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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逼宮(2)

作者有話要說:

久等了。本章排版方式有所變化,因情節需要,有大量切換場景的部分。

另外逼宮之後還沒有那麽快完結,月亮和狼崽還要搞一個大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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驚雷如巨輪碾過梁京上空。雷聲餘韻似折斷樹枝,咔咔般脆響,一場澆滅天地的暴雨。

靳岄與章漠坐在玉豐樓最高一層的樓閣上。京中房舍低矮,唯有玉豐樓此處可以看見宮內屋宇。雨水豪潑,令人無法遠眺。琉璃瓦失去光澤,天上地下一片茫茫。

因天氣太糟,沒有客人上門,玉豐樓就開了他們這一桌。倆人也不吃菜,一口口抿着酒。

“什麽時辰?”靳岄問。

“已經開始了。”章漠只簡單一答,“你認為你與樂泰這一番布置中,最大的變數是什麽?”

靳岄思索良久,默默搖頭。他無法預計什麽是變數,只盼宮中行動的幾方人能靈機應變。他最期盼的,是明夜堂的人不要受到分毫損傷。

按照以往慣例,每日午膳前皇後總會到太後的慈宣殿問好,并陪太後一同用膳。但今日謹太妃在慈宣殿等了許久,不見新容出現。

“怎的不見聖人?”謹太妃笑問,“我還專門備了給她的點心,是她家鄉最出名的師傅做的。”

“新容今日不來。”太後掩嘴打了個呵欠,雨天令人疲乏,言辭無聊的謹太妃更是令她昏昏欲睡,“她如今有孕,身子沉重,這幾日雨水太大,我便免了她這些禮節。有什麽好吃好用的,一會兒命人送到她那邊去便是。”

謹太妃心頭一驚,幹笑道:“原來如此。”

太後看她:“你找新容有事?”

謹太妃說沒有,太後與她又幹坐了一陣子,起身稱累,下了逐客令。謹太妃起身,一臉踟蹰:“太後……”

太後嘆氣:“早看出你有事要說。”

謹太妃指着身後那年幼的宮女:“她前幾日在宮裏看到了一些事情,和後宮嫔妃相關。”

她言辭閃爍,身後少女又一次驚慌跪下,太後左看右看,摒退衆人,帶幾分不耐煩:“說吧。”

殿內只剩三人,那少女忽然擡起頭來。太後撞上她的眼神,登時一震。還未反應過來,那少女忽然從地上竄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躍到她身邊,一只鐵爪似的手箍緊了她的脖子,另一手按住她的額頭。這是個随時可以擰斷她頸骨的姿勢。

太後登時色變,卻又不敢出聲呼喊。這少女身手極其了得,她怕自己還未喊出一句話已遭不測。但她畢竟在後宮呆了多年,機變迅速,右手飛快一掃,拂落桌上茶杯。

茶杯落地前一瞬,太後忽然整個人往前撲倒——是少女拖着她腦袋跨出一步,茶杯險險落在少女足尖,沒有一絲聲音,太後被她拖得登時跪倒在地,卻又被少女手肘一頂其腰,輕輕卸力,膝蓋落在地毯上,悄無聲息。

只聽謹太妃低聲道:“不奇,別傷了她。”

少女解下頭上發帶,把太後雙手捆在背後,扔回榻上。她動作迅疾利落,太後滿心驚慌:少女不似宮中之人,她對太後的身份毫無敬畏,竟敢拖着自己跪地。太後不敢再亂來,低斥謹太妃名字:“李秀,你和岑煅是想造反麽!”

謹太妃神情淡然:“若是不這樣做,哪裏有姐姐你跪我的這一天呢?”

梁京城外,建良英的部隊正率領梁京骁虎營、飛龍營和白鷹營三營的守軍徒步進山。

骁虎營統領提醒:“建将軍,今日這般大雨,何必進山操練?”

建良英年事已高,須發俱白,但仍精神矍铄,坐在馬上腰背筆直,聲音更是洪亮:“官家命我整頓守軍軍務,怎麽?你不樂意?”

統領賠笑:“将軍言重了,我是擔心山泥不穩固,雨一時半刻停不了,會出事故。”

建良英勒停馬兒。他和守将行在最後,此時擡眼看向蜿蜒的隊伍,點頭道:“那便命三營停下,不必進山了。”

統領臉上掠過喜色:“好,我這就命他們回頭……”

“不必,”建良英說,“原地駐留,雨中操練!”

統領急得頓足,眼看建良英下馬,連忙緊緊跟上:“将軍,縱然您是來整頓軍務的,可守軍怎可離開梁京城郊?這是……這是……”

“是什麽?守軍依照兵符出動,如今兵符在我手中。我若不經官家旨意,率守軍進入梁京,那是謀逆。可我今日是帶你們進山操練,三營中已經留了三百人以備不時之需。”建良英回頭問,“莫非你是算準了,梁京今日會出事?”

統領臉上淋滿雨水,聲音發抖:“屬下不敢。”

他不再出聲阻攔,建良英大步朝已經靜立的隊伍走去。在兩人身後還有幾位士兵跟随,其中一位捕捉到統領悄悄遞來的眼神。他越走越慢,落在最後,趁衆人不備,牽着馬兒閃入林中。

雨勢太大,那士兵身影很快便消失了。他借着密雨往大營趕去。

半個時辰後,士兵回到大營。很快,營中沖出三騎,兩騎左右分散,奔向城外其他兩營,一騎穿過大雨往城門奔去。馬背上的士兵朝守城軍士亮出軍牌:“我乃骁虎營校尉,有要事入宮面聖!”

驚雷持續不斷,幾乎淹沒了人聲。

此時宮中德政殿內,岑融狠狠一拍書案,厲聲道:“禦史臺好大的膽子!”

樂泰與各部尚書、常律寺卿跪在殿中,他手持一卷奏折,高聲誦讀。

岑煅立在一旁,不聲不響。那折子上所說所寫全是岑融的罪狀。他過去如何因糾結臣怨,罔顧沈水下游十幾萬人命,開閘放洪;他縱容毫無官職之平民幹涉政務,以謀私利。最重一條罪狀,便是他弑父弑君,大逆不道。

岑融怒極反笑:“好一個不忠不義不仁不孝不明不德!岑煅,我倒小看了你,你何時籠絡到這麽多……”他忽然一頓,眼神掃過殿內衆人,了然一笑:“原來如此,夏侯信,鄧白,孫嘉聖,喬英師,你們都是梁安崇學生。”

他一指岑煅,怒吼道:“你與梁安崇果真是一夥!”

夏侯信朗聲道:“我等秉義發聲,并不因我等從前曾是何人弟子、又受何人恩惠。我等為官多年,心系百姓,敬重先帝。你如此忤逆狠毒,天下人人盡可唾之,我等今日就算死了,也要為先帝掙這一口氣。”

“欲加之罪,”岑融絲毫不懼,他緩慢落座,“何患無辭。”

“常律寺和禦史臺已将來龍去脈調查清楚。”夏侯信說,“你絞殺先帝,是證人楊執園親眼所見。”

岑融瞳仁一縮,厲聲道:“楊執園?!”

他目光緩緩掃過殿內數人,最後落在筆直站立的岑煅身上。一切并非臨時起意,而是早有預謀。岑融忽然起身站起,大吼:“來人!!!”

吼聲淹沒在雨聲之中。殿外一片沉寂。

守在德政殿外的內侍與官兵盡數倒在院內一角,已被岑煅的人看管起來。血水滲入草叢泥土,咕嘟作響。

門外的安靜令岑融面色劇變。樂泰從懷中掏出一份诏書,放在案上:“官家,這是禦史臺為您拟好的退位诏書。”

德政殿後,一名瘦小太監瑟瑟發抖。他捂着自己耳朵,但什麽都聽得清清楚楚。回頭看了眼宮牆,他拼命爬上假山石,艱難翻過去,落到石板鋪就的道路上。

宮中靜得可怕,他顧不得大雨潑面,拼了命地往前跑。

德政殿外沒看到禁軍,這恨不尋常。但他知道此去不遠就是太後居住的慈宣殿。他跑得越來越急,摔了一跤又匆忙爬起,下巴與鼻子鮮血淋漓,他突然哭了出來,迎着瓢潑大雨邊哭邊用尚未變化的聲音喊:“……救、救——”

話音未落,咚地一聲,他栽倒在地,昏了過去。

一位身穿禁軍服飾的青年落在他身後,把他拖起綁好,扔在角落的隐蔽處。見那小內侍被淋得狼狽,青年随手摘了張大葉子擋在他臉上。

同樣身着禁軍服飾的沈燈大步走來:“你認得?”

陳霜搖頭:“不認識。只不過我當時離宮,也差不多同他一個年紀。”

沈燈忽然按住他肩膀,兩人閃進樹叢後躲避。身側長廊上走過一行人,為首的婦人雍容華貴,陳霜只看她發飾衣裙一眼,登時睜大了眼睛。

“聖人,太後已經命你不必前去服侍,你何必又……”婦人身旁侍女低聲道。

“這雷雨天母後睡不安穩。我去看看便回。”新容低聲回答,“快走吧,這雨有點兒冷。”

一行人在雨中挑着避雨的廊亭走,抵達慈宣殿外時,新容忽然一愣。

殿外站着幾位陌生面孔的禁軍與內侍,不見她平時熟悉的人。

內侍還未通傳,殿門便打開了,從中走出的是謹太妃。

謹太妃稱太後困倦,用完午膳便睡了,又說她和自己談往事談得熱烈,不舍得讓自己離開,醒後兩人還要繼續說話。“新容不必操勞。等太後醒來我便告訴她你已來過。”謹太妃笑道,“你身子沉重,切莫亂走了。”

新容向她見禮,朝昏暗的殿內看了一眼。“桃英和秋白呢?”她微笑道,“母後歇息時,總要她倆在身邊陪着的。”

“今日與我說話說得高興,聊到一些過去的事情,她便讓她倆退下了。”謹太妃笑答,“找桃英和秋白是有什麽要事麽?”

新容擺擺手,忽然擡腿邁入慈宣殿:“不了,我跟母後說句話便走。”

謹太妃一怔,不敢阻攔,生怕被她看出不妥,新容行動飛快,已經轉入寝室內。

床上垂挂紗簾,隐約可見其中之人正是太後。新容低聲問:“母後,可是身子不适?”

紗簾之後,阮不奇藏身被中,一雙手卡在太後後頸。太後不敢出聲,全因她衣裳被阮不奇剝個精光,背上抵着冰涼刀尖。自己若是出聲,不僅醜态盡現,命也可能立刻交待在這十來歲的小惡鬼手中。新容只帶了一個侍女進入寝室,念及她腹中還有龍子,太後踟蹰不定,只得忍氣吞聲,不敢開口。

阮不奇在她身後出聲,嗓音低沉,跟太後極為相似:“只是困了,你走吧。”

新容又走近一步:“母後,堯兒今日說想你,我晚上帶他來看你可好?”

阮不奇想起岑融的孩子單名一個堯字,便應道:“好。我累得很,你不必陪我,回吧。”

新容便退了出去。她與謹太妃告別時說起兒子吵鬧,言辭平常親切。待離開慈宣殿走入長廊內,新容忽然站定,深吸一口氣,抓住身旁宮人胳膊。

“蘇良,速去找皇上,太後出事了。”她低聲道,“堯兒近幾日生病,母後不會讓他冒雨去見。且她最不喜謹太妃,又怎可能在自己入睡時任由太妃呆在身邊。如今時辰,官家應該在德政殿,你把我的話原原本本告訴官家,他會懂的。”

宮人冒雨跑走。新容坐立不安,臉色漸漸慘白。她扭頭看向德政殿,眼中掠過一抹惶惑。

若是謹太妃真的對太後下了手,只怕官家也已經受制于人。

新容搶過內侍手中雨傘,沖進了大雨之中。她跑了幾步,忽覺腹中沉重,不敢再動,忙拉過兩個內侍低聲道:“你去尋禁軍統領司徒歌,告訴他官家有難,立刻援救!你速去找一匹馬兒,出城,去找守軍!”

兩位內侍白着臉匆匆離開。新容踟蹰片刻,撐傘回頭,扶牆快走。

雨霧之中,房頂影影綽綽,兩條人影。陳霜問沈燈:“靳岄是不是說過,無論如何都不能傷害聖人?”

“嗯。說是與他姐姐乃舊相識,又幫過他。”沈燈眯起眼睛,“不必管她,任她回宮吧。”

陳霜:“若她再去求援……”

沈燈笑道:“她如今不過是個有孕的婦人,行動困難。除了禁軍、守軍,還有什麽能求援的?只要你我把求援之人攔在宮門,便無人知道宮中發生了什麽。”

雷雨成為了天然的掩護,宮內禁軍雖不停巡查,但視野受限,耳中盡是雷聲雨聲,這大大方便了他倆活動。假扮作禁軍而潛入宮中的明夜堂幫衆不止這幾人,只是各自隐而不發。除非必要,章漠和靳岄都叮囑,一切都讓岑煅的人行動為先。

兩人掠過房頂,追那兩位內侍而去。

梁京內城,朱雀大道。往日熱鬧的街上空無一人,雨水瘋狂流淌,耳中除了雨聲便是雷聲。一匹馬兒從道上奔來,忽地停住,馬上之人勒緊馬頭。

“什麽人!”馬上将領怒喝,“我乃骁虎營校尉……”

朱雀大道中央,一位身着軟紅色輕衫的人擡起頭來。他頭戴笠帽,頸上金環墜一枚血色紅玉,左右手各持一劍。那劍蘊了內力,隐隐散出紅光。

“鳳天語……”那校尉恨聲一唾,“我日你奶奶,岳蓮樓,今日這禍事明夜堂也摻了進來?”

“沒有噢。”岳蓮樓仰頭一笑。雨水從笠帽邊緣墜下,如無色細珠,他容貌俏麗,眼皮塗一抹桃紅色胭脂,笑得眉眼彎彎,妩媚俏麗。那校尉一把劍還未拔出,岳蓮樓身形忽然消失,不過眨眼的瞬間,馬兒忽然一聲嘶鳴,竟是岳蓮樓雙足落在碼頭上,腰身半躬,鳳天語如一把剪子絞向校尉頸脖!

“在這兒殺了你,便沒人知道明夜堂也參了一腳。”

一切不過瞬發,校尉立刻後仰,靴子卡在馬镫上,一時脫身不得。鳳天語狠狠一合,校尉以劍鞘去擋,不等岳蓮樓招式使老便立刻扭轉劍鞘,生生将鳳天語去勢消除。岳蓮樓“咦”了一聲,隐約帶笑,身形一變,已從馬頭跳下,落入街面積水之中。

那馬兒從頭頸處身首分離,鳳天語上濃稠血跡被雨水沖洗,化作淡紅一縷。将領赤足站在地面,裸足一踏,大吼一聲,舉劍襲去!岳蓮樓笑着說一句“你倒有趣”,閃身躲避,右手鳳天語從下往上削向男子肩膀。将領迅速變化招式,劍鞘往後一擋,整個人彈了出去,跌跌撞撞幾步,捂着下腹。

岳蓮樓雙手劍使得異常靈活,兩柄劍如同他的兩只手,将領擋得住明面的一招,卻沒擋住岳蓮樓左手朝他腹部刺去的一劍。

“明夜堂在籌謀什麽!”

“籌謀?”岳蓮樓欺身靠近,兩人一呼一吸間過了二十多招,只聽岳蓮樓邊笑邊說,“明夜堂不過是幫一個小忙,沒有什麽可籌謀的。”

他武藝終究比那将領高出許多,将領下腹至腿腳全被鮮血浸染,終于跪在地上。鳳天語一左一右卡在他脖子上,他朝岳蓮樓吐了一口血,恨聲道:“你們害不了官家!宮中還有司徒……”

話未說完,他腦袋已經咕咚滾落。

被他吐了一口血唾沫,岳蓮樓氣得臉色青白,抖着手撕了衣片在臉上猛擦。他殺人時以笠帽遮擋面部,擦完便随手扔去笠帽。章漠叮囑他自己殺的人自己處理,他呆站在街中,不舍得責備章漠,随手抓來一個人暗罵:“都怪阮不奇!”

稀裏糊塗逮着阮不奇腹诽,他正思索如何處理這一人一馬的屍體,忽然在密雨中捕捉到一絲不同尋常的震動氣息。

岳蓮樓心頭一跳,乍然擡頭。

皇宮方向,綿長的鐘聲響起,霎時間驚破被豪雨徹底籠罩的梁京城。

“什麽——?!”

玉豐樓上,送菜進門的大掌櫃雙手一抖,酒菜跌落地上。他順勢跪下,驚呆了:“是……是聖上……沒了麽?”

“不是。”章漠站在窗前眺望,無奈雨簾太密集,皇宮方向什麽都看不見。他回頭與靳岄交換一個眼色,兩人面色全都蒙了一層陰霾。

鐘聲接連不斷傳來,綿密但淩亂,敲鐘之人只有第一下是充滿力度的,之後便越來越弱。

但不管如何,這鐘聲确鑿無疑地向整座梁京城傳遞了一個消息:宮中出事了。

“小将軍,你在此處不要亂走。”章漠抓起佩劍,“我去看看。”說完便從窗口滑了出去。

雷聲夾雜雨聲,山中樹木瑟瑟而動。正在雨中操練的骁虎營、長龍營、白鷹營三營官兵幾乎齊齊停手。令人心驚肉跳的鐘聲淌過落雨的陰沉天空,震得山巒不住回響。

三營乃守衛梁京的主力,守軍将領立刻上馬,勒令自己的營兵整隊。三位将領齊齊回頭,看向山道上騎馬肅立的建良英。

建良英帶了鐵黑色戰盔,戰甲上布滿累累傷痕,那是他幾十年沙場征戰留下的痕跡。雨水如簾從戰盔上落下,他一雙蒼老眼睛不動不搖,并不因那鐘聲而流露半分不穩。

他帶來的北軍将士人數雖少,但恰好擋住在了山谷要害,三營官兵除非沖殺,否則不可能突破建良英設下的防守。

将領們面面相觑,忽然明白今日的操練也是梁京變故的一部分。

“建将軍,讓開吧!”骁虎營将領大喊,“梁京生變,我等盡忠職守,你若不讓,只能冒犯了!”

建良英亮出兵符。

“骁虎營畢暢,你可還記得六年前你在圍獵中打下先帝想要的那匹鹿之後,先帝是如何說的?”建良英沉聲道,“先帝贊你勇猛英豪,不拘小節,你本該受死,但先帝沒有怪你。你彼時不過是骁虎營中一員校尉,但多虧那頭鹿,先帝記住了你。兩年後你被擢升為骁虎營統将,先帝還與你談過那頭鹿。他何等賞識你,你應該記得的。”

他看向另一個人。

“長龍營段九達,三營統将中你最為年長。十年前你家中遭難,妻妾三人并稚子橫死府中。我記得當年刑部尚書還是盛可亮,他代行常律寺卿之職,那殺人者是京中富賈的親戚,與吏部尚書有莫大聯系,最終只判了刑獄三年。你憔悴不堪,在飲宴上失聲痛哭,儀态盡失。是先帝仔細詢問你來龍去脈,命禦史臺啓案重查,才治了那幾人死罪,甚至将吏部尚書拉下馬。段九達,行刑當日你朝着皇宮方向長跪,稱誓死護衛先帝,為先帝鞍前馬後,你可還記得?”

段九達怒道:“我老段豈是無心之人,只是……先帝已……”

建良英注視最後一位領将。

“白鷹營季康,你是三營統将中年紀最輕之人,娶了先帝愛女黎夏郡主為妻。先帝多次贊你年輕有為,三年前黎夏郡主生下孩兒,先帝更為稚子賜名。若非先帝,你如今不過是北軍中一名小小士兵,還需花上十幾年時間,才能跻身白鷹營,更別談成為白鷹營統将。”

段九達喝道:“建良英!你究竟想說什麽!若要回憶先帝恩澤,也等我們料理了梁京的事情再說!”

“你們可知先帝是怎麽死的!!!”建良英忽然出聲怒吼,震動山岳!

皇宮東南側的鳴天樓上,新容大口喘氣,松開了鐘錘。

鳴天樓素來由專人管理,沒有禦史臺或官家手谕,誰都不能敲動鳴天鐘。這鐘是專為昭告天下皇家各類喜事喪事而設,或是每年除夕清晨,從寺中請來高僧,親手敲響第一聲。

新容扶着隐隐作痛的腹部坐倒在地。內侍們驚慌跪地,瑟瑟發抖,哭着哀求:“聖人饒命……”

新容閉上眼睛,她聽見鐘聲餘韻仍在宮中回蕩。這已經足夠警示宮中所有人,宮內有極大變故發生。她強行闖入鳴天樓,敲響鳴天鐘,能做的也僅僅到這兒為止。

“去……悄悄的,盡快把堯兒帶到鳴天樓,不要讓任何人發現。路上若見有人拼殺,便繞路而行。”新容抓住宮人衣襟,流露出前所未有的兇狠模樣,“若不能把堯兒帶來,我定令你做鬼也不安樂。”

德政殿內所有人也都聽到了鐘聲。

大臣們面面相觑,鐘聲混雜雷聲,震得衆人耳朵腦殼嗡嗡作痛。岑融失聲而笑:“就算你們能逼我在這退位诏書上蓋印,也得看你們能否走出我這德政殿!”

他左右環視,看着吏部與禮部尚書恨聲道:“我待你們不薄,你們竟……”

話音未落,他趁衆人不備,一把抓起案上玉玺高高舉起。樂泰大驚:“官家!”

“不必再喊我官家。”岑融已經隐隐聽見了外頭的沖殺之聲,他笑道,“禁軍已經來了,且看……”

手腕忽然一痛,岑融扭頭便見岑煅抓住自己手腕,力氣大得能将他手臂擰斷似的。“岑煅……你!”岑融與他頑抗,衆臣不敢上前,岑煅眉頭微擰,死死攥住岑融手腕。

“三哥,真是你殺了爹爹麽?”岑煅壓在他耳邊問。

岑融氣得渾身發抖,那玉玺幾乎拿捏不住:“那是楊執園胡說八道!”

岑煅長長一嘆,用所有人都能聽到的聲音說:“果真是你。”

岑融又驚又怒,恨得咬牙:“岑煅!!!”

兩人扭打中,玉玺忽然脫手而出,砰地砸在了地面。地面用石板鋪就,堅硬無比,玉玺登時裂作一大一小兩半。

岑融失聲大笑:“好哇!這下誰都別……”

衆臣尚未反應過來,斜刺裏忽然沖上一個人。他一把扯走案上的退位诏書鋪在地上,抓過兩半玉玺合為一體,毫不猶豫,重重按下!

朱紅色大印落下,诏書已成。

一連串動作太快、太出乎意料,就連樂泰與岑煅也呆住了。岑融雙手被擰得發痛,上身壓在案上,他血紅的眼睛狠狠瞪着握玺的人,如同瀕死的野獸一般嘶啞長吼:“紀春明——!!!”

電光懾亮整片天空,鐘聲已經徹底消去。

沈燈扔下兩位報信內侍的屍身,遠遠眺望鳴天樓。陳霜躍上宮牆,抄出懷中竹笛,高聲吹響。這是一個給明夜堂幫衆的警示,衆人應當亮相,護住德政殿,以确保岑煅等人一切順利。

但沈燈如今真正擔心的,是明夜堂的人可能無法離開皇宮。

“禁軍統領叫什麽?”他問。

“司徒歌,他過去是禁軍校尉,岑融稱帝後擢升他為禁軍統領,他是岑融的人。”陳霜跟在沈燈身後往德政殿方向奔去,宮中禁軍數量衆多,他也不禁擔憂起來,“燈爺可還記得每年元宵節,負責從宮中射出燃火金鳳的禁軍?那便是他。”

沈燈微微一怔:“此人膂力不可小觑。”

他想了想,對陳霜說:“先擒住司徒歌。岑煅也帶了不少好手進來,我們只做我們該做的事情。岑煅是生是死,看他自己吧。”

陳霜點頭答應。兩人趕到德政殿前,遠遠便見到一列禁軍飛速奔來。雨水塗紅了他們的帽檐、佩劍與衣袍,步聲整齊,堪比滾雷。

為首的男子肩寬腿長,沈燈眯了眯眼睛:如此身手,正是司徒歌。

他不再猶豫,從懷中抄出一柄小劍,脫手飛出。

兩人此時還穿着禁軍服飾,大雨中看不清面貌,誰也沒提防沈燈擲出那把小劍。等小劍飛到身前已然來不及,司徒歌立刻彈身挑起,小劍貼着他腳底飛旋而去,霎時便抹了身後七八位禁軍的脖子。

司徒歌頓時明白這位才是最難扛的人。他拔劍出鞘,低吼一聲,迎擊沈燈。

陳霜躍上牆頭,他懷中滿是暗器,輕盈靈活,很快便将沈燈與司徒歌前後的禁軍清理幹淨。但跳上宮牆之後,仍見到四面八方有禁軍蜂擁而來。明夜堂此次只是協助岑煅,真正關鍵之處還在于岑煅和禦史臺必須立刻拿出退位诏書,聲明岑煅即位,才能鎮住禁軍。

宮中禁軍只聽命于皇帝,至于皇帝是新皇帝、舊皇帝,那都無所謂。

陳霜左右一看,奔向德政殿。

司徒歌與沈燈打得正暢。他雖然不是江湖中人,卻也聽過江湖中不少傳聞,明夜堂化春六變內功乃是武林一絕,司徒歌試探片刻,立刻認出:“明夜堂沈燈?”

沈燈不言不語,手中長劍使得幾乎沒了影子。兩人在瓢潑大雨中過招數百下,雙劍一擊,砰地各退兩步。

雨珠亂迸,沈燈淋雨太久,雙目發疼。司徒歌腳下雨水流淌出淡淡血絲,是他方才已經傷了司徒歌,但只損了油皮。

“好內勁。”沈燈低聲道,“這是少林的內功。你是少林門人?”

“小時候學過兩年罷了!”司徒歌舉劍再度欺近,劍尖直指沈燈心口。

沈燈急速後退,只見司徒歌尾指在劍柄末端一推,那劍刃忽然旋轉起來,雨水四處激飛。沈燈大吃一驚:他看不到劍尖究竟在何處。

沈燈不得不原地一躍跳上宮牆,躲開這一招。他聽見竹笛聲不斷響起,長短各有變化,是陳霜在德政殿屋頂指揮明夜堂幫衆。那處十分穩妥,尋常箭矢根本射不到。沈燈心中一定,從懷中撈起一把暗器投向司徒歌,旋身一跳,落在司徒歌身後,舉劍邊刺。

司徒歌哈哈一笑,反手用劍擋住這致命一擊,空着的左手忽然猛地往沈燈胸前一抓!饒是沈燈反應極快,胸口也被他連着衣裳狠狠抓下一塊皮肉,登時鮮血淋漓。

“虎爪門?”沈燈不怒反笑,“你到底學了幾家的本事?”

“管它幾家,能殺你們這幫逆賊就是我的本事!”司徒歌怒吼一聲,舉劍劈向沈燈!

雨中忽然傳來呼旋之聲,如雛鹿清嘯,更似孤狼夜嗥。

司徒歌腹上猛地一痛,跌跌撞撞後退幾步,靠在牆上。一枚黑箭刺破他盔甲,竟紮入了肉中。他不過怔愣一瞬,再擡頭時沈燈已經躍上宮牆。司徒歌因痛、因怒而失聲大吼,他舉頭四望,終于在牆上一角看見一位身穿禁軍服的青年。

青年手持烏金色大弓,那是司徒歌從未見過的弓式,甚至就連青年的模樣也令他驚奇:幽綠色眼睛,棕褐色長發,一張天人般的臉龐,不似這混亂人間凡俗之物。

司徒歌捂着傷處後退,只見那青年接二連三地發箭,黑箭銳利難當,力度極強,穿過禁軍軀體後仍能射穿下一個人的肩膀,身邊湧來護衛他的禁軍紛紛倒地。

明夜堂的人,還有岑煅帶來的人,這些訓練有素的好手迎上禁軍,一時間根本分不出勝負。雨勢太大,司徒歌漸漸焦躁:他至今未能見到皇帝、皇後與太後,油然的恐慌抓撓着他的胸口。

司徒歌忽然在雷雨中聽見了竹笛之聲。

他擡頭四望,在遠處的德政殿屋頂上看見了一個手持手指大小竹笛,正不斷吹響的年輕人。

那顯然就是指揮之聲。

一把抓住腹中黑箭,司徒歌把嘴唇咬得鮮血淋漓,狠命一拔!那黑箭連帶着血肉被他生生拔出,立刻搭在他的弓上。他舉弓,閉上一目,擡高箭矢,朝着那吹笛青年的位置,拉開弓弦。

沈燈渾身霎時一冷,失聲大吼:“陳霜!!!”

狼镝從司徒歌手中飛射而出!

賀蘭砜以極快的速度搭箭,毫不猶豫射向那枚狼镝!

鐵制箭尖狠狠一碰,偏了一偏。陳霜已聽見呼嘯而來的箭矢破空之聲,但雷雨聲阻礙了他的判斷,他往右一閃,恰好迎着那箭撞了上去。

狼镝刺破他左膝蓋,司徒歌膂力極強,箭術極穩,那箭矢破入骨頭仍有無窮力氣,竟徹底紮破陳霜膝頭,挾帶血肉從他膝後竄出,刺入德政殿屋頂。

賀蘭砜收起大弓,落地狂奔。他來不及了。陳霜從屋頂跌落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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