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132章 求援(2)

雷師之萬沒料到白霓會這樣問出口。他甚至不知道白霓是什麽時候得知游君山真實身份的。

白霓笑笑:“遲早會知道的,只不過我覺得将軍對我和錦兒有幾分作不得僞的真心,所以白霓願意從你這兒問答案。将軍如果不說,那邊算了。”

“……沒錯,已經死了。”雷師之不再隐瞞,“死在你的小将軍靳岄設的局之中,就在去年冬天的梁京。”

白霓:“怎麽死的?”

雷師之:“被靳岄所殺。”

白霓看着慘灰色的天空,雪又稀稀落落降下。“很好。”她低聲道。

見她轉身回房,雷師之又說:“你不想知道他究竟是什麽身份嗎?為何一個大瑀人,會成為金羌的細作。”

白霓遲疑片刻,對雷師之作了個請的手勢。

屋內比外頭溫暖許多,地爐燃得正旺。茶水是燙的,幾口下肚,渾身都熱暖起來。雷師之與白霓分坐木桌兩側,大略說起游君山的來歷。

游君山對白霓所說的話中,至少有一部分是真實的:他确實父母雙亡,因而在白雀關外流浪。金羌軍隊常在白雀關周圍抓他這樣沒有來歷和身份的人,有的當作軍隊靶子來練習槍箭之術,年紀小的便留下來在軍隊裏做些雜活,游君山這樣體格健壯的男孩,不少都被選入軍隊之中,培養成為細作。

游君山确實是大瑀人,但他完全有一顆金羌的心魂。把異族人培養成為自己的細作,最關鍵的第一課是讓異族人摒棄對故鄉的思念。金羌人用漫長的歲月錘煉了游君山對大瑀的恨意,他堅信自己的流離失所是大瑀所為,封狐原本就是金羌的土地,若不是大瑀強占,白雀關不會出現這麽多戰事,他也不至于失去父母,關外流浪。

在封狐生活的幾年裏,游君山有過短暫的茫然和混亂。有人喊他游大哥,有人喊他夫君,有人喊他游将軍。他在世上有許多個身份,偏偏每一個都無法令他穩穩立足。他是在深淵之上腳踩薄冰的人,貼身帶着的炎蛇劍便是事情暴露時,金羌細作用于自刎的工具。

白霓細細地攪拌碗中茶渣。金羌與北戎人都喜歡喝加料的油茶,她卻怎麽都吃不慣。“說這些有何用?”她問,“我不想知道他過去過得多痛苦。”

“他對你的心是真的。”雷師之又道,“你若是在北都逗留時已經知道,那你一定也曉得,他常常到你房中探望你,和你說話,盼望你們的孩子……”

“那又如何?”白霓打斷喜将軍的話,卻沒有繼續往下說。她怔怔看着手中茶杯,因為手上力氣太大,茶杯裂開數道縫隙,碎片在她掌心劃出幾道痕跡。

見她興趣不大,雷師之便不再多言。奶娘帶着錦兒在門外徘徊,是孩子玩累了想睡覺。自從阮不奇走後白霓便自己帶錦兒,後來見她忙碌,雷師之便又找了個奶娘,但這奶娘卻是金羌人氏,不懂說大瑀話,縱然白霓會說金羌言語,兩人交流也并不通暢。

白霓照顧錦兒睡下,回到廳中,雷師之正要告辭。

“将軍,白霓還有一個請求。”白霓忽然出聲挽留,“只是這個請求或許有些過分,白霓不知将軍是否會答應,心中不安,不敢開口。”

雷師之心想這倒是罕見,他有幾分警惕和驚奇:“什麽請求?”

“我知道如今邊疆戰局有變,大瑀和金羌兩國都在白雀關列兵僵持。”白霓看着他說,“我想知道戰局變化,将軍可否答應白霓,每日都遣人來跟我說一說?”

雷師之啞然失笑:“不可能。”

“我現在在金羌完全受你控制,又有錦兒,我能做得了什麽?自從阮不奇離開,你對我的監視愈發嚴密,平時也不允許我離開這個院子,雷師之,我就這一個要求,我想知道大瑀、封狐和白雀關,現在是什麽樣子,開戰之後又是什麽樣子。我的請求不算過分!”

白霓說得激動,緊緊咬着下唇。雷師之極少見她在自己面前流露真實感情,一時間猶豫起來。

見他不答,白霓忽然後退一步,咚地朝他跪下:“将軍,我是大瑀人,封狐更是我的家鄉。我年邁的老母親如今生死未蔔,可我相信她一定仍活着,仍在封狐等待我的消息。将軍如今是金羌的将軍,可我即便死在金羌,也仍是大瑀封狐人氏,我的心魂總要回歸大瑀的。求将軍憐憫我孤兒寡母,給我一點兒念想吧。”

離開白霓的院子時,雷師之心事重重。他帶去的随從名為昂車,見他擡手召喚,連忙走近聽令。“金羌與大瑀的戰争若是開始了,你常來跟白霓說說情況。不涉及機密,随便聊些戰況變化即可。”

昂車不禁愣住,這要求實在太過古怪:“為何是我?我雖不陪同将軍上戰場,但将軍衣食住行均由我負責,怎麽現在連……”

“我身邊能說流利大瑀話的也只有你了。”雷師之說,“兩國開戰,她心中慌亂,你便當作來陪她說說話吧。”

昂車笑道:“将軍對白霓真是好。”

雷師之笑笑:“她恨我。”

昂車一怔:“不會吧?我見她請你喝茶,也允許錦兒同你玩耍。”

雷師之搖搖頭,轉了話題:“記住,每次見她,都要細細觀察她的行為舉止,有何與往日不同的,必須告訴我。态度好一些,盡量讓她信任你,但無論她問你要什麽,都不能給,她讓你捎帶的東西,全都要給我看。”

昂車點頭應下。

***

馳望原上,一匹白馬風塵仆仆,穿過凜冽風雪。

從古穆拉塞河到馳望原,陳霜已經在這路上奔馳了十日。馬兒疲憊,他也一樣疲憊。随身所帶的幹糧所剩無幾,他驅馬在避風處停下,展開賀蘭砜和靳岄所畫的地圖繼續細看。冰天雪地中分辨方向十分困難,好在賀蘭砜熟悉這條路,細細地标注了許多路标。陳霜現在距離怒山部落不到半日路程。

陳霜在地上抓起一捧白雪,放進水囊子裏,等它們化了便喝下冰水充饑。馬兒在地裏尋找枯敗的野草,陳霜掰開一張餅子和馬兒分食。他得在剩下的兩張餅子吃完之前,至少見到一個活人。

風雪稍停,他立刻牽馬啓程。過了一條冰河之後,陳霜忽然察覺此處溫度有了變化。積雪減少,迎面吹來的風裏隐隐帶着異常的熱量。陳霜激動起來,他和馬兒繞過眼前一座高山,前方蒼白天空下,赫然是一座黑色的熾熱山峰!

身後是冰封的土地,但越是靠近血狼山,馳望原的春天仿佛提前在此地降臨。溪水從不冰凍,草原已經生出細微綠意,馬兒一路走得極慢,它餓極了,看到能吃的東西便低頭狂啃,渾然不管背上的陳霜如何催促。

眼前山巒一片緊接一片,陳霜和馬兒來到一座山腳下,忽見幾個異族打扮的漢子從林中躍出,沖陳霜吼了句他聽不懂的話。

陳霜用北戎話詢問:“這是怒山部落嗎?”

“是又怎麽樣?”為首大漢換了北戎話,手持黑色大刀,上下打量陳霜,“你不是北戎人,從哪裏來的?”

“我是大瑀人。”陳霜摘下兜帽,誠懇行禮,“在下明夜堂陳霜,求見怒山部落首領遠桑。”

大漢們并不放行:“你認識遠桑将軍?你到底是什麽人?”

陳霜沒想到他們戒心這麽重,連忙又說:“我和賀蘭金英也認得。”

這名字一出,大漢們面面相觑。正猶豫時,山道上傳來馬蹄聲。陳霜還未擡頭,脆生生一句歡喜的呼喚便響了起來:“陳霜!”

卓卓騎着一匹黑馬,滿臉驚奇。她跑到山下勒停馬兒,陳霜認出這是靳岄那匹四蹄潔白的踏雲,一句話還沒說出口,卓卓就抓住了他的外袍:“只有你呀?靳岄呢?不奇姐姐呢!”

陳霜被她扯得差點掉下馬去,心想這力氣、這做派,果真和阮不奇同出一脈。

有卓卓帶領,陳霜順利過了幾個關卡,往怒山部落而去。卓卓比之前長大了許多,大瑀話不大利落了,北戎話、怒山話和高辛話混雜着一通亂說。陳霜想破了腦袋都想不出她像誰,心道難怪賀蘭砜每次提起卓卓,都要對阮不奇唉聲嘆氣。換作兩年前,誰都想不到阮不奇在卓卓這兒留下的最深刻印記,是卓卓使用得靈活自如的罵人話。

兩人來到部落外緣,遠遠的便看見一個瘦削的黑衣人背着大刀,正跟人拉拉扯扯。

“遠桑将軍不能走!”隆達緊緊拖着遠桑,“你現在是怒山的首領,你走了,怒山……”

“我把首領之位交給你了。”遠桑卡着他手腕,輕巧一擰,隆達登時痛得縮手。誰都攔不住遠桑,隆達回頭沖抱着個嬰兒慢吞吞從部落裏走出來的賀蘭金英吼:“賀蘭金英!攔住她啊!”

賀蘭金英噘嘴逗懷中小孩笑,很快回一句:“攔不住。”

陳霜聽不懂他們說的話,但認得出遠桑,連忙沖掠過自己頭頂的遠桑揮了揮手。遠桑落地後回頭,詫異打量:“明夜堂無量風?你來幹什麽?”

一陣忙亂,遠桑不得不再次回到怒山部落。她滿臉不悅,坐在營帳中陰沉兇惡,殺氣重重。陳霜驚奇地看她。遠桑剃了頭發,看起來愈發的英氣勃勃,意識到陳霜的目光便冷冷瞥他一眼。幾人擠在賀蘭金英的營帳裏,四周充盈着甜蜜的奶香,小鍋子在地爐的火上嘟嘟地煮着東西,賀蘭金英把一枚黑箭塞到小孩手中,但嬰兒的手根本抓不緊。

“男孩麽?”陳霜問,“朱夜呢?”

“去血狼山找礦了。”賀蘭金英說,“擒月弓給了賀蘭砜,她連彈奏的樂器都沒了,準備再打造一個。”

“廢話少說,不要耽誤我去大瑀。”遠桑聲音仍舊低啞,“這兒住得我憋悶,太沒意思。我這回走之後你們就當我死了,別來找我,我不會回來。”

賀蘭金英應道:“你去大瑀,也不過是殺人掙錢,這是什麽好生意?”

遠桑:“殺人掙錢,有何不對?”

陳霜笑道:“巧了這不是!我此次前來,正是應賀蘭砜的要求,打算邀請遠桑将軍和賀蘭将軍去一趟大瑀。”

他三兩句說明來意,還未詳細說明,遠桑一拍他肩膀:“好,走罷!”

陳霜:“……我還沒說完,如今封狐的情況……”

“我懂了。”賀蘭金英突然說,“我不同意。”

陳霜默默一頓:在賀蘭砜的預想裏,确實是他的哥哥最難說服。

賀蘭金英把嬰兒放回搖床輕輕推着,目光審度,在陳霜臉上游移:“我們為什麽要千裏迢迢,去幫大瑀人打金羌?”

作者有話要說:

邀請大家旁聽高辛名師卓卓開設的“大瑀話日常溝通速成課”。

(廣告語:每天教你一點得罪人的技巧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