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求援(1)
朋友相見自然格外親熱。賀蘭砜和靳岄、陳霜剛到軍部門外,寧元成便跑着沖出來,重重在賀蘭砜肩上一拍:“好哇!你可來了!”說完上下細細打量他,轉着圈兒檢查:“怎麽聽說你在梁京受了重刑,人已經沒了?我與将軍知道後好個傷心欲絕,哭了兩場,還給你燒了些紙錢。”
賀蘭砜:“怎不多捎點?我沒錢。”
寧元成:“……燒!火燒!嗨算了,你這高辛邪狼,聽不懂咱大瑀的笑話。”
無奈這笑話是絲毫的不好笑。他撓撓頭,自己幹笑幾聲,轉身恭恭敬敬向靳岄、陳霜打招呼。岑煅從裏頭奔出,嘴角還有餅渣子,哈哈一笑,與賀蘭砜大力擁抱。
賀蘭砜亮出自己的軍籍,岑煅笑道:“靳岄說會給我一個大驚喜,原來竟是你!”得知軍籍是廣仁王給的,岑煅更是驚訝:“宋懷章不是官家表舅麽?怎麽願意幫你們?”
靳岄一邊随他往軍部裏走一邊說:“無論上位者是誰,廣仁王永遠都是南軍統領,他位置不會有任何變化。他對我有恻隐,還有幾分私心。”
岑煅:“他與官家不是一條心。”
靳岄:“他當日在宮中面對官家把我要走,便已經做好了與官家不和的準備。但我畢竟只是個平頭小百姓,掀不起什麽風雲。若在赤燕落難的是寧将軍,廣仁王不可能放他走。”
寧元成正跟陳霜說話,聞言笑道:“小将軍說的什麽話。我若有陳霜或賀蘭砜的本事,還用得着他放?早把赤燕和南軍攪得雞飛狗跳!”
岑煅落實賀蘭砜軍籍之事,又張羅了一桌飯菜給他們洗塵。靳岄離開封狐已有十幾年,此地面貌改變卻不大,他十分熟悉軍舍大道與軍部。吃飽喝足,岑煅便帶着他四處溜達。軍中多是張越新招的人或從北軍帶來的士兵,過去的西北軍舊部并不太多。岑煅每碰到一個上了年紀的人,就把靳岄拉到自己身邊:“還記得麽?這是靳岄!”
這一趟走下來,哭的哭,笑的笑,靳岄倒是愈發明白為什麽賀蘭砜會跟岑煅、寧元成當了朋友。實在是三人性情中有許多相似之處,融洽得令靳岄都有幾分嫉妒。
忙亂過後,岑煅把衆人請到議堂,在牆上綁好地圖,連沙盤也仔細擺放上。他玩鬧歸玩鬧,很快收拾情緒,開始跟靳岄介紹當前戰事。
如今金羌、北戎、大瑀三國均列兵此處,勢成水火,但無人輕舉妄動。北戎占據封狐城,與大瑀遙遙相望,因為封狐北廢城的原因,現在同大瑀、金羌關系都并不好;金羌與北戎争這廢城,忌憚北戎和大瑀會聯合起來對付自己;而大瑀同樣提防着其餘兩國在廢城一事上暗通款曲,表面仍抗争實則已經背地裏達成一致,此時的寧靜或許是兩國為大瑀設下的陷阱。
“如此僵持,已有數月。邊境确實有些小打小鬧的戰事,大多是流兵滋擾,夠不上威脅,也不能當做進犯理由。”岑煅移動沙盤上的人馬,“只是不知這樣的和平能維持到什麽地步。”
“大瑀太被動了。”靳岄果斷道,“碧山盟埋下的陷阱本來就是為了讓西北軍恢複元氣,讓大瑀北軍、南軍可以調兵支援。可如今這機會完全被白白浪費。”
岑煅欲言又止,與寧元成交換了幾個眼色後,喟然長嘆。
自從白雀關大敗、莽雲騎全軍覆沒,西北軍元氣大傷。靳明照戰亡的消息傳回封狐城,無數百姓、兵丁連夜潰逃,只求活命。西北軍戰力損失大半,剩下的已經沒了戰意。喜将軍率軍洗了一次封狐城,掠走無數軍備資料,更是從根子上重創西北軍。後來建良英與張越從北方過來支援,張越最終留下擔任統領。但他并未着力建設西北軍軍隊,而是籠絡人心,把西北軍完全當做他張越、甚至是梁太師的後備軍隊。不少将士唯張越馬首是瞻,而張越本人對抵抗外敵信心不足,應對疲乏,麾下将士自然有樣學樣。
“喜将軍當日進入封狐城,其實唯一翻動全城尋找的只有你的姐姐一家人。城中如今有各種傳言,說大瑀即将放棄封狐,又說金羌軍隊軍紀嚴格,從不燒殺搶掠,若讓他們管理封狐,只怕比玹王更出色。”岑煅無奈笑道,“你別吃驚,這種小道信息随處可聽,而且信的人不在少數。”
賀蘭砜插嘴道:“說這些話的都是金羌細作吧。”
“有金羌人,也有大瑀人。”寧元成苦笑,“封狐本來是東西商道,來往的人三教九流,各色各樣,複雜得很。”
“封狐城城守不做些事情麽?”靳岄問。
“城守是梁太師的學生。梁太師倒臺後,他沒什麽動作,大概是不想多管閑事,打算安安穩穩熬過這幾年,告老還鄉吧。”
西北軍此時對金羌發動戰事,若北戎不動,西北軍竭盡全力或許能有幾分勝算。但岑煅實在不敢冒險。“如今能把軍隊調往封狐的只有北軍。建良英将軍年事已高,不過我相信,只要我們請求,他一定會答應。”
靳岄點頭:“但岑融不會。”
北軍調往西北支援,軍令必須由官家簽定發出,否則便是謀逆的大罪,牽連數千上萬将士家族。靳岄自然也不相信岑融會調兵。岑融巴不得岑煅在封狐落敗,最好就此身敗名裂,一命嗚呼。
岑煅卻不認為三哥對自己有這樣深的恨意:“只是官家主和不主戰罷了,你把他想得太壞。”
靳岄不跟他争辯這個,盯着地圖和沙盤發呆。沒有援兵,勝率太低。這種戰争是能免則免,不可強行舉旗。局限條件太大,即便他想破腦袋也想不出還有什麽辦法。他看向岑煅,明白岑煅和自己的想法是一樣的:這并非智計可以補足的缺憾,面前選擇太少實在太少。
或是放棄封狐、割地求和,金羌和北戎怎麽争就怎麽争,他岑煅撤離封狐,也不必管沿途百姓,繼續回梁京當他的玹王就行。
或是拼死一戰,把西北軍數萬将士性命抛在這場難以獲勝的戰争中。他玹王可能博得一聲美名,“誓不低頭”雲雲。
以及第三條路:回梁京,用盡一切辦法,求岑融調兵。岑煅不信岑融恨自己,岑融卻是實實在在的不願意讓岑煅再在眼前出現。岑煅若開口懇求,只怕岑融會用無數苛刻條件為難。靳岄相信岑煅不會在意為難的條件,只怕為難了,岑融也不肯松口調兵。岑融只希望帝位坐得夠牢,割幾座城池換來百世平安,這是一樁好買賣。
議堂中陷入長久的沉默,靳岄和岑煅呆站在地圖前,寧元成用一把小刷子把沙盤裏的沙子山石歸置好,一時間寂靜無聲。賀蘭砜看看衆人,問道:“若有外援,能不能打?”
岑煅嘆氣,他以為賀蘭砜沒有聽懂:“賀蘭兄弟,我們沒有外援。西北軍……說句不好聽的,連同我和封狐城,已經基本被朝中主和一派放棄了。”
賀蘭砜堅持問:“能不能打?”
靳岄心中一動,忙問:“外援在何處?”
賀蘭砜手指着沙盤上列星江北的另一端。他的指尖跨過英龍山脈,一直往北而去。
“馳望原,血狼山。”賀蘭砜看着岑煅,“高辛人和怒山人的軍隊,你要不要?”
***
列星江上游的古穆拉塞河在冬季幾乎幹涸,荒涼廣袤的土地全被茫茫白雪覆蓋。而白雀關和封狐城這段列星江也已經徹底冰封。從高處望去,列星江兩岸高山如黑色屏障,倒映在冰面之上;冰層厚實如同巨大鏡面,黑色山巒在鏡中化作深淵,影影綽綽,令人生畏。
“封狐城這段江面在冬季的時候被稱作‘鎖玉淵’。你瞧,冰河就像玉造的深淵,只有春天到了,它才會化凍,重新奔流起來。”靳岄看着山下的列星江說,“列星江化凍的聲音就像火藥爆炸,也像天雷巨響,震徹全城。小時候每每聽見這樣的雷鳴聲,我便曉得,春天到了。”
玉淵一般的列星江上,陳霜身穿幾乎與這雪天雪地混成一色的白色斥候服,騎着靳岄的馬兒,正穿過無法被踏破的厚重冰層,離開封狐城,沿古穆拉塞河而去。
進入古穆拉塞河就進入了金羌。從金羌抄近道去血狼山,不到半個月時間。
飛雪翻卷,寒風入骨。賀蘭砜眯眼遠眺。他和靳岄正站在封狐城外的山巅。岑煅說若是天氣晴好,從這兒可以直接望見北方的英龍山脈。他的故鄉就在英龍山脈背後。
“高辛人不信緣分。”賀蘭砜說,“我們信奉天神,信奉神女的預言。我們認為一切都是已經寫定的,有時候我們能感受到命運的存在,它是馳望原夏季的雷雨,我們誰都躲不開。但我現在有些懷疑……”賀蘭砜喃喃說,“命運和緣分,是哪個神負責推算?”
靳岄扭頭看他。
“是我哥哥在血狼山酒館千杯不醉,折服了怒山人。是朱夜點燃北都南城大火,才有我大哥誓死相陪。,是我點燃了血狼山鹿頭,高辛人才認我為王。是我和巴隆找回遠桑,怒山人和高辛人才能結成軍隊。”賀蘭砜目光平靜,“我沒見過神靈,命運也從未在我眼前現身。怒山人和高辛人能夠守衛部落和血狼山,能夠脫離北戎,是所有人拼死抗争才得到的榮耀。靳岄,世上原來沒有神。”
寒風愈發的猛烈了。他深棕色長發被吹卷而起,狼瞳直視前方,穿着西北軍軍服的身姿筆直挺拔。
北風從馳望原吹卷而來,它均衡公平,掃蕩封狐城,也掃蕩金羌大軍營地。在營地後方百裏之外的小鎮上,喜将軍雷師之正在一間小院門外徘徊。随從拿來金面具,他戴上之後才輕輕推開院門。
院中安靜,他看見白霓在屋內縫補小孩衣裳,兩人目光對上,各自輕輕點頭。一個穿着棉襖的小孩兒在門前雪地裏撲騰,看見雷師之過來,她連忙從地上爬起,怯怯看他。
“錦兒,玩雪呢?”雷師之笑着在她面前蹲下,給她拍打身上的雪沫,“不冷麽?”
白霓的孩子乳名喚作錦兒,她常常見到雷師之,但認不得他模樣,只曉得這人總是戴一張金面具。雷師之把錦兒抱起舉高,讓她去夠柿子樹上沒被鳥兒吃完的一顆幹柿子。錦兒扯下了柿子,興奮地在他懷中手舞足蹈,一不留神打落了面具。
面具下那張溝壑縱橫的碎臉立刻一怔,忙把錦兒放到地下,去撿面具。錦兒蹲在地上歪頭瞧他,眼神裏沒有半分恐懼、害怕和憎厭,盡是純然的好奇。
雷師之心中一動:是了,這孩子如同白紙,不懂辨別美醜。
他從未在錦兒面前露過真容,此時拿着金面具卻也不想戴上了。“怕不怕?”他低聲問那孩子,“叔叔臉上都是疤。”
小姑娘格格地笑,亮出自己手背上的一道小疤痕。這是她前幾日亂跑亂跳摔傷的。“我也有!”她高興地舉起給雷師之看。
雷師之很喜歡她,笑着往那疤痕上吹了一口氣:“痛不痛?我幫你吹走。”
錦兒笑着和他玩在一塊兒。鬧得歡騰時,柔軟小手忽然撫上雷師之面龐。孩子雙眼如點漆,純真幹淨,嗓音天真稚嫩:“你痛不痛?”
雷師之心中如被重錘狠狠一敲,幹涸眼底酸痛難當,陌生的淚潮霎時湧上來。實在是從他被俘到成為喜将軍、到擁有今日這般超然地位,從未有人問過他痛不痛、難受不難受。這話如今從一個稚子口中說出,他一時間難以自抑,喉中幹澀,發不出一句聲音。
身後房門打開,白霓喚了聲錦兒。錦兒立刻從雷師之懷中跳下,奔向母親。白霓把錦兒交給奶娘,雷師之戴好面具才回頭去看她。白霓對他并不熱絡,今日卻倚在門邊,主動開口:“我有一事想請教喜将軍,還望将軍不要隐瞞白霓。”
雷師之點頭:“你說。”
白霓目光平靜:“金羌細作游君山,是已經死了麽?”
作者有話要說:
白霓姐姐的重頭戲份要來嚕~
迷妹不奇:好帥!
迷弟靳岄:好棒!
痛苦涼蟬:好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