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重逢(2)
預想中的責備沒有出現。賀蘭金英走到賀蘭砜面前,賀蘭砜笑得十分古怪僵硬,但賀蘭金英只是拍了拍他的腦袋,大手在他頭發上揉了幾下,又重重在他腰背和肩膀捶兩拳:“壯實了。”
一切就像少年時代一樣。他偶爾做了些可能讓賀蘭金英不悅的事情,緊張地等待責備時,賀蘭金英有時會放下手中的馬鞭,攬着他的肩膀,和他在雪原和小松林裏走一走。他們都不是善于表達之人,在沉默的路途中,疙瘩像烈陽下的一團雪,悄無聲息融化。
來的怒山人和高辛人都作商客打扮,為避免引起城中探子注意,趁着雪重,隊伍分幾次進入城中。馬兒安置在馬場,其餘人根據軍部的安排住下,賀蘭金英和遠桑則被岑煅請入軍部,好生接待。
趁着人少,兄弟倆終于有機會說話。賀蘭砜見到大哥實在很高興,未等他開口,賀蘭金英突然來了一句:“不罵你,是因為城門人多,有你的兵,給你幾分面子而已。”
兩人用北戎話交談,靳岄聽懂了,匆忙避走。
賀蘭金英從懷中掏出那封信,信紙已經被他揉皺了:“這信是什麽意思?這樣跟大哥說話?”
賀蘭砜撓頭道:“簡單明了,不好麽?我何必跟你寒暄,再說我也托陳霜帶去問候。大瑀人都這樣的。”
“你是大瑀人嗎?”賀蘭金英瞪他,“還有,這信為什麽要寫漢文?字還寫得這樣醜。”
賀蘭砜便知道賀蘭金英并非真的生氣,笑道:“靳岄說我寫得好。”
賀蘭金英又把信紙折好放回懷中:“這可信嗎?朱夜還說我歌兒唱得不錯,但從來不讓我唱曲哄孩子。”
兩人聊起賀蘭金英的孩子,賀蘭砜驚訝地看着大哥又是笑又是比劃,開心快活,與以往全然不同。
賀蘭金英畢竟在北戎軍中呆過一段時間,又當過不大不小的北戎将軍,很會說場面話。他原本以為岑煅也是那種愛聽好話、受人奉承的将軍,不料岑煅直來直去,性情爽朗,與他十分投契。不過半個時辰功夫,兩人已經聊得火熱,不時暢然大笑,連談論國事家事也十分對胃口。
賀蘭金英感謝岑煅的那筆錢銀。雖然陳霜說買馬的主意是賀蘭砜出的,買鐵的生意是岑煅提出來的,但賀蘭金英猜測,兩個法子都是靳岄手筆。因而從岑煅口中得知竟是賀蘭砜提出了兩個方案,他不禁大為吃驚,連連擡頭去看自己弟弟。
賀蘭砜自然是成長了的。他和賀蘭金英差不多高大,一身亮甲,俨然已是大瑀西北軍中頗受重視的異族校尉。雖然在發式上仍保留北戎風格,但行動舉止已經漸漸同大瑀士兵差不多,說話的口吻也令賀蘭金英感到陌生。
“大哥,怎麽了?”意識到賀蘭金英注視自己,賀蘭砜忙走近詢問。
賀蘭金英笑着搖搖頭。他的弟弟長大了,在離開自己、離開馳望原之後,這一年中他經歷過什麽,懂得了什麽,賀蘭金英要就着烈酒,仔仔細細地探問。
洗塵宴結束後,賀蘭金英主動提出想看一看白雀關的戰況。他曾在白雀關活動過,對地形地貌十分熟悉,更重要的是,他清楚喜将軍排兵布陣的風格,提出了許多建議。遠桑原本對這些事情不感興趣,但見衆人聊得熱烈,便也湊過去細細地看。她盯着那地圖,又回頭看沙盤,一言不發,默默記憶。
讨論中,靳岄察覺賀蘭金英的目光常常會停留在自己身上。
夜深了,賀蘭砜帶賀蘭金英到軍部的廂房去就寝。趁着賀蘭砜鋪床擦桌的功夫,賀蘭金英低聲對身邊的靳岄說:“對不住。”
兩人站在澄澈月色中,一時相對無言。今夜元宵,軍部外偶爾傳來一些歡笑之聲,士兵挑着飛星燈打鬧玩樂,愈發襯得此間寂靜。靳岄久久不發一言,賀蘭砜又說:“你去看過你阿爸了麽?”
“多謝賀蘭将軍。”靳岄回答,“爹爹得你收殓,保全屍身,子望十分感激。”
“上了戰場,各有其主,各有所求。”賀蘭金英望着飄揚細雪的天空和從濃雲中露出光華的圓月,“我此生最大遺憾,是不能與靳明照将軍在沙場上堂堂正正地比一回。你若怪我,也是自然。你若惱我恨我,盡管沖我來。砜兒一顆心全放在你身上,他說你是他的勒瑪,這對高辛人是不得了的誓言。他會為勒瑪而生,為勒瑪而死。”
靳岄這才轉頭看他:“我不能原諒你,但我也已經不打算恨你。”
賀蘭金英露出探問神情。
“其一,我理解你的選擇。你當時是北戎的士兵,一心想當上北戎将軍,讓賀蘭砜和卓卓能夠免受屈辱,能在渾答兒和虎将軍面前揚眉吐氣。你若身為北戎士兵,卻去幫助大瑀,這才是怪事。”靳岄慢慢道,“其二,你是賀蘭砜的大哥。我若恨你,他不好過。”
賀蘭金英靜靜聽着,良久才應道:“多謝。”
和賀蘭砜回去路上,靳岄心裏想着白雀關的事情,一言不發。賀蘭砜以為是賀蘭金英和他說了些什麽,問道:“莫非大哥不罵我,反倒說你不對?”
靳岄:“……你們兄弟倆在各自心裏究竟都是什麽樣啊?”
他跟賀蘭砜說陳霜所聽所聞,得知大哥認為自己只夠資格做靳岄随從或馬夫,賀蘭砜點頭大笑,但聽見卓卓一路追尋不得,在雪原上放聲大哭,他沉默了很久。
“解決了這兒的事情之後,我們去找卓卓吧。”靳岄說,“她若是想到大瑀來玩兒,我們就把她帶過來好生照顧。”
賀蘭砜心中難過消去幾分,攬着靳岄的腰:“大哥真的沒跟你說什麽不好聽的話?”
“……他贊了我一句。”靳岄笑道,“他說,當日在烨臺初見小将軍,實在沒料到你會跟砜兒有這般牽扯,我雖然不習慣也不喜歡,但砜兒中意,我便由他去。現在砜兒有這般本事,結交這麽多朋友,可見你也還算不錯。”
賀蘭砜怒道:“只是不錯?”他低頭吻靳岄,補充說:“你分明是天底下第一好的人。”
兩人小聲說了兩句話,在雪停的深夜裏往家中走去。靳雲英離開封狐城之後,她的家便無人打理。岑煅命人清理幹淨,讓賀蘭砜和靳岄住下。此時路上安靜,只有遙遠的街巷深處偶爾傳來炮仗炸裂之聲,是還留在封狐的小孩兒們趁夜玩鬧。賀蘭砜勾着靳岄手指,看見雲層散淨的天空中有三兩盞天燈。此時風也小了,天燈穩穩往天頂升去,黑夜中仿佛閃動的星辰,與明月同争此夜光輝。
“前幾日前門賣布的王二娶老婆,說什麽緣定三生。漢人的命也是算定的麽?”賀蘭砜問。
“大瑀人緣定三生,馳望原的人信天神,能算出前後十輩子的命運,還是你們厲害些。”靳岄笑道。
賀蘭砜:“咱們也緣定三生吧。”
靳岄想了想,提醒他:“賀蘭砜,你下一世是鷹,再下一世是魚,我若生生世世都是人,怎麽緣定三生?”
這問題把賀蘭砜難倒了。靳岄見他皺眉苦思,樂得不住晃他的手:“怎麽辦?怎麽辦?”
賀蘭砜一把攥緊他的手,把他拉到自己懷中,認真道:“我是鷹,你便捉了我,關在籠子裏。我是魚,你便撈起我,養在池塘裏。我也不要什麽闊大天地了,再不濟,你吃了我也可以。你我骨與骨相連,血與血相融,再有十輩子,我也不能離開你。”
靳岄睜大了黑眼睛,耳中嗡嗡直響。他捏賀蘭砜的臉,十分用力,扯得賀蘭砜微微皺眉。“傻子……”他低笑,胸膛能感受到賀蘭砜左胸髒器跳動的急促頻率。他的高辛邪狼,他的賀蘭砜,袒露心聲時總有股不管不顧、甚至不死不休的執着。靳岄何曾從什麽人口中聽過這些話?他是賀蘭砜唯一的月亮,有一個骨血相融的承諾,在此夜月色中刻入魂魄。
寂靜長街中,他倆發狠地擁抱親吻。貼地而過的風吹卷起積雪,翻滾迷亂。
第二日清晨,還未到起床時刻賀蘭砜便聽見細微動靜。他閉着眼睛攬了攬被中靳岄,忽然又聽見一絲怪聲,像是很輕的笑。
他一下睜大眼睛從床上彈起,先把靳岄護在懷中,随即咬牙切齒:“岳蓮樓!!!”
房中小桌旁坐着一個人,一邊喝着冷茶一邊露出壞笑,已經不知在那裏看了多久。
岳蓮樓向來穿堂入室如入無人之境。他被賀蘭砜趕出卧房,跌進院中積雪裏,幹脆躺在雪中長聲大笑。靳岄匆匆披上狐裘跑到門外拉起他:“你什麽時候來的?”
“剛到。”岳蓮樓指着牆頭,“還有倆人呢。”
順着他手指看去,章漠靜靜背手而立,阮不奇手裏拿個餅子,正在大口地吃。
靳岄:“……”他一張白臉霎時漲紅,一松手又把岳蓮樓摔進了雪地裏。
明夜堂堂主帶着陰陽二狩,于這一日清晨時分抵達封狐城。彼時城門剛開,三人進城後先去了分堂,打聽到賀蘭砜和靳岄所在之處,便馬不停蹄地趕來了。
陳霜住在軍部,負責安排怒山軍隊的事宜。得知章漠等人來到,他興奮不已,扔下手頭活計便奔了出去。靳岄正跟章漠說陳霜勤快得不可思議,章漠只是笑笑:“封狐與你、與玹王相關,他自然分外上心。”
章漠給靳岄帶來了一個好消息,兩人暗暗溝通商量,連賀蘭砜也沒聽見只言片語。只是這好消息現在還不能透露,靳岄和章漠都極能守秘密,就連岳蓮樓也牙關緊閉,不肯洩露只言片語。
賀蘭砜只知道這好消息與梁京、與岑融有關。見靳岄不肯說,他也就不問了。這兩天城中忽然湧入這麽多舊相識,他高興得緊,這天散值後又同岑煅等人在軍部安排籌謀,回到家中時,靳岄和岳蓮樓已經喝上了小酒。
家中有院子,院中有回廊與小亭子,天上飄着小雪,亭中紅泥小爐細細舔燒,黃酒正溫,香醇誘人。岳蓮樓、靳岄和陳霜圍坐喝酒,章漠和阮不奇則坐在亭子頂上,一個看風景,一個吹竹管。
賀蘭砜加入了喝酒行列,發現靳岄和陳霜已經喝得有些多了,舌頭飄起來一般,說着些漫無邊際的事情,邊說邊傻笑。
岳蓮樓拍陳霜腦袋:“小霜兒啊,小霜兒。”
靳岄舔舔嘴唇說:“岳蓮樓,陳霜比你還受歡迎哩……怒山人和高辛人,都喜歡同他說話。西北軍裏他比賀蘭砜還吃得開。”
岳蓮樓繼續拍陳霜腦袋:“這不是正常的麽?畢竟是陳霜啊,咱們明夜堂裏最好最好的陳霜。”他軟得像是沒了骨頭一樣,巴在陳霜身上,想起了什麽似的揚起脖子,“對了,瑤二姐定親了。”
陳霜滿是醉意的臉上總算有了幾分動搖。他挑了挑眉:“跟誰?”
“玉豐樓二掌櫃的兒子,讀過書,現正跟着他爹學做生意。嫁妝是三間鋪子,那地段一頂一的好,我跟春明見過那人,人挺不錯,知書識禮,看瑤二姐的時候那眼睛笑得,要滴出蜜來了。”岳蓮樓說,“就是去年中秋,你把瑤二姐丢在燈會上自個兒跑了,才有了這兩人的姻緣。”
陳霜:“這跟我有什麽關系?既是好姻緣,那就是瑤二姐命中注定的緣分。”
靳岄卻難過起來。他十分喜歡瑤二姐,怎麽看怎麽覺得她與陳霜相配。他搖着陳霜,醉醺醺地大聲道:“只是定親,還沒過門!去,去把二姐搶回來!二姐對你多好,你不曉得麽?”
“我曉得。”陳霜把靳岄按在坐墊上讓他坐穩,“是我不好。”
“你有什麽不好!”靳岄指着亭子頂上大喊,“你要是把二姐搶回來,我給你十間大宅子!比阮不奇的還大!我……我……我再把鄭舞的青虬幫買下來給二姐……”
阮不奇挂在亭子邊上罵道:“好你個靳岄!”
賀蘭砜拉緊靳岄的手不讓他亂動,勸他:“別說了,咱們沒那麽多錢。”
“錢可以掙,或者……或者你有,你是高辛王……”靳岄說着忽然哽咽起來。他有多中意陳霜,多信任陳霜,就有多渴望陳霜獲得凡俗人的幸福。他應當有一個愛人,有擋雨遮風的屋檐,最不濟,他得有可以回去的地方。靳岄至今不知道陳霜為何對自己這樣全心全意,比對明夜堂還要投入。或許是靳明照,或許是岑靜書,是他的爹娘曾經對陳霜有過一些微不足道的恩情,陳霜回報不了,所以一腔感激全都傾注在靳岄身上。
靳岄一直是這樣想的。他腦袋發暈,話有點兒不利索,只顧得上緊緊揪住陳霜衣襟。陳霜握着他的手讓他松勁,認真擦去靳岄眼淚,笑着對賀蘭砜說:“以後可不能随便讓小将軍喝酒。”
或許因為身邊都是相識的朋友,或許是酒意作祟,令他戒備松懈。陳霜接過岳蓮樓遞過來的一杯酒,岳蓮樓順勢在他手背拍了拍。陳霜喝下那酒,轉頭對拉着自己衣袖的靳岄微微一笑。
“小将軍,不成的。”他說,“我是閹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