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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鏖戰(1)

在金羌大營後的小鎮子上,畏懼戰亂的人們已經帶着家人遠走,鎮中冷清凄涼,只剩風雪。

昂車一路策馬飛馳,最後停在一座小院外。他用帶着濃濃金羌口音的大瑀話喊道:“白夫人!”

白霓應聲而出,見到是昂車,那張平素缺乏表情的臉上油然露出喜悅:“昂車!”

昂車對這位大瑀婦人并不算熟悉。他只知道這女子很受喜将軍重視,曾是西北軍莽雲騎的猛将,如今卻甘心在這小鎮子上撫養女兒,身上已經沒了一絲一毫的殺伐之氣。他年輕,對長相好看的女子有天然的好感,白霓對他起初冷淡疏離,最近漸漸有些熱絡,這讓昂車心裏十分快活。

或許是因為錦兒喜歡我捎來的糖,又或許因為我長相英俊,昂車如此這般想着,看着白霓走近。白霓手中托着幾塊餅子,笑道:“瞧你滿身是雪,剛做好的餅子,你拿去吧。”

昂車對這大瑀風味的吃食不感興趣,但喜将軍是非常喜歡的。他仔細收好,随即按照喜将軍與白霓的約定,把最近白雀關的戰事挑了些無關緊要的告訴白霓。

金羌率兵踏入白雀關已有十日。大軍謹慎推進,但西北軍并無太大的抵抗,幾次小小對峙都以西北軍将士落荒而逃告終。但喜将軍仍舊萬分警惕:從金羌境內入白雀關,需經過一處易守難攻的谷地,谷地附近有立刀般陡峭的山峰,金羌人和大瑀人都稱那一處為刀谷。刀谷再往前,則是一段漫長的陡坡,人稱周王坡。金羌軍需爬上周王坡,才算進入戰場。

刀谷和周王坡是西北軍設伏的地方,喜将軍對此早有預計。

“你們打算怎麽過刀谷和周王坡?”白霓問。

昂車笑道:“昂車不能說。”

白霓便點點頭,也不見失望,只輕輕一嘆:“只怕如今的西北軍,敵不過……”她掐斷話頭,面露憂愁。沉默片刻後,似是見昂車緊張,白霓很快笑道:“我聽聽罷了,你不要在意。今日是換了裝備麽?”

她指着昂車背上的一把弓。昂車見她注意到自己的變化,心頭愈發像是攢滿了輕軟的春花,連說話也變得活潑愉快起來:“是啊,這是新弓。聽聞白夫人以前也用過弓?”

“用過的,但用得不好。”白霓似是羨慕,“我是女人,力氣總遜男人幾分,能拉開弓弦已是不容易,平時也就騎馬舞劍,做個樣子。現在荒廢了這麽久,也談不上什麽功夫了。”

俏麗婦人面露遺憾之色,一雙水般眼睛噙着羨慕與懊惱,她目光掠過昂車的臉龐,又立刻偏轉了頭,把鬓角散發別到耳邊,笑道:“不說了,說這些讓昂車将軍笑話。我現在只怕連弓都拉不開了。”

昂車自然還不是将軍,可他聽白霓說這些話,心裏是快活的。他解下那弓讓白霓細看,白霓擺弄來去,試着拉弓,很快又力竭了似的放棄。她忽然指着昂車身後的馬兒:“那是什麽?”

昂車不禁回頭,幾乎在瞬間,他本能地察覺到一股洶湧的殺氣。白霓在他身後忽然扭轉弓弦,迅速套在昂車頸脖上。弓弦結實,白霓狠狠一旋,銳利堅韌的弦絲便死死勒進昂車脖子。昂車連聲音都無法發出,他一只手去抓那弓,一只手摸到腰側小刀,反手刺向白霓腰腹。

不料白霓看似嬌弱,力氣且大得驚人,她背靠小院的牆壁,一腳立定,一腳踩在昂車背上,幾乎踩斷昂車的背脊,一手狠拉勒緊昂車喉嚨的弓,一手反捏昂車手腕。細微脆響,昂車手腕脫臼,疼痛令他霎時松了力氣。不消片刻,他整個人軟了下去。

白霓松手把他扔在地上,彎腰确認此人已經斷氣。馬兒對這場沉默的謀殺一無所知,輕輕踏動雙蹄。

回房抱起穿好棉襖、披好小披風的錦兒,白霓對縮在角落的奶娘講了一句金羌話:“不想死就快走吧。”

她拎起早已準備好的包袱,卸下床板,在床板下的空洞裏拿出一把大弓。

這是阮不奇離開她身邊之前特意為她找來的強弓。賀蘭砜之前來此處與她見面,留下了十來支狼镝。白霓把包袱、弓箭全都放在馬兒身上,又從昂車屍身上解下佩劍。一切準備停當,她低頭看錦兒。

“娘帶你回家。”她輕聲說,“回咱們自己的家。”

抱着錦兒上馬,白霓狠狠一勒缰繩。馬兒長嘶,細雪飄零,她不疾不徐往東方行去。

此時封狐城外、白雀關中,賀蘭砜正在活動手腳。金羌軍已經穿過刀谷,抵達周王坡。周王坡早已設下埋伏,靳岄和岑煅等待着前方送來的消息。

“上一次白雀關大敗,是因為喜将軍使用了鐵魯達。”寧元成說。

因大量作戰記錄被游君山與喜将軍奪走,當日大戰的信息,只能靠幸存戰士與曾于高處俯瞰全局的賀蘭金英獲取。鐵魯達是金羌軍中一種特殊的裝備,三匹駿馬連成一排,人與馬全身披挂堅硬鐵甲,馬前頂着鐵鑄的長槍,沖鋒時能将敵人直接挑在槍尖,甚至能把戰馬撕碎,威力十分驚人。當日正是鐵魯達沖破周王坡的伏兵,打散了莽雲騎的部署。因軍糧不足,軍馬疲憊不堪、受傷未愈,莽雲騎被沖散得七零八落,最終落敗。

賀蘭砜與寧元成分別率部隊離開,靳岄坐立不安,爬上高塔眺望。此日白雀關外風雪連綿,不能遠視。

周王坡上一片沖殺之聲。三組鐵魯達奮力爬坡,果真沖斷了西北軍設在周王坡的埋伏。坡上大瑀将士紛紛扯旗後撤,場面混亂。

金羌軍自然乘勝追擊,大瑀将士不住後退,速度飛快。為追上潰逃的大瑀人,十餘組鐵魯達全力沖刺,隊伍拉成一條長線。

領兵的金羌将軍忽覺不對,忙命號兵吹起號角,舞動旗幟示意鐵魯達停步。

長線忽然被截斷了。周王坡上平坦的雪地中,忽然躍起十餘匹黑色戰馬!

戰馬與人埋伏于積雪之中,難以察覺,此時一躍而起,頓時将鐵魯達圍在當中。

鐵魯達上的金羌士兵沒弄明白戰況,但他們認得這些戰士都作大瑀西北軍打扮,便依照之前的方式,三馬齊沖,試圖撞碎包圍之勢。

黑馬矯健異常,為首那匹黑馬上的戰士一身黑衣,頭皮光溜。只見那人驅馬沖向當先的鐵魯達,單手握持長刀——二十丈!十丈!五丈!

黑馬騰身躍起,如龍般矯健!長刀滑過鐵魯達身前槍陣,擦過馬上金羌戰士的鐵甲,銀星四濺。一聲嘶啞長吼!黑衣人手腕旋轉,長刀飛掠,只見頭顱帶出三腔噴湧的血,鐵魯達上的三位金羌戰士已成無頭屍首。

馬兒長嘶,又有兩匹黑馬一左一右奔來,速度奇快。馬上戰士俯身各自抓住鐵鏈的一頭,絆馬索飛快移動,接二連三絆倒鐵魯達,馬上戰士未來得及起身,已被利刃削去腦袋。

領兵将軍高舉右手,用金羌話發令。號手騎手再度舉起獸骨制作的號角與戰旗。三枚黑色箭矢刺破雪霧,紮入號手旗手額頭,最後一枚穿過領将手心,仍旋轉着紮入他身後一位戰士心口。

金羌軍隊霎時大亂。領将忍痛大吼:“鐵魯達後撤!”

但鐵魯達之前追擊逃兵,求勝心切,已經入了埋伏,被大瑀騎兵徹底截斷。領将又急又怒,他看見黑色戰馬身上并未披着莽雲騎的标志,況且莽雲騎已經全軍覆沒,無一人幸存,此時怎麽還會有這樣兇狠的騎軍?他來不及細細思索,分出兩支小隊援助鐵魯達,其餘人等守定周王坡。只要他們守住周王坡,後面的金羌軍就不必再受一次埋伏之苦。

然而所有金羌軍都被黑色戰馬上的刀客吓住了。他們沒見過這樣長的刀,沒見過這樣狠辣的刀法,那根本不是戰場上會使用的刀術。擅長打獵的金羌兵在大刀砍到自己面前時甚至會忽然想起獵熊人的身姿。

控制鐵魯達的士兵也久經沙場。在短暫的驚懼和混亂後他們立刻調整好隊伍,鐵魯達們背靠背圍成一圈,與形成包圍之勢的大瑀騎兵對峙。大瑀騎兵呼喊着金羌人聽不懂的話,領将忽然察覺,那種粗粝的語言和歌謠,他曾在某處聽過。

黑箭再次呼嘯而來!

鐵魯達的士兵們舉起盾牌格擋,迅速往周王坡移動後撤。落馬的同伴被馬蹄踏成肉泥,無人敢回看。雪愈發的大了,烈風瘋狂與谷中山壁搏殺,呼吼不斷。斜刺裏數枚長槍忽然刺出,紮入一匹馬兒的頸脖。馬兒吃痛長嘶,跌倒在雪地裏。與它相連的兩匹馬立刻被絆倒,一時間鐵魯達紛紛翻倒在地,馬上士兵來不及爬起來便被大瑀士兵制住。

領将忽然意識到,這些騎兵的作戰方式與莽雲騎全然不同!那是一種粗狂、魯莽、以生死為目标的戰鬥方式,他們要殺人、殺馬,要刺破所有攔路之人的胸膛。包圍之術還能看得出莽雲騎的痕跡,但使用的武器、殺戮手法,完全是獵獸的技巧。以往西北軍與金羌作戰很少傷害馬匹,因為大瑀所産的馬兒腳力不足,大瑀需要從金羌手中搶馬。但今天所見實在與以往大不相同,大瑀騎兵居然開始殺馬。

“後撤!後撤!!!”他大吼,“有援兵!!!”

他忽覺胸口一涼。一枚黑箭刺破他的鐵甲,透胸而出。領将愣愣擡頭望向前方。在鐵魯達與大瑀騎兵混亂的戰陣之中,有一位高大青年身騎黑馬躍陣而出,舉弓對準他。

青年身穿西北軍盔甲,卻有一頭濃金色的長發。他戴黑色的鐵制狼面具,面具之下有一雙蘊着狼火的綠色眼瞳。

作者有話要說:

提問:為啥白霓力氣這麽大?

白霓回答:不要小瞧奶娃娃的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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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大家吃白霓親手做的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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