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帝姬(2)
吞龍口,濃夜中天海一色,星子自天穹倒映,紛紛碎在漣漪中。
青虬幫的水盜在吞龍口外游泳,忽見從東方緩緩駛來一葉小舟。舟上有位白發老妪,立在船頭念念有詞,搖槳的是個黑皮膚的少年人。
水盜們濕淋淋爬上礁石,有的在原地等着小舟靠近,有的飛奔入吞龍口,大喊:“老大!阿嬷到了!”
正在看陳霜帶來的赤燕地圖的岳蓮樓猛地擡頭,章漠閉目細聽:“……是一位婆婆,聽口音,似乎是瓊周人。”
岳蓮樓蹦過去在他面上親吻一下,推窗躍出,咚地落在甲板上。青虬幫所有水盜都走到甲板上迎接那位“阿嬷”。老妪看着約五六十年紀,頭發銀白,一張臉卻仍光滑細膩,如同少婦。鄭舞親親熱熱攙着老妪上船,一口一個“義母”。
岳蓮樓便知道,他與章漠在此苦等的人終于到了。他理理衣襟,快步上前,躬身作揖:“阿嬷。”
老妪自稱貝夫人,見岳蓮樓模樣端正又彬彬有禮,并不反感。她是瓊周人,自小學醫,四處行醫已有幾十年。當年被青虬幫老大擄上船當壓船夫人,不料卻治好了船老大多年的頭痛頑疾。老大對她又敬又愛,無論去何處都要帶上她,鄭舞便是兩人在瓊周附近海面撿回來的孤兒。老大死後,青虬幫交給鄭舞繼承,老水盜紛紛離去,貝夫人便離開鄭舞,一個人帶着徒弟到處周游行醫濟世。
“飓風要到了。”貝夫人坐下便說,“海面顏色變了,鷗鳥的飛行和聲音也有了變化。鄭舞,你得做好準備。”
“都準備好了。起風時我和幾個人留在此處看船,其餘的都轉移到海門鎮上。”鄭舞說。
“不行。”貝夫人斷然道,“船上不可留人。這次風非同尋常,我一路過來,海裏出現了許多未見過的魚兒,怕是極深之處藏匿的東西也全都翻了上來。”
鄭舞一怔:“……莫非海溢麽?那海門鎮也不能呆,得告訴鎮上的人,及早上姑姥山避難才是。”
在兩人說話時,岳蓮樓始終安靜坐在一旁,不時給貝夫人添酒。貝夫人看他,他便笑笑。貝夫人指着他對鄭舞說:“他到底來做什麽的?”
岳蓮樓連忙恭恭敬敬開口:“求貝夫人相救。”
鄭舞與義母簡單說了岳蓮樓來意。貝夫人得知岳蓮樓提出的條件,沉吟片刻問道:“你要帶青虬幫入列星江,這不是件容易的事情。你是誰?你憑什麽誇這樣的海口?”
“在下明夜堂陽狩,岳蓮樓。”岳蓮樓坦誠道,“夫人若對大瑀江湖有些許了解,應當也聽過明夜堂的名字。明夜堂雖為江湖幫派,但也是做生意的好手。我們與列星江水幫井水不犯河水,不過常有大宗生意往來,有交情在。”
“再好的交情,青虬幫橫插一腳搶人生意也是不行的。”
“如今列星江江北全境已經割讓給北戎。大瑀與北戎以列星江為分界線,兩國通商來往,比以往更加複雜。列星江水幫中不少有識之士,如今正在積極招攬能人。鄭舞和青虬幫經我明夜堂推薦,自然不會引起水幫反感,有我們從中斡旋,得到水幫認可,生意和錢銀自然滾滾而來。”
貝夫人靜靜看他,岳蓮樓一口氣說完,臉上平靜沉穩,心裏卻默默嘀咕:說得太大包大攬了,只盼章漠之後不要罰得太狠。
貝夫人問鄭舞是否想好了,鄭舞點頭稱是。若海近岸生意幾乎全被瓊周水幫搶了,青虬幫難以為繼,他不得不北上列星江求生。貝夫人沉思片刻,喝完杯中溫熱黃酒,問:“病人在何處?”
章漠吃了鄭舞開的藥,雙目視力已經在漸漸恢複,唯有腹中蠱蟲仍日日固定疼痛兩次,折磨得他吃不好睡不好,連帶岳蓮樓也憔悴許多。貝夫人為他看脈診治,又看了他舌頭、眼下等位置,雙手在他腹部摸索按壓,許久才起身問徒弟要來一支香。香點燃後,章漠瞬間疼得要彈起來,手上鐵環鐵索铮地一響,被他拉得筆直。
岳蓮樓吓了一跳,忙撲過去撬開他嘴巴:“別咬舌頭,咬我。”
章漠把他推開,咬住自己手指,額上大汗淋漓,目光渙散,垂着頭不停喘氣。貝夫人已經滅了那香,拈拈手指:“蠱母未死,蠱子依律作祟。若是想活,先弄死蠱母,我再用藥幫你去了蠱子。”
岳蓮樓:“什麽……?什麽蠱母?直接讓他吃藥殺死腹中蟲子不可麽?”
“不可。”貝夫人不悅道,“他受的是陰陽蠱。赤燕煉藥人煉陰陽蠱是專門為了控制人和大象,蠱母蠱子相聯系,若現在用藥殺蠱子,蠱母感知後愈發兇狠,只怕蠱子未死,這人已經腸穿肚爛。”
“那,蠱母在何處?”
“必定在煉藥人身上。”
“煉藥人已死。”
貝夫人一怔:“死了?不妙,煉藥人若死,蠱母便會自行離開。”
岳蓮樓不由得萬分懊悔。他當日去煉藥谷救章漠,哪裏知道這麽多彎彎繞繞。他殺人素來利落,藥谷中煉藥人又個個面目可憎,他彼時正處于極度憤怒與仇恨中,鳳天語如剪刀一般切下煉藥人頭顱。等後來放走衆藥奴,他背着章漠離開,才回頭在煉藥谷裏放了一把火。那蠱母必定是趁着空隙逃離煉藥人屍身,甚至也沒被火燒死。
赤燕這樣大,要找一條蟲子,無異于大海撈針。
鄭舞忽然問:“就是你跟我說,有許多藥草的那個藥谷?”
岳蓮樓:“正是。”
鄭舞扭頭對貝夫人道:“那藥谷我去過幾次,采草藥給他治眼睛。藥谷邊緣種滿了驅蟲的藥草,外面的蟲子不敢進去,裏面的蟲子也不敢出來。那蠱母應當是藏在了藥谷的隐蔽處,至今仍活着。”
這話令岳蓮樓重新燃起希望:“我同你一起去找!”
“你得留在這兒看着這個人。”貝夫人道,“蠱母一擊不死,受痛掙紮,他也不會好過。鄭舞獨自去,只怕也有危險,過了這麽久,不知蠱母是否又産下了新的蠱子。谷中平靜,蠱蟲不會攻擊人,但若蠱母受傷,蠱子們會群起攻之。你一個人,義母不放心。”
“我有個人選。他曾在藥谷逗留過一段時間,又是瓊周人,算是我同鄉。就你們明夜堂那個白面山匪,”鄭舞說,“陳……陳什麽?”
陳霜狠狠打了個噴嚏。
阮不奇和他正藏在象宮外的灌木叢之中:“有人罵你?”
陳霜:“是你嗎?”
阮不奇嗤笑:“我從來不在背後說人壞話。”
陳霜:“……”
阮不奇:“我都當面講,反正誰都打不過我。”
陳霜沖她豎起手指,兩人噤聲,看着十幾米外兩個提燈的奉象使走過。
兩人離開吞龍口一路緊趕慢趕,數日後終于抵達象宮。出乎他倆意料的是,與以往不同,象宮如今守備空虛,廣仁王的士兵更是一個都沒見到。等四下無人,兩人展開輕功,翻牆躍入象宮。
象宮不大,兩人分頭搜尋,會合後阮不奇指着南側一個被翠竹掩映的小院:“那裏有大瑀人的東西。”
陳霜當即掠入小院。竹林裏藏着曲折廊亭,廊亭與房內都有筆墨紙硯。陳霜一眼便認出這是靳岄的字:“小将軍住在這兒。”
但靳岄不知所蹤。兩人在房中翻檢,發現衣物、用具仍在。陳霜心中一沉,忽聽竹林中傳來腳步聲。兩人立刻掠上房梁,如壁虎一般緊貼藏匿。有人推門而入,正是方才在象宮外見過的兩位奉象使。
陳霜勉強能聽懂只言片語。奉象使是一對兄妹,兩人進入房間仔細打掃擦拭,把靳岄衣物折疊放好,并在桌上擺上新鮮水果與茶點。等兩人離開,陳霜扭頭對倒挂着閉目養神的阮不奇說:“他們說小将軍快到了。”
象宮外,車隊才剛剛停下。
靳岄與廣仁王這次去赤燕王宮,逗留數日才回返。一是因為廣仁王被赤燕王和赤燕王妃挽留,二是赤燕王妃見到靳岄後十分喜歡,允許他在宮中多陪伴岑靜書幾日。回來的一路上靳岄都沒怎麽說話,他實則是才離開母親,又開始思念牽挂她了。
他跟岑靜書說白霓和游君山,說賀蘭砜,說朱夜和卓卓,說在北戎待過的那漫長又短暫的一年。太多太多事情根本講不完,靳岄只覺得時間還是過得太快了。
此次會面,讓他心中原本搖擺的一個念頭變得磐石般不可動搖:他離開赤燕的時候,一定要帶着母親一同走。
廣仁王與他在象宮門外下車,才下車便有士兵上前,交給他一堆折子冊子,都是需要宋懷章批閱的東西。靳岄知他實則軍務繁忙,便與他告辭,帶了幾個人往自己的院子走去。途經象所,在門外看見十幾個奉象使正等在牆下。
“岩罕,玉姜?”靳岄沖兄妹倆招手,“怎麽了?聖象出事了?”
“煉藥人來看看聖象罷了。”岩罕說,“我們不能進去。”
靳岄這才聽見象所中傳來沉重的呼哧聲,是聖象在呻吟。他的心緊緊地揪了一下:“又讓聖象吃蠱子?”
大象身軀龐大,需要定期補充蠱子,因而煉藥人也會定期到象宮來。靳岄此前不知,因而從來沒見過。岩罕和玉姜告訴它,為了不讓大象吃痛掙紮,他們會捆縛住大象的四肢把它放倒在地上,并用布網封住大象的嘴巴,只留下投喂蠱子的地方。象宮的大象都認得煉藥人,往往看見煉藥人靠近便開始瘋狂掙紮,甚至攻擊煉藥人。“不過很快就會變乖了。”玉姜搓着手指,頻頻回頭,“它們很怕疼。”
誰會不怕疼呢?靳岄心中不忍,扭頭離去。玉姜追着告訴他,已經為他收拾好房間。靳岄扭頭問:“聖象疼的時候,奉象使不會難過嗎?”
玉姜抖了一下,下意識左右地看。
“不……不敢難過。”她縮着肩膀,“熬過這個疼就好了。”
靳岄走了兩步忽然又回頭。“玉姜,那陰陽蠱只用來控制聖象嗎?”
玉姜睜大了眼睛:“大象可以吃,人也可以吃。”
靳岄在她眼中捕捉到一閃而過的驚悸,他霎時心頭一亮,忙抓住玉姜肩膀:“……玉姜,奉象使也吃過蠱子?”
玉姜膝蓋一軟,咚地跪在靳岄面前,垂頭跪趴,一聲不敢出。靳岄把她扶起,發現她顫抖得厲害。“玉姜,什麽時候的事情?”
“……小時候,剛來象宮的時候。”玉姜小心握住靳岄手指,因為懼怕而根本站不穩,哀求道,“求小将軍別說出去,這是不能告訴任何人的事情……”
煉藥人抓健壯者,也喜歡抓年幼的小孩,二者都是他們的藥奴。只不過陰陽蠱毒性太大,疼痛太狠,煉藥人生怕浪費了幼兒的性命,一般不會讓小孩吃陰陽蠱,只用他們來試其他的藥物。但奉象使不同。奉象使在赤燕不是人,不是奴隸,是與聖象伴生的一種物件。
被王族确認為奉象使之後,小孩會被帶到象宮,吃下陰陽蠱的蠱子。在漫長的折磨中奉象使認可了自己的命運:聖象生他們便生,聖象死他們便死,他們會把自己的一切——包括生命奉獻給聖象。
靳岄蹲在她面前,擦去她的眼淚。“現在也會疼麽?”
“現在沒有了。”玉姜很快笑了一下,“奉象使還有別的作用,不能總在身體裏帶蠱子。”
“……什麽作用?”
玉姜怔住了。她看了一眼靳岄,很快低下頭,半晌才小聲道:“我們有時候會去王宮裏,去……去侍奉王和他的客人。”
靳岄一聲不響,摘去她發上半片葉子。
他直到此時才真正明白,為何梁京春風春雨樓的瑞火和瑞草姐妹寧可混跡于煙花巷陌也不願意回赤燕。她們畏懼必死的命運。所謂聖象與奉象使,只是差不多的東西罷了,需要他們聽話,便讓他們吃下蠱子;需要他們的身體保持潔淨以供上人享用,便讓他們脫離陰陽蠱的痛苦。
“……我以為蠱一旦吃下,永遠不能擺脫。”靳岄說,“原來蠱子是可以殺死的?”
“必須先殺死蠱母。”玉姜壓低了聲音,“蠱母永遠藏在煉藥人身上,只有蠱母死了,蠱子才會死。”
象所的門忽然打開了。數位瘦削的黑衣人靜靜走出,為首那位面色蒼老,身材佝偻,他與餘人不同,除了黑衣之外還着了黑鞋,頭戴一頂沉重的黑帽,腰纏血紅色腰帶。一時間周圍都靜了,玉姜連忙把靳岄拉到一旁,自己則迅速跪下。
煉藥人一言不發,沉默離開。他們大步經過靳岄身邊,似掀起一陣腥臭欲嘔的風。
作者有話要說:
靳岄搞事情預備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