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重逢(1)
白雀關外風雪漫漫,令人睜不開眼。賀蘭砜與靳岄同乘飛霄,正在雪原上飛奔。
兩人今日離開封狐城出關,是為了去尋找靳明照的墳冢。靳岄坐在賀蘭砜身前,披着狐裘。賀蘭砜身着大氅,把他牢牢護在懷中,他并不覺得冷。
賀蘭金英收殓了靳明照的屍體後,把他掩埋在一處穩妥的地方,确保不會被金羌人發現。他只把地點告訴了靳岄。此時靳岄指着前方一座立刀般陡峭的山峰:“在那座山下。”
山腳積雪極深,飛霄無法前行,兩人下馬踏雪而過。雪幾乎沒過膝蓋,賀蘭砜扭頭看靳岄:“你又長高了。”
靳岄一怔,擡手和他比了比高度,發現果真如此。他沉重心情忽然松快了一點兒:“爹爹見到我,一定很高興。”
墳冢藏在那山峰下一處凹陷的窄谷中。因有山崖遮蔽,谷中只有少許積雪,雪片偶爾飛落,輕輕落在灰色的岩石地面上。賀蘭金英沒有為靳明照立碑,墳冢是一個鼓起的隆包,被枯草覆蓋。靳岄跪在墳前,撥開墳上浮土,在墳包上找到了屬于靳明照的一枚玉佩。
玉佩碎裂一半,賀蘭金英把碎片也一并埋了,作為記認。玉上有青色花繩打的結,歪歪扭扭不成樣子。靳岄那時候年紀還小,這結本是母親教姐姐編織的,他看到了硬要學。靳明照也不覺得醜,高高興興拿來佩在身上。行軍打仗時這玉佩不便佩戴,他會把它藏在懷中,這是他最重要的東西。
靳岄在墳前燒了些紙錢,同靳明照說了許許多多的話。賀蘭砜陪着他,倆人跪累了,便搬來岩石坐下。靳岄的話壓根兒說不完,他恨不能把自己經歷的所有事情都告訴爹爹。他長高了,長大了,變得和以往不一樣。母親活着,姐姐活着,唯一不能回家的只有靳明照。
直待到天色轉暗,賀蘭砜才催促靳岄離開。靳岄起身拍拍衣裳,拉着賀蘭砜再次跪在父親墳前。
“爹爹,你的遺憾,你未竟的理想,由我和賀蘭砜來完成。”靳岄說,“一切過去後,我接你回家。”
雪已經停了,愈發冷得厲害。離開窄谷不遠,兩人看見暗夜中有馬隊從關外緩緩行來,風燈招搖。見這些人都是商旅打扮,靳岄便多問了幾句。原來他們都是在大瑀和金羌之間行商的商人。天寒地凍,風雪肆虐,他們本不該在路上奔波,但金羌境內近日氣氛愈加令人不安,原本停留在金羌的大瑀商人們紛紛熬着大雪回白雀關。
關外的金羌軍隊越來越多,漸漸出現了一些針對大瑀商人的搶劫和虐殺。商客們不想惹麻煩,只想盡快回到白雀關,離開封狐城,回到他們位于大瑀各處的家鄉。
“反正就要打仗了。一旦打仗,哪裏還有我們的活路?”商人們笑道,“只有那些不怕死的才敢穿過白雀關戰場,我們只想好好活着,掙一口飯錢,不摻和了!”
衆人與靳岄、賀蘭砜同行。此夜白雀關被月色照得明亮通透,商隊中有人吹起洞簫,曲折悠長,如泣如訴。
“月亮出來了。”賀蘭砜指着頭頂。
靳岄回頭,看見白色孤蟾懸挂在那立刀般的山峰上。他忽然“咦”了一聲,指着那山峰。峰頂俏生生立着一株白梅,在月光中仿佛盛了一身冰霜色。
“雪裏已知春信至,”坐在馬車頂上吹洞簫的青年笑着說,“大家夥兒,梅花初綻!等咱們回到家鄉,春天就真到了!”
元宵這日,賀蘭砜仍随岑煅、寧元成兩人去練兵選人。靳岄和他一同起來,等賀蘭砜走了,他便在家中細看兵書和地圖。白雀關地形他如今已經爛熟于心。
無論是什麽士兵都難以熬過這樣的寒冷天氣,今年冷得尤為可怕,金羌始終按兵不動,這給了西北軍喘息和練兵的機會。
下午,靳岄騎着從軍部借來的馬,再次登上封狐城附近的山嶺。他每天都要到這兒來看一眼,等待陳霜帶回好消息。
春天确實快要到了,鎖玉淵的景象漸生變化,鑿冰打魚的人們越來越多:是魚兒們也漸漸開始活躍。
封狐城的元宵節以往都是熱鬧的,今年卻大不如前。除夕那幾天尚算熱鬧,今夜卻冷清得可怕。許多人攜家帶口離開封狐,兩年前的白雀關大敗令百姓心有餘悸,封狐一下空了大半。如今哪怕點起花燈光廊,人群稀落,反倒顯得更加空曠寂寥。
他在封狐城同賀蘭砜、岑煅過了除夕。靳岄心裏有溫柔的暖意,那是非常快樂的一天。
山上風大,靳岄披着狐裘仍覺得冷,他有些思念賀蘭砜的懷抱。打算回頭時,忽見列星江河面上如游魚一般,從對岸彈出幾道黑影。
影子越來越多,它們仿佛一直潛藏在雪山之中,直至此刻才紛紛出動。靳岄心頭又驚又喜:騎在為首那匹白馬身上的,正是陳霜!
陳霜、賀蘭金英和遠桑帶着怒山的士兵與一百多匹馬兒,日夜兼程,足足跑了大半個月。
他們穿過馳望原,但不經過金羌,而是從英龍山道的密道通過。這密道是高辛人才知道的秘密路徑,他們願意與怒山人分享這個機密,但卻不信任陳霜。陳霜幾乎全程被蒙着眼睛走過山道,心中暗罵不止:離開怒山時卓卓那一通大罵,還真是有道理。
賀蘭金英去北疆買馬,因他早有為怒山軍隊添馬的想法,與北疆的白原族人已有頻密來往,只是因為銀錢不足,始終無法做成生意。有了陳霜帶來的一大袋銀兩和珠玉,賀蘭金英一口氣買了一百多匹白原馬,浩浩蕩蕩地回到怒山。彼時朱夜已經從血狼山找礦歸來,得知賀蘭金英和遠桑要去封狐,她也躍躍欲試。
卓卓一聽大哥和嫂子都要去,立刻在帳中跳腳,要求同行。為了安撫這個小麻煩,朱夜只得留下照看一大一小兩個孩子。卓卓卻不是這麽容易放棄的人。啓程當日,她悄悄騎馬跟在軍隊後面,踏雲腳程很快,她竟絲毫不落下風。被發現後她不敢靠近,只得在遠處徘徊,時不時沖賀蘭金英大喊兩句話。陳霜只能聽懂一些,總之都是罵她大哥不地道的。
隊伍再次出發時,卓卓繼續緊跟。賀蘭金英二話不說,抓起弓箭回頭,連射六箭逼退卓卓。卓卓知道大哥是真的生氣了,她不敢再上前,也不敢罵人,風裏遠遠傳來她大哭的聲音。
遠桑和賀蘭金英同來,這倒很令陳霜意外。遠桑身為怒山首領,對自己這個被強加的身份深惡痛絕,把首領之位草草傳給隆達之後,她便快快活活做起了來大瑀的準備。隆達十分了解她,揪住賀蘭金英和陳霜不住警告:絕對要看緊遠桑,絕對不能讓讓遠桑借機逃跑,遠桑如此熱衷去封狐城,無非是為了尋機會溜走,再去當她天地都管不着的仙門怪客。
賀蘭金英和陳霜聽得耳朵都生繭。陳霜身在別人部落裏不好拒絕,賀蘭金英倒是坦白:她要是想走,我攔得住嗎?
陳霜試過遠桑的大刀,上手不過片刻,他立刻對遠桑生出了無窮敬意——這刀實在是太重、太重了。賀蘭砜說鄭舞的兩把長刀和遠桑的差不多,但陳霜卻認為,兩把長刀加在一起,都比不過這一把大刀的重量。卓卓跟他描述遠桑如何用這刀來劈開熊頭、狼頭,如何一揮刀便砍斷戰馬雙腿,如何用刀背擊中北戎蠻軍士兵并把那人攔腰折成兩段,陳霜心驚肉跳,從此之後對遠桑恭敬異常。
隊伍抵達英龍山脈腳下時,正好又下起了雪。雪越來越大,正是潛入封狐城的好時機。陳霜帶着這三百餘人的隊伍與一百多匹馬兒,穿過鎖玉淵,繞到封狐城的東城門。
賀蘭金英騎馬與他并行,陳霜偶爾看他一眼。兄弟倆長得很像,但賀蘭金英身上殺伐之氣比賀蘭砜沉重許多。賀蘭砜雖有不少成長,但仍顯得稚嫩,陳霜有時候會從賀蘭金英的只言片語裏察覺這暌違的一年裏他身上又多了許多血腥故事。他畏懼什麽?他熱愛什麽?陳霜對他生出微妙好奇。
“看我作甚?”賀蘭金英忽然問。
“……賀蘭将軍令我想起我最崇敬的人。”
“誰?”
“明夜堂的燈爺。”陳霜笑道,“你與他很像。”
眼前是一片緩坡,兩人牽馬潛行。賀蘭金英開口道:“陳霜,有一件事,我需要與你理清楚。”
陳霜:“将軍請說。”
“你說碧山盟的炸彈引爆,才陰差陽錯救了怒山和高辛人,我心中其實并不同意。”賀蘭金英扭頭看他,“若沒有我們在北方牽制了阿瓦的一部分蠻軍,總是你們有碧山盟這個陷阱,難保不會同時激怒北戎與金羌,兩國将合圍大瑀,大瑀根本不可能抵擋得住。”
陳霜沒有流露驚訝之色。他點了點頭,微笑道:“不愧是賀蘭将軍。”
“談判時當然要說對自己有利的話,我明白你和靳岄的心計。”賀蘭金英又說,“天下事就是如此,相互制衡,相互牽絆,對你有利,對我有利,我們便是同個陣營。”
陳霜:“正是。”
賀蘭金英:“我此次前來,是因為我信任他的父親,也信任他和我的弟弟,以及你們的提議和援助,确實能讓怒山部落得到改變。我對你們的提議感興趣,這才是我答應援助的真正原因。”
陳霜:“我明白。賀蘭将軍有如此心魄,如此氣度,如此膽識,你是真正的高辛王。”
賀蘭金英瞥他:“不必給我戴這樣的高帽。跟你說話令人不愉快。我聽你跟卓卓、朱夜聊天,倒是比現在自在得多。”
陳霜連連憨笑,心想廢話,面對你和面對卓卓朱夜,這能一樣嗎?
士兵紛紛牽着馬兒上了緩坡,風急雪重,視線模糊,衆人上馬前行。漸漸靠近封狐城,衆人影影綽綽地看見了不少立在城門之前的人馬。當先那位正是一身戎裝的岑煅。
賀蘭金英一眼掃過等候的人群,在許多歡喜的臉龐中,他幾乎立刻就捕捉到了站在岑煅身後的賀蘭砜。
賀蘭砜攥住靳岄的手,喉嚨不自覺地蠢動。靳岄知他緊張,低聲笑道:“怕你大哥麽?”
賀蘭砜:“我沒有怕。”
但擡頭時便見賀蘭金英與岑煅結束寒暄,筆直沖自己走過來。
西北軍士兵詫異地看着他們這位不怕虎狼、不怕風雪、不怕疲累的高辛校尉繃緊了肩膀,急急連退三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