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帝姬(3)
穿過竹葉的疏影,靳岄站在房間門口,将要推門時愣了一瞬。高天中星辰燦爛,他回頭看了院子一眼,看見廊亭裏的書冊筆墨不知被誰收拾疊放整齊。他對身後士兵說:“我今日累得很,直接歇了,你們也各自去吧,不必照顧我。”
士兵領命,很快散入院子各處,消失了蹤跡。靳岄推門走入,立刻反手關上門扇,站在室內黑暗中。
“岳蓮樓?”他低聲問,“還是陳霜?”
梁上簌簌兩聲,有人落地。阮不奇手心在桌上燈燭一拂,芯子便燒了起來。“小将軍,是我們。”陳霜笑道,“你怎麽知道有人在這兒?”
靳岄大為激動,幾步走過去緊握陳霜和阮不奇的手,他來不及回答陳霜的問題,先急急詢問:“賀蘭砜怎樣了?”
象宮之外,黑衣的煉藥人牽着矮馬離開。矮馬雖矮,四蹄跑動卻很快。幾位煉藥人在夜色中循着山道前行,翻山過嶺,往自己的藥谷趕去。經過溪水時,衆人瞧見一匹渾身墨黑的駿馬在溪邊喝水。落在末尾那煉藥人回頭看了馬兒兩眼,心中喜歡,跑至上游時随手往溪水裏扔了一個紙團。紙團遇水化開,包裹着的細小蟲子散入水中,順着水流往下游去。
“那馬不是我們能動的東西。”為首的老煉藥人忽然道,“馬蹄上有上等蹄鐵,似是軍馬。莫亂來。”
那煉藥人立刻策馬回頭,在水中又撒了些藥粉。
下游,賀蘭砜拎着兩只兔子從林中走出,牽着飛霄。“別亂喝水。”他說,“要是吃進了蟲子,只怕你沒好日子過。”
他和阮不奇進入赤燕之後,因山道狹窄得往往只容一人經過,飛霄這種高大的高辛馬行動非常困難。他把飛霄留在陸宏友人家中托他照顧,如今安定下來,才把飛霄帶回身邊。飛霄只在溪邊喝了兩口水便停了,它警覺地站在溪邊,盯着那潺潺流水發愣。
“水裏有什麽?”賀蘭砜也盯了半晌,實在看不出名堂,回頭上馬緩行。靜靜走了一段,忽見林中掠過黑色人影。
樹影濃密,飛霄和賀蘭砜又是一身的黑,人影沒有發現賀蘭砜的存在。賀蘭砜只看到那人影從上游離開,騎上矮馬,彎腰垂頭往前去。
他拍了拍飛霄的脖子,低聲道:“仔細跟着。”
馬蹄上是離開封狐城時,岑煅囑咐軍中鐵匠為飛霄打造的蹄鐵,馬兒踏在粗糙的山道上,不怕石子樹根。因地上青苔豐厚,行走時寂靜無聲,賀蘭砜跟着那黑衣的煉藥人,于夜色中沉默往前。
在象宮中,阮不奇正好将賀蘭砜所經歷的事情一一說完。她自然省略了許多自己認為無關緊要的部分,靳岄光是聽着都覺心驚肉跳。只要一想到賀蘭砜是因為自己而身受刺骨之苦,他便胸口發悶,無法釋懷。
但知他如今一切平安,靳岄總算心安。“你和陳霜潛入之時,廣仁王與我恰好離開象宮,象宮周圍守備空虛。如今我和他都回到這兒,只怕你們不好出去。”靳岄想了想,“你們且等等。”
他出門命人去尋找玉姜。玉姜過來後,靳岄跟她借了奉象使男女衣裳各一套:“赤燕王妃喜歡我的畫兒,讓我為奉象使添點兒配飾。我打算先仔細看看奉象使衣裳都有些什麽圖樣。”
玉姜很快把自己和岩罕的衣裳各拿了一套過來。靳岄目送她離開才回到房間。陳霜與阮不奇假扮作奉象使,應當可以趁隙離開象宮。
阮不奇十分吃驚:“你不同我們一塊兒走麽?”
靳岄笑了笑。能在象宮中見到陳霜和阮不奇,他心知離開象宮不是難事。但與母親的一面令他下定了決心:“我要帶娘親一塊兒離開。”
三人久不見面,此時又是連奉象使都已經歇下的深夜,陳霜和阮不奇便留在靳岄房中陪他說話。阮不奇講話東拉西扯,陳霜則細心許多,但凡聊起賀蘭砜,說的都是輕松快樂的事情。青虬幫藏在吞龍口,賀蘭砜吃着糊着鄭舞的藥,每天最愛做的事情便是站在吞龍口前看海。小蟹鉗了幾次他的手腳,賀蘭砜竟對這身披鐵甲的小東西産生了敵意。青虬幫的人天天要他說馳望原上打獵的事兒,他則同青虬幫的水盜們學會了捉蟹的本事,高超得連鄭舞都會吃驚。
說到鄭舞,阮不奇又提起鄭舞在海門鎮上的幾個相好。她不經意間提及海門鎮奇特的房子結構,引起靳岄注意。
“海門的房子全都連在一起?是為了抵禦風暴?”
“抵禦風暴和海溢。”陳霜說,“瓊周沿岸的村子也都是這樣的房子,只不過瓊周沒有鐵礦,我們都用粗大的木條來加固房子外廓,木條牢牢插入地下,再砌上石塊磚頭,便穩固了。飓風厲害得緊,每次來襲,總要死不少人,打壞許多船。若房子不加固,必定會被飓風連根拔起,什麽都不剩。”
靳岄不禁看向牆面。象宮距離海邊頗遠,因而沒有對外廓和牆進行加固。
“飓風只在海邊肆虐?”靳岄問,“它會吹到這兒麽?”
陳霜:“大風暴的話,很有可能。”
阮不奇一邊吃果子一邊問:“海溢又是什麽?”
“海水會漲上岸來,與風暴一同襲擊陸地。海浪極高極大,即便是瓊周最好的船工也不可能幸免。”陳霜與她解釋,“你還記得北都的最高塔允天監麽?海溢的海浪比它更高。”
阮不奇睜大了眼睛,又是恐懼又是興奮:“我想看!”
靳岄忽然扭頭對兩人說:“聽聞幾天之後會有飓風從海上來。屆時風大雨急,正是逃脫的時機。”
聽他這樣講,兩人立刻知道靳岄已經有了主意。靳岄拿出紙筆,匆匆畫了象宮的地圖以及赤燕王宮的圖樣。他并未走完赤燕王宮,在宮中逗留的幾日也都在別人監視中。但借助日月升落、風的走勢,靳岄大致推斷出母親所在的地方位于王宮何處。
“兩位內功深厚,請幫靳岄一個忙。”靳岄說,“在回吞龍口之前,先将象宮中象所周圍的牆壁,以及我母親所在之處的牆面以內力震松。”
***
翌日早晨,靳岄命人去尋廣仁王。廣仁王自從與他來赤燕後一直住在象宮,得知靳岄找他有事,很快便過來了。
“又要去見你娘親麽?”廣仁王坐在廊亭中喝茶,信口道,“我最近十分忙碌,只怕不能陪你過去。岑融新登帝位,不肯減免赤燕貢稅,赤燕有些惱了。之前一直列兵邊境,沒有動作,最近時常小打小鬧,令人心煩。”
靳岄只覺得赤燕王族與廣仁王的關系實在複雜微妙。廣仁王祖上三代均為鎮守南境的将領,同赤燕來往極為密切。靳岄不止一次聽父親說起,仁正帝認為宋懷章一家長期駐紮大瑀、赤燕邊境,隐隐有占地為王之勢頭,屢次想更換南軍統領,而最佳人選便是靳明照。但此舉風險極大:赤燕雖然國力不強,但大瑀十分依賴赤燕的鐵礦,兩國各有所求,相處和平,赤燕人更是信任宋懷章一家。若是貿然換将,只怕連南境也會風雲突變。
換将之事便這樣反複在仁正帝心中萦轉,卻始終不能落實。廣仁王封號父傳子子傳孫,如今落在宋懷章身上,他又是難得的将才,愈發讓朝廷為難。
宋懷章能見到赤燕王與王妃,能帶人進入王宮,能在象宮居住這麽久,足見赤燕王族對他的禮遇。但禮遇歸禮遇,尊重歸尊重,毫不耽誤赤燕在邊境頻頻動作,表達不悅。
“你同你娘親呆了這麽久,她可有告訴你為何會來到赤燕?”宋懷章又問。
靳岄不禁想起那日宋懷章與岑靜書見面的事情。
兩人多年不見,岑靜書聽靳岄說出自己為何能來到這裏,微微一驚。擡頭見宋懷章就在靳岄身後不遠,忙斂了裙擺,俯身行禮:“多謝廣仁王。”
“帝姬不必多禮,都是我分內事。”宋懷章扶她起身,很快又縮手,只專注打量岑靜書。
靳岄當時便覺得有些好笑:人人都稱娘親為靳夫人,唯有宋懷章依舊執着。
宋懷章說了些多年不見之類的客氣話,岑靜書目光茫然一瞬,笑道:“我與廣仁王曾見過麽?”
等宋懷章提到小時候在宮中相處的事情,岑靜書這才勉強想起,原來真有一位名為宋懷章的少年曾與自己結識過。可她實在想不起小時候的許多事情,畢竟已經太久太遠。她忘了宋懷章捉弄、欺負自己的事情,連宋懷章這個人也沒有在她心底留下任何可追溯的痕跡。
宋懷章久久不忘的往事,對岑靜書來說,竟是回憶中不值一提的碎屑。那一瞬間宋懷章臉上表情異常精彩,他在剎那間經歷了震愕、失落、憤怒、惆悵,最後沉吟許久,笑道:“罷了。”
岑靜書确實是被赤燕人帶回故鄉的。她得知靳明照死訊後立刻決定去封狐尋找靳明照和靳雲英。彼時靳岄已和白霓啓程北戎,岑靜書知道靳府或許很快就會被官家問責,她命管家安頓疏散家中仆人,帶了兩位懂武藝的随從,前往外城尋找明夜堂。
靳明照在世時多次與她叮囑,明夜堂将當年一份小恩看得太重太重,他受之有愧,不敢使喚。靳家無論出什麽事都不得麻煩明夜堂,明夜堂堂主章漠的性情十足江湖豪客,只要靳家有求,只怕會豁出明夜堂無數幫衆性命,以舍生忘死之姿救扶靳家。
岑靜書并非對丈夫言聽計從的女子。她心知當時只有明夜堂才能救助靳岄,又怕自己若直接去見章漠,章漠會放下手頭所有事務,直接護送她去封狐。她不願多麻煩明夜堂,因而只去找了岳蓮樓。
與岳蓮樓道別後,她便與随從離開梁京,一路西行。那時靳明照的死訊已經從封狐開始傳播,江湖上人人聞之扼腕。她每到一個城池,每進入一個驿站,都能聽見人們議論靳明照之死與白雀關大敗。等愈發接近封狐,傳言漸漸地出現了新的內容:靳明照之子靳岄死在了北戎,連屍身都沒有找到;靳府滿門流放,船只在列星江翻覆,無人生還。
岑靜書當即病倒,昏昏沉沉。她強撐着來到封狐城外,卻發現封狐全城封鎖,城外都是逃難的人,根本無法進入。
再後來,便是她在驿站中與赤燕人相遇。赤燕人認出她手上金環是赤燕王族之物,見她病重,随從又死的死傷的傷,便把她藏在車裏,一路帶回了赤燕。
赤燕王族的人救回了她,卻不肯放她離開,岑靜書在赤燕被看守起來,連一丁點兒大瑀的消息都得不到。她在象宮休養時結識了奉象使,其中便有瑞火和瑞草姐妹。得知姐妹倆會随聖象去大瑀,岑靜書便着意說了些靳府和清蘇裏的事情,盼望姐妹倆回到赤燕時能給她帶來些新的消息。
不料聖象在仙門關死去,瑞火與瑞草等人逃離隊伍,再也沒有露面。
岑靜書是真的以為靳岄已經沒了。直到不久前王妃來見她,她才知靳岄竟然仍活着,竟然來到了赤燕,并竭盡全力想見她一面。岑靜書此後幾日再也沒有睡着過,她天天日日地想,想過去的事情,想靳明照,想自己的一對兒女,還有只見過一面的外孫。她生怕靳岄虛弱病重,也怕他性情改變,但靳岄活着已經是天大的喜訊,岑靜書什麽都想好了,卻沒有想到會在靳岄手臂上看到北戎的奴隸印記。身為母親,那一刻她自責得近乎崩潰。
順儀帝姬無法幫助赤燕人換來更優惠的賦稅條件,岑靜書擔心自己可能會被王族放棄。她只是赤燕公主與大瑀皇帝生下的孩子,與赤燕本來就生疏異常。廣仁王和靳岄的出現,令她重新生出了希望。
靳岄把這一切細細說給廣仁王,廣仁王聽得認真,不發一言。靳岄忽然想起母親悄悄對自己說,赤燕王妃年輕貌美,十分喜歡廣仁王。她當時并不知道自己與宋懷章有這樣的淵源,只是王妃頻頻來訪、頻頻詢問廣仁王,她機靈敏銳,猜到了端倪。可惜她對廣仁王毫無确切印象,無法滿足王妃的好奇之心。
靳岄便問她,知不知道廣仁王至今未娶妻,是因為對少年時認識的姑娘念念不忘。
岑靜書沉思片刻,淡笑道:“娘不想知道。”
靳岄略過這一截不提,轉了話鋒:“若我有法子能讓我和娘親一同離開赤燕,只是這法子可能招赤燕憤怒。你是否願意幫我?”
廣仁王:“不願意。”
他的斬釘截鐵令靳岄想起一個毫不相關的人,夏侯信。靳岄非常喜歡這種幹脆利落和不猶豫,這意味着他可以開門見山地談更多的事情,不必兜轉周旋。
廣仁王看他一眼,又說:“我确實中意你娘親,她成了親生了孩子,我也仍舊中意她。但我不可能為了救她或者你,放棄南境如今的安穩和平。”
靳岄點頭:“正因如此,宋懷章才能成為與我父親齊名的大瑀名将。”
廣仁王沉默片刻,笑着摸摸胡子:“你這性子讓人生不了氣。”
靳岄:“面對坦誠之人,子望向來都說坦誠之語。”
廊亭中一時靜寂無聲。士兵們全都退避,周圍只有竹影重重。飓風來之前天氣悶熱得令人喘不過氣,仿佛有什麽沉重巨大的東西壓在頭頂上,令人煩躁不安。
廣仁王吐出口中茶渣,說:“我不幫你,但我想聽聽是什麽法子。你孤身一人在此處,能有什麽可利用的?”
靳岄微微一笑:“聖象。”
***
陳霜與阮不奇離開象宮後先前往不遠處的王宮,照着靳岄所畫的地圖,将那處外牆以化春六變內力暗暗震松。兩人輕功厲害,不走山道,齊齊從樹梢借力騰躍,不久便回到了吞龍口。
飛霄認得兩人,見到他們出現,立刻蹬蹄子哼哼。賀蘭砜一路追着那幾個煉藥人,直到看見他們回到藥谷位置。賀蘭砜詳細描述那幾個煉藥人外形,尤其聽見那位老者腰纏紅色腰帶後,貝夫人很吃驚:“紅腰帶是王族禦賜之物。”
阮不奇和陳霜又驚又喜:得來全不費工夫,那幾位正是馴象的煉藥人!
陳霜細細說出靳岄現狀,賀蘭砜聽得異常認真,不敢插嘴打斷。章漠告訴他鄭舞的主意,得知鄭舞想同自己去那廢棄的藥谷殺蠱母,陳霜毫不猶豫:“好,我去。”
“帶上你的暗器。那蠱母估摸也就是條手指粗細的蟲子,谷中說不定還有蠱子,保護自己為上。”章漠說,“若情況不對你們立刻離開,不要硬來。”
陳霜:“嗯。”
鄭舞在舷窗上探進來一個腦袋看陳霜。陳霜臉上的神情明明白白地說明了,即便情況不對,他也一定會為了這位岳夫人硬闖。鄭舞不禁對明夜堂這個山匪窩子生出更多好奇。
此時岳蓮樓“咦”了一聲:“阮不奇,怪了啊,以往要幫章漠跑腿你總要跟我争,争不過就打人。今天怎麽這麽乖?”
阮不奇坐在桌上,正用鲛油擦拭自己的長鞭,聞言咧嘴一笑:“靳岄讓我去做一件更爽快的事兒。”
賀蘭砜:“什麽事?”
“殺人。”阮不奇雙目發亮,“我要趁飓風來臨之時,誅殺那幾個馴象的煉藥人。靳岄将在象宮中放走聖象,趁亂逃出。”
作者有話要說:
也不算啥細節吧,就是阮不奇會直呼靳岄的名字,但陳霜一般都喊他“小将軍”。
啊,陳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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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溢:海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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象宮不止一個,煉藥人和藥谷也不止一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