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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重逢(3)

陳霜的娘親帶他坐上橫渡若海的船時,兩人身上只有從客人口袋裏偷出來的二十多個銅板。銅板是大瑀的錢幣,在瓊周用不了,那客人是大瑀船工,身上只有這種銅板。

陳霜後來想,娘親可能是殺了人。他藏在屋後吃摘來的野果子,屋裏傳來男人的喘息和女人的呻吟,片刻後所有聲音變成了打罵和慘叫,之後便是長久的沉寂。娘親披着衣裳,滿臉驚惶地找他。兩人在濃霧彌漫的夜裏登上了一艘過海的船。

他從小只知道瓊周和瓊周周圍的若海。若海之外的世界是什麽樣的,他并不清楚,娘親也從來不說。或許連娘親也不知道的。年幼的陳霜有時候會冷漠地想,娘親除了撐船出海打漁,便只會帶不同男人回家過夜。她會把自己趕到屋外,或是把自己藏在箱子裏。他有時候又想,娘親或許也是顧憐自己的,有客人曾摸過陳霜巴掌大的小臉,松了褲帶讓陳霜舔。娘親後來再也不敢讓客人瞧見他。她告訴陳霜,別讓人看見你,你醜,你髒,你得把自己藏起來。

無論在船上還是到了大瑀,陳霜唯一能感受到的就是無窮無盡的餓和惶恐。娘親帶他下船,他不懂得大瑀話,娘親還能勉強說上幾句。聽人說梁京最繁華最美麗,母子倆便偷偷鑽進沈水的船只,一路跌跌碰碰,吃盡了苦頭。

梁京确實繁華美麗,但這種繁華美麗和他們沒有任何關系。他們跟乞丐混在一起,學乞丐去搶順燕子溪流下的花燈,從花燈中摳出一枚枚銅錢。娘親又做起了舊生意,被打罵、被搶錢,落魄中遇到一個過路的商客。那商客可巧也是瓊周人,已經在大瑀定居。他想帶走娘親,卻不想要陳霜。

陳霜記得帶自己去玉豐樓吃東西,用的是陳霜從未見過的銀兩,圓滾滾一顆,入手涼潤。好東西呀,娘親笑着讓他摸銀子,陳霜,這是他給我的,多好的東西,對不對?

他記得自己換上了新衣裳,髒臉被娘親洗得一幹二淨。娘親打扮得尤為美麗,他們牽着手走在梁京的大街上,街巷裏傳出咿咿呀呀的嘌唱,陳霜一句都聽不懂。他只記得日頭燦爛,秋天的梁京像一個橙金色的仙境,雲從天上流過去,風穿過娘親的珠佩,發出海浪打在礁石上的碎裂之聲。他記得娘親把自己交給一個光腦袋的老頭子。他回頭喊了一句,心裏有些害怕。女人站在光亮的街上,颠了颠手裏剛拿到的一兩銀子,怔怔望他片刻,扭頭走進白日燦陽裏。

再後來的事情,陳霜便有些記不清楚了。太疼了。他的記憶有漫長的一部分被草草塗擦過去,每每要回想,便渾身抽搐發疼。

他在黑屋子裏熬了幾天,頭腦昏沉,睜開眼睛就是哭。被打了幾次之後,他連哭也不敢。光腦袋的老頭子教他如何小解,陳霜面色慘白地看着自己的身體,他哭了又吐,自己變成了異人的怪物。

進宮之後又是一段更難熬的日子。他還不太懂大瑀話,聽不明白別人的吩咐。像他這樣年紀的內侍只有幹髒活累活和被打罵的份,被打得狠了,他也有幾分海客的硬氣,掙起身和別人扭打在一起。但這樣只會換來更嚴厲的責罰。

他被關在黑屋子裏連續幾日不得吃喝。聽見外頭有人經過,他咬着牙用瓊周最髒最惡心的話罵人,反正這偌大皇宮中沒人聽得懂他說什麽。罵到中途,有人打開了門。一個眼角耷拉的公公站在外頭,扭頭問看管他的人:“怎麽有個瓊周娃娃?”

陳霜後來才曉得,那是仁正帝身邊最受信任的楊執園。

楊執園見他長得機靈,可憐他身在異鄉又遭此大劫,便把他留在自己身邊。跟着楊執園之後,陳霜的日子變得好過了許多。宮中人知道他是楊公公身邊的內侍,自然不敢對他張牙舞爪再行棍棒之刑。

他在楊執園身邊足足呆了五年,一張嘴練得油滑至極,卻偏偏因為太過油滑惹了事端,讓惠妃生氣。惠妃不處理他,反而跟楊執園要了陳霜。彼時惠妃是仁正帝最疼愛的人,楊執園不敢違逆,惠妃又是當着仁正帝的面開的口,陳霜在地上跪了片刻,便知道大事不妙。

他從此跟着惠妃,日子又回到了五年前。羞辱打罵沒有一刻停止,他從楊執園身邊最受寵的內侍變作惠妃宮中最低等的奴婢,不過是一日之事。宮中平常捧着他、圍着他的內侍宮人紛紛遠離,看到他被欺辱也只捂嘴跑過,留下低低笑聲。

再後來,便是正月十四,仁正帝宴請衆臣。陳霜前一日剛被責打,手腕酸軟無力,端着惠妃那一盅金銀祥瑞羹,不慎打跌,被內侍踹入水中。他水性極好,無奈岸上兩人踩得他口鼻流血,半晌浮不上來。

若不是靳岄和岑煅出現,陳霜怕是已經沒了。

靳岄怔怔聽他說着。這事情謝元至跟靳岄提過,但只是為了說明岑煅對靳岄有救命之恩,靳岄應該幫一幫岑煅。他哪裏會記得當日自己曾試圖救助的一個小太監?

“……我想起來了。”靳岄說,“先生……先生明明不認識你,他卻說得出你的名字。他還記得你!”

“謝元至先生自然是記得我的。”陳霜笑道,“我能進明夜堂,有他一份力。”

當日他被岑煅救起來之後,便知道回到惠妃身邊是有死無生。他惶恐不已,一直縮在宴席角落,等席将散的時候,遠遠看見岑煅在長廊走過,立刻奔到岑煅身邊咚地跪下。他甚至不敢擡頭,這是他唯一能懇求的人了,說出“求五皇子救奴”之時,他完全豁了出去。若岑煅拒絕,他便做好了死在宮中的準備。

岑煅和寧元成離宮的時候,把他扮作一個随從,帶着他走出了宮門。

那夜下着大雪,陳霜身上病痛未愈,渾身熱燙,站在宮門前雪地中搖搖欲墜。他跪在岑煅跟前磕頭大哭,岑煅問他要去何處,他卻茫然四顧。天地是大,可再大也沒有陳霜的容身之處。他懇求岑煅收留自己,自己可當牛做馬。

岑煅和寧元成為難之際,靳明照帶着兩個孩子,跟謝元至拉拉扯扯,一路走過來。

謝元至根本不想教靳明照的孩子,靳明照卻怎麽都不放過他,來到岑煅身邊時,見雪地裏跪着個十來歲的孩子,兩人都是一愣。靳岄和靳雲英牽着手站在靳明照身後,好奇地探頭探腦。

謝元至有心要給靳明照出難題,他指着陳霜說:“這孩子現在是不可能回宮了的。他一個閹人,身無長技,你能給他找到活路,我就答應你。”

此事與靳明照實在是沒有絲毫關系。靳明照一怔,靳岄恰在他身後扯了扯衣袖:“爹爹,他真可憐。”

靳明照抱起靳岄,拍着胸脯:“幫!”

他把一雙兒女安置在馬車裏,又讓陳霜坐進去。陳霜昏昏沉沉,只聽見靳明照上車後問他:你曉得明夜堂麽?

“我這一病就睡了好幾日,醒來時已經在明夜堂裏,是燈爺在照顧我。”陳霜說,“燈爺說,你爹爹把我放在明夜堂門口,卻不肯見堂主,只跟燈爺說,這孩子以後就交給你們了。從此之後,我便成了明夜堂的人。”

他從一場大病中複活,看着眼前陌生環境與沈燈嚴肅面孔,自然生出怯意。沈燈在房中搗藥,屋外跑過一個紮揪揪的女娃娃,正拖着一根長辮子大聲地笑。有一身武衣的少年來看過他,撩起衣袖探他額頭溫度,松了一口氣似的:“總算好了。”

陳霜不知這是什麽地方,但他心想,自己必須跟這些善良的人說明白自己的身份。“我是閹人。”他跟那少年說。

“嗯,”少年垂目看他,“那又如何?”

陳霜平常油嘴滑舌,在這兩人面前卻全然忘了言語技巧,嚅嗫道:“我……我與你們不同。”

沈燈在窗邊大笑,笑完冷冷回答:“年紀不大,廢話卻多!”

陳霜躺在床上,羞恥感像蟲子一樣在他心裏鑽來鑽去,他擡不起頭。閉目蜷縮時,那少年站在床邊開口。“管什麽同與不同,活着就是了。你活下去,你頂天立地,還有誰敢笑你一句?”

靳岄一聽便知:“是堂主麽?”

陳霜點點頭。明夜堂裏知道他來歷的原本只有章漠和沈燈,後來岳蓮樓進了明夜堂,一雙眼睛又利又毒,很快也察覺出來。最令陳霜驚訝的,是岑煅、寧元成,甚至謝元至都記得他。他曾是多麽微不足道的一個奴婢,只一面之緣,也有人把他一生記挂心上。每每念及此處,陳霜心頭便蠢動翻湧,有無數情緒。

亭子裏岳蓮樓突然哇哇哭出來,抱着靳岄和陳霜稀裏糊塗地說話。靳岄滿心震驚和難受被他一攪,就像沒燒沸的水,蟹眼大的泡泡一個個消了,胸口只存餘溫。“你不必對我這樣好……”他掙脫開岳蓮樓,對陳霜說。

陳霜握着他的手,極為認真,一字字道:“小将軍,陳霜不可憐。陳霜如今很好。當我在瓊周、在宮中時,何曾想過有今日這樣灑脫快活的日子?你別以為這是報恩。我樂意跟着你,願意對你好,是因為……”

岳蓮樓抱住靳岄猛親一口,喊道:“喜歡你就對你好,是不是,陳霜!”

陳霜笑着連連點頭。靳岄推不開岳蓮樓,三個人在亭子裏鬧成一團。靳岄醉得糊塗,帶着哭腔大喊:“你們江湖人怎麽都這樣!”

岳蓮樓也學他那樣喊:“你們江湖人好煩啊!”

賀蘭砜站在亭外撓頭,扭頭看見章漠落地,他不由得對章漠說:“岳蓮樓真吵。”

章漠卻對他笑了。賀蘭砜很少見他這樣笑,大概面對岳蓮樓時他才會流露如此開懷活潑的表情。“陳霜極為在意此事,多虧蓮樓總在他面前亂扯,同他開玩笑。年長日久,陳霜也就逐漸地不在意了。”章漠笑道,“蓮樓不是不着調的人,他或許比你我要細膩溫柔。只是并非人人能消受他這番曲折心意。”

賀蘭砜半信半疑,章漠沖他晃晃手中長劍。兩人走到院子另一側,在月色中比劃起來。

阮不奇聽到了亭中的話,可她聽到了也不覺得有什麽不合适。她是一定會讓陳霜在自己宅子裏做客的,在岳蓮樓和陳霜之間,她必定會在宅子裏永遠給陳霜留一片他可以栖身的屋檐。

竹筒又吹出了聲音,這次是悠長活潑的樂聲,像羽毛一樣,輕盈地躍上了天。

樂聲在風裏散去。寒風吹卷積雪,也吹動了白雀關上那株盈雪的紅梅。

花瓣随風飄落,雪地裏像滴了幾滴血。兩具屍體埋在雪中,只露出腦袋和半身。他們身着黑衣,喉間各插一支箭,箭上刻有雲紋。

大元二年初春,兩名金羌斥候在白雀關被莽雲騎配箭射殺。

這兩人的死點燃了盤桓在白雀關上空的戰火。同年二月,金羌喜将軍率兵踏入白雀關。

作者有話要說:

多謝讀者提醒,陳霜、靳岄和岑煅這段往事在6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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