽關系,為什麽不同人家好卻又偏偏要收人家的鞋子,紀春明每每見到都氣得臉歪;一個問賀蘭砜到底要在靳岄家裏賴多久,如今寧元成跟岑煅一塊兒出門了,靳雲英和寧元成母親一起住,賀蘭砜以後必定光明正大天天跑靳岄家裏窩着不動,可謂十分不要臉。

靳岄邊聽邊想,陳霜這人除了唠叨,實在是沒有任何別的毛病。

半個月後,靳岄收到了明夜堂幫衆捎來的信。信是岑煅寫的,簡單告知靳岄議和的進度。他把封狐北廢城之事告訴喜将軍時,喜将軍絲毫不信。岑煅與他去江邊,恰逢大雪,對岸雪氣茫茫,不可視物。喜将軍懷疑之時,岑煅找來年邁船夫,命他在江中撈出水道。

那水道是數十條手臂般粗細的鐵鏈條,浸在江裏,兩頭深嵌在河岸之中。鐵索平時被江水完全淹沒,水草叢生、污泥覆蓋,完全看不出形跡,一拖拽起來便嘩嘩作響。它專用于連接南北兩座廢城。

許多年前列星江上有一座鐵索橫橋,橋面以鐵板鑄造,十分堅固穩妥。但後來因北城爆發瘟疫,許多人循橋跑到南城來。南城的人為了保命,幹脆撤掉了橋面鐵板。天長日久,此橋隐沒在水中,銷聲匿跡。

喜将軍站在岸邊,忽然仰頭大笑。他笑了許久,回頭問:游君山在封狐生活十幾年都不知道此事,你們竟然能找出這樣一處地方給北戎、金羌設下陷阱,是靳岄的計劃吧?

靳岄看完信,扔進地爐燒了。

喜将軍知道游君山死訊,那白霓必定不久後也會知道。他輕嘆一聲,注意力再度回到面前棋局,眼角餘光看見賀蘭砜坐在窗邊,就着白日雪光看書。

賀蘭砜對下棋全無興趣,謝元至教他的學問他也聽不進去,唯獨對沈燈寫的那十幾卷《俠義事錄》興致勃勃,日夜挑燈細讀。他識得的漢字實在不算多,開始看的時候常常詢問靳岄與陳霜,如今終于看到第六卷,問詢次數大大減少。

“碧山盟的雷已經炸了。”靳岄走到他身邊說,“消息既然傳得到我手裏,自然也傳到了官家和阿瓦手中。若是阿瓦知道此事,你說北戎會如何處理?”

賀蘭砜放下手中的書冊:“馳望原有狼面将軍和怒山人作亂,江北又要面對憤怒的金羌,左……”他翻開手裏的《俠義事錄》,找了兩頁,說:“左右為難。”

“碧山盟是龍圖欽去談的,可最終跟官家簽訂盟約的是阿瓦自己。”靳岄輕笑,“你猜他會怎麽選?”

這是賀蘭砜猜不出來的事情。他伸長手臂把靳岄攬入自己懷中:“你一定知道。”

“碧山盟是阿瓦的功勞。北戎若是失去封狐北廢城,等于在自己的國土上插了一枚金羌的旗子,金羌随時能夠以封狐北廢城為突破口,攻入北戎。阿瓦不可能給江北留這樣一個缺口。”靳岄跟他分析,“江北十二城裏本來就有大瑀和舊城的民軍不斷作亂。若是知道北戎與金羌有了這個矛盾,你猜民軍會不會更樂意給他添點兒大麻煩?”

“民軍作亂,又有金羌這個威脅,阿瓦必定要出動蠻軍。”賀蘭砜想了想,“可蠻軍此時正在怒山與我大哥他們對峙。”

“你會怎麽選?”

靳岄又把問題抛給了賀蘭砜。賀蘭砜皺眉細細思索,良久後回答:“我會放棄怒山。”

“為何?”

“怒山如今是北戎五部落中最弱小、最貧瘠的部落,且地處偏僻之境,難以處理。放棄怒山後,可以将蠻軍調往南方,控制住江北十二城,并且駐紮于封狐北廢城,震懾金羌。”賀蘭砜一面說着,一面漸漸驚訝起來。他握住靳岄的手,滿是震驚和懷疑:“可能嗎?”

“這是可能性最大的結果。”靳岄吻他額頭,笑道,“你大哥和遠桑起兵的時機太合适了。一切仿佛……”

“仿佛馳望原天神已經寫定的結果。”賀蘭砜喃喃接話。

怒山人和高辛人的目标,終于有了實現的可能。他們能脫離北戎,成為一處獨立的部落。

怒山的鬼哭将得以平息,高辛人也能夠擺脫邪狼的身份,成為馳望原天神護佑的尋常牧人。

靳岄想了想:“你感謝天神?”

賀蘭砜:“嗯。”

靳岄:“為何不感謝我?碧山盟,封狐北城,這可是我的主意。”

賀蘭砜定定看他一瞬,捧着他臉用力親吻。一股子不知從哪兒竄來的風砰地把窗戶關上了,小院裏傳來紀春明詢問靳岄在何處的聲音,還有陳霜在院裏氣急敗壞的回答:“你怎麽又來了!”

吻夠了,兩人依偎在窗旁,聽紀春明和陳霜在外頭說話。良久,賀蘭砜忽然問:“那大瑀呢?岑融會有什麽反應?北戎知道大瑀在碧山盟裏埋了這個雷,北戎一定會找你們出氣。岑融他會不會……”

他忽然停住,靳岄奇道:“會什麽?”

賀蘭砜笑笑:“若他把你交給北戎賠罪,我便先殺了他,再帶你遠遠離開大瑀。”

他狼瞳中藏着一簇躍動的小火。靳岄喜歡賀蘭砜對自己允諾。他知道賀蘭砜現在還做不到,但賀蘭砜一旦說出口,千裏萬裏、刀山火海,都會同他在一塊兒。

此時皇宮中,樂泰正與岑融結束一場争執。

金羌議和的進展自然也遞送到了岑融手中。碧山盟的雷此時終于爆開,北戎必定會找大瑀的麻煩,他們必須在北戎發難之前想好對策。

碧山盟與梁安崇、岑融都大有關系,岑融知道朝中不少大臣對他這個帝位的得來非議重重。他不能讓碧山盟成為衆臣對他不滿的由頭。

而當時訂盟回京後,多得梁太師多次說明,他們把碧山盟中割讓江北全境的緣故全都推在靳岄身上。如今處理起來自然也容易得多:只要把靳岄交給北戎便可。

北戎要大瑀的說法,靳岄便是那個說法。至于靳岄交出去後是什麽結果,岑融心想,他左右不了。

這個決定令他心底難過。登天子之位後他再沒見過靳岄一面。或者說,自從靳岄搬離他準備的府宅,兩個人便徹底斷了聯系。

想起靳岄利用游君山之死、問天宗之事擺自己一道,岑融不是不憤怒。但他夙願得償,君王的天性讓他大度,他提醒自己:應當原諒靳岄的胡作非為。

因而談到把靳岄交給北戎處理,他不是不難受的。岑融在這種難受裏卻又嘗出了新的意味:他惋惜、不舍,但沒有太多猶豫。天子心硬,原來是真的——他恍然大悟。

反倒是樂泰激動得慷慨陳詞,足足和他争了大半個時辰。

岑融放棄了自己的想法,他認為樂泰說得很對:“若是一定要處理些什麽人,光交出靳岄是沒有用的。靳岄無官無職,還曾經當過北戎的奴隸,确實不如梁安崇有分量。”

聽他這樣說,樂泰才好好松了一口氣。

“……可交出梁安崇,也還不足夠。”岑融忽然一笑,“北戎天君飽受那狼面将軍困擾,是不是?”

樂泰茫然:“是……可這與碧山盟有何關系?”

“狼面将軍的弟弟可就在咱們梁京城內。”岑融輕輕一敲奏折,“把他擒住,交還北戎。就當作我大瑀向北戎天君致歉,多贈天君一份厚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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