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碧山(1)
山崖下恰好藏着一個山洞,陳霜竄出山崖時恰好抓住下墜的鄭舞的衣領。他狠狠一提,奮起全身力氣把鄭舞摔進那山洞裏。山洞淺窄,鄭舞跌進去撞得結結實實,他嗷地大叫,抱住了腦袋。
“你手勁不能小點兒!”他大喊,“這是第二次,我要被你弄死了!”
陳霜也閃進了山洞,聞言立刻回罵:“你再吵吵,我直接把你踹進列星江。”
鄭舞轉頭看他,笑道:“怎麽踹?用你那瘸腿?”
陳霜低頭看自己左膝,這時才察覺到入骨的疼痛。他左腳霎時發軟,忙扶着山壁站穩,但左足吃不住力氣,不停顫抖。他心中驚慌,想回頭找拐棍,但拐棍被他遺留在上面了。
他背靠山壁坐下,只覺得那種疼痛愈發劇烈,令他整個人都開始發抖。他甚至感覺到自己傷處裂開,血液滲出,渾身如被大雨澆透,冷得牙關打戰。能殺死人的劇痛在骨頭複燃,他撕開膝蓋處的衣服,劇烈喘氣,又怕又驚。但月光明亮,膝蓋并無異樣,傷疤仍在,卻不見一絲血。
鄭舞湊到他身邊,看着他膝蓋笑道:“就是這兒啊?娘來信跟我說了你的事,這不挺好麽?我身上的傷比你膝蓋多多了。”
陳霜根本聽不進他的話,鄭舞又說:“我背上,你看過吧。小時候被打的。最嚴重的一次我差點兒就死了,要不是我娘把我救活,你沒機會認識我這樣一個人。”
“你騙我,你知道這兒有個洞口……”陳霜憤怒極了,“如今你我被困在這裏,我動不了,你也沒法離開!把我的拐棍給我!”
鄭舞按住他的膝蓋,陳霜疼得立刻哼出來。鄭舞狠狠按下去,察覺膝蓋骨上一處凹陷才松了手勁。“陳霜,陳大俠,別裝了,你的膝蓋早就好了。你怕什麽?怕你動彈的時候會把它弄壞麽?”
陳霜一拳打向他的臉,手被鄭舞抓住。鄭舞笑道:“怎麽,腿瘸了,內力也不見了?這什麽繡花拳頭,能打到我?”
他粗糙的手摩挲着膝上的傷疤,陳霜背脊竄過一陣寒意:“別碰我!”
鄭舞站起,嘴角一勾:“看來不逼你是不行了。”他忽然擡起一腳,直接踹向陳霜心口!陳霜防備不及,整個人飛了出去,翻滾着直朝列星江墜下!
“無量風!”鄭舞在洞口笑着大喊,“你是無量風啊陳霜!”
風聲掠過陳霜耳朵,恐懼壓過了左膝強烈的痛感。他忽然大吼一聲,在墜落江面之前旋身一滾,雙足平平踏過水面,竟貼着列星江江面掠過。江上幾艘游家幫的船,陳霜拔足狂奔,幾乎以垂直于船身的姿态奔上甲板。他落在甲板上,穩穩當當,如一片最輕的羽毛。
玉姜正在甲板上打理漁網,忽被陳霜吓了一跳。“你好啦!”她回過神來,跳起來抱住陳霜,“你的腳好了!”
還沒好完全,還有一點兒微弱的不适和痛感。但方才令人渾身劇顫的疼痛如同從未在他身上出現過一樣,已經無影無蹤。陳霜愣愣站着,垂目看玉姜:“……我好了麽?”
“你都能用輕功,當然好了。”玉姜樂完了才意識到這是游家幫的主船,忙小聲說,“江湖人不能上我們的主船,你小心點兒。”
春風從列星江上吹來,穿過陳霜衣角,拂起他肩頭披散的長發。山上風吹笙鶴聲,山前人望翠雲屏,陳霜狠狠一攬玉姜,笑道:“對,我好了。”
游娘娘從艙中走出,只見一片白色影子掠過眼前。江上有人放聲清嘯,如掙脫牢籠之翠羽,輕盈地飛躍着,往沉沉夜色中遁去。
山崖上鄭舞看得不夠清楚,但他認得那快樂的笑聲。随之笑了一會兒,他忽然回過神,忙趴在洞口大喊:“陳霜!!!我!我在這兒!!!你得把我弄下去!!!”
陳霜已經忘了他還被困在那洞中,也根本聽不進鄭舞聲音。明夜堂的無量風正如一陣風似的掠進楊河城,尋靳岄去也。
此時的列星江上游,封狐南北兩城之間的河道,沉重的鐵索聲在水下錯雜響起。寧元成說服了封狐城城守,得以進入封狐城地下的一處密室。密室緊挨河道,排列着十幾個鐵制絞盤。士兵們清理了陳舊鏽跡,吃力絞動絞盤。
沉沒于列星江之下的鐵索便漸漸收緊,露出了水面。
莽雲騎一分為二,賀蘭砜在此夜率領兩百餘騎兵,穿過木板搭成的橋,進入了封狐北廢城。
北廢城荒廢多年,如同鬼域。他們穿過無人煙的廢城,貼着英龍山脈往東而去。騎兵全都做了僞裝,一部分扮作商旅,一部分扮作護送商隊的保镖,但誰都能看出這不是一支尋常商隊:商隊不可能有這麽好的馬。
很快,賀蘭砜帶着莽雲騎進入英龍山道。他們要從山道穿越英龍山脈,往碧山城疾奔。
在莽雲騎穿越英龍山脈時,建良英和夏侯信也抵達了楊河城。岑煅收到靳岄報喜的信件當日,建良英與夏侯信便啓程了。兩人帶着随從日夜兼程,路上花去大半個月時間。
夏侯信身為常律寺卿,此次前往楊河是擔當與北戎談判的使臣。建良英則是此次北戰的将軍,他抵達楊河城之後,立刻帶白霓進入北軍軍部,讓白霓熟悉北軍的戰力與布局。
靳岄說服了游家幫幫忙,北軍整裝待發,但目前還不是最好的渡江時機。
“先渡江,讓北戎看到北軍實力,再行談判。”夏侯信說,“排兵布陣之事,全聽建将軍和白将軍指示。”
建良英問起了靳岄的意見。
游家幫同意運送北軍之後,游娘娘給了靳岄一個十分重要的提醒:北戎有軍船。
北戎占據碧山城碼頭,不僅幹涉貨運,也開始立刻着手打造自己的軍船。不過北戎軍船全都以貨船改造,且沒有火炮,只是方便軍隊移動作戰而已,在草原上行軍布陣的軍人并不習慣軍船。
“必須先毀掉他們的軍船,否則游家幫的船一開航就會被反擊。”白霓說,“另外,游家幫的船不是軍船,沒有可以攻擊的遠程武器,是個大問題。”
“武器有的。”靳岄笑道,“青虬幫有武器。”
其餘三人都看着他:“一個小小水幫,哪裏來這些武器?”
“我以前聽陳霜說過,瓊周海客崇敬海神,他們會把大魚、巨鯨看作海神化身。但也有一部分海客會用含有麻藥的魚槍獵殺巨鯨大魚。青虬幫不是做這個,但他們的船上有魚槍。”靳岄比劃,“魚槍長五到六尺,以巨大彈弓射出,尖端異常鋒利,能紮入大魚、巨鯨皮肉。”
白霓和建良英立刻明白:他們可以制造這樣的魚槍,作為遠程攻擊的武器。若沒有這些武器,北戎守軍的箭隊強悍無比,游家幫根本無法順利靠岸。
“我們把現有的長槍進行改裝就可以做到,但此間種種花費……”靳岄看向夏侯信。
“錢的問題完全不必擔心。我來之前官家說了,整個大瑀都是北軍後盾,要錢、要人、要糧,他都會為我們籌措。”夏侯信立刻說。
靳岄心中愈發寧定。建良英指着江北十二城的地圖:“北軍攻擊路線是從碧山城登陸,随後直沖萍洲而去。只要我們最終占據萍洲城,便有了與北戎讨價還價的機會。”
白霓補充:“北軍登陸之前,我們要運送一批士兵潛入碧山城,此外還得依靠民軍力量。”
“明夜堂陰狩不日抵達楊河城,她和游家幫會為我們聯系民軍。”靳岄說,“賀蘭砜和莽雲騎已經啓程,我們不可再拖。”
一個月後北戎天君阿瓦的天壽節,就是北軍發起攻擊的時刻。
在這一個月間,列星江兩岸充滿了複雜詭谲的氣息。先是江北十二城的民軍忽然前所未有的活躍起來,百姓與民軍配合默契,給北戎守軍制造了許多麻煩。之後不久,碧山城碼頭起了一場大火。據說有人看見火中有白色鬼影來去如風,碼頭被燒毀一半,碧山城守軍不得不找來大量工人修複。
馳望原草場剛剛轉綠,春風還未吹化北都城外積雪,江北各城的軍報已經繼而連三傳入王宮。天君阿瓦只看了幾份,面色凝重異常。
“瑀朝要搶回江北全境,”他冷笑道,“也不掂量掂量,自己是否真有這個本事。”
但放下軍報,他與幕僚都不禁憂心忡忡。
因北戎協助大瑀合力圍擊金羌的隊伍,金羌與北戎已經斷交。阿瓦百思不得其解,不得不親自向金羌使臣解釋,北戎從來沒有做過這樣的事情。但在金羌使臣亮出狼镝之後,阿瓦心中一亮,登時明白是什麽人在作怪。
金羌認為高辛族和怒山部落原本也是北戎管轄的地方,是北戎天君統治不力,才有後面諸多禍事。使臣說話難聽,拂袖而去,阿瓦如何挽留都沒能讓金羌回心轉意。
而一直監視怒山部落的人傳回訊息,怒山部落的人不知從何處得到一筆錢,如今竟然在怒山做起了馬匹轉運買賣的生意。高辛馬和白原馬不斷運送往大瑀西北,而漸漸地,也開始有金羌和大瑀的商人在怒山落腳,一條新的、溝通南北兩地的商道正在逐漸成形。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怒山部落脫離北戎後,格倫帖與岐生部落也蠢蠢欲動。兩部落緊貼最為嚣張跋扈的青鹿部落,格倫帖與岐生的牧民飽受青鹿欺辱,早就敢怒不敢言。
又因青鹿部落首領的女兒與烨臺部落的渾答兒聯姻,兩個部落緊緊聯系,格倫帖與岐生便天然地形成了青鹿、烨臺的對抗同盟。
阿瓦天天面對這些事情,早已焦頭爛額,看到大瑀要搶回江北全境,他在憂愁之餘又覺得慶幸:讓內部團結的最好方法是制造外敵。如今外敵不需制造便主動出現,他求之不得。
在靳岄等人還不知道的時候,北戎的青鹿、格倫帖、岐生與烨臺部落組結了一支軍隊,穿過春天的馳望原,往萍洲城進發。
此時賀蘭砜率領的莽雲騎剛剛穿過英龍山脈。他命隊伍就地紮營,注意隐蔽。英龍山脈上山峰衆多,如今又是雪化之際,山路泥濘難行,上山的百姓并不多。
賀蘭砜騎着飛霄來到一處高臺,遠遠望去,能清晰瞧見正在修複的碧山碼頭。
他當日就是在此處朝靳岄射去了一箭。如今那重補的鹿頭就系在賀蘭砜的腰上,他的熊皮小刀則由靳岄貼身收藏。
月亮還差一角就足夠飽滿,賀蘭砜眺望頭頂明月,久久伫立,不發一語。
他戴上賀蘭金英給的狼面具,冰涼的鐵器貼緊他的皮膚。他被所愛之人愛着,被所愛之人引領至此處,成為了過去不敢想象的賀蘭砜。
如今他曾堅決遠離的土地就在腳下。它等待賀蘭砜回歸,等待一頭高辛邪狼打破自己與生俱來的詛咒。
***
五月,北戎天君天壽節當天,碧山城熱鬧非凡,一片歡騰。近一個月以來一直暗地活動的民軍也銷聲匿跡,碧山守軍不敢松懈,城內滿是巡邏兵士。城外的碧山碼頭,修複工作仍在進行,工匠們汗流浃背,不停敲打。
入夜之後,火是從軍船上先燒起來的。
自從碧山碼頭起火,守軍警惕心起,軍船的防範做得比以往更足。但這一夜的火起得蹊跷:它是從軍船桅杆上點燃的。火瞬間燒着了船帆,濃濃的火油氣味彌漫開。軍士們又罵又喊,救火的人全都看到了火影中立在桅杆最高處的人影。
青年一身白衣,模樣俊秀,一聲長笑後雙足躍起,如飛鳥般掠入下一艘軍船。
不出片刻,連在一起的軍船被徹底點燃。北戎蠻軍紛紛救火,或以利箭射擊那古怪人影,無奈那人靈活異常,最後竟遁入江中,消失在茫茫夜霧裏。
一位目力強勁的軍士正舉着弓箭,面色忽然一變,扭頭往碼頭上的塔樓奔去。他一邊跑一邊用北戎話大喊:“将軍!江上有船!不點燈的船!瑀賊來襲了!瑀賊……”
話音未落已被人一劍捅穿。原本在碼頭一角工作的工匠紛紛從木堆中抽出鐵劍,朝碼頭上軍士沖殺過去。
軍船的火被暫且撲滅了一半,越來越多的人看到了江面上黑魆魆的大船。船只沒有點燈,吃水極深,行駛到江面一半之處才被碼頭燈光略略照出輪廓。
陳霜落回游家幫主船,不久,以鄭舞和玉姜為首的青虬幫水工也從水裏爬了上來。“穿了。”鄭舞對靳岄笑道,“一會兒就能看到效果。”
他話音剛落,遠遠地便看見一艘還在燃燒的軍船無聲無息陷入漆黑江面。
借着火勢,趁混亂的守軍忙于救火,青虬幫的水工潛入水底,鑿穿了北戎軍船船底。軍船接二連三沉入江中,以游家幫為首的列星江水幫大船,終于穿破夜霧,露出了它們沉默的巨大身軀。
火光明亮,碧山守軍看清船上情況,全都大吃一驚:大船上密密麻麻的并非船工,而是一身戎甲、身騎戰馬的士兵!
守軍将領立刻明白發生了什麽事。他從塔樓高處跳落,先命人去城牆點燃求援的火信,自己則騎上馬兒往城門狂奔。求援,必須求援,這是瑀朝北軍一次計劃周密的突襲!
然而未到城門,眼前忽然一花,是百姓推倒了懸挂花燈的木架,擋在他的前方。将領騎術高超,他一勒缰繩,身子後仰,馬兒随之騰躍起來,跳過了那熊熊燃燒的木架。
在躍起的瞬間,他拉弓搭箭,箭尖在木架上一掠,釘起了一塊燃燒的木頭。箭矢破空,帶着火焰,落在城牆上的柴堆上。火焰登時騰起,這是碧山城向附近諸城求援的火信!
馬兒落地,徑直往前奔跑。馬背上一具無頭屍體咚地滾落。
阮不奇甩着将領頭顱跳上高處,遠遠扔了出去。“倒是厲害,死前還能報信。”她遠遠望向城牆,城牆上十六處火信次第亮起,這求援的信號看來是已經傳出去了。
阮不奇俯瞰全城,民軍正在各處點火,分散守軍兵力。她忽然想起曾在北都見過的一場大火,那被朱夜以高辛箭點燃的火龍落在南城,死了無數的人。阮不奇心想,她其實不太中意火,火太險了。
她轉頭如一頭輕巧靈活的黑貓在屋宇上騰躍,眼角餘光看到一枚射來的黑箭。阮不奇抓住一看,卻不是狼镝。她心頭暗忖:碧山守軍箭客臂力太差,連賀蘭砜十分之一都夠不上。
朝射箭之人奔去,阮不奇不忘提高聲音長喊:“大家夥注意安全——別死了——咱們大瑀人——死也不做北戎鬼——”
街巷中響起轟然的附和聲,民軍提着刀劍,百姓拎起鐵鍋鐵鏟,把分散的碧山守軍團團圍住。
碼頭上,列星江水幫的船只漸漸接近。碧山守軍已經回過神來,列出箭隊,着火的箭矢一根接一根往水幫船只上射去。只見箭雨密集,火焰如隕星般落下,很快點燃了船上甲板和船帆。
但大船上的兵士巋然不動。船工紛紛湧出,一部分人負責滅火,另一部分人則扛出了碩長的魚槍。
鄭舞站在游家幫主船上,吹起號角。青虬幫的魚槍只有十把,但在這一個多月中,列星江水幫利用長槍改造了兩百多支尖長魚槍,更制作了一百多個巨大彈弓。船工把魚槍卡在各船的大彈弓上,吆喝着號子後退,把彈弓拉到極致。
守軍一波火箭過去,換箭之時忽聽一聲極長極悠遠的號角聲,如巨鯨嘯聲從江面傳來,震得人耳膜生疼。
伴随天外鯨歌,夜霧中無數冷鐵疾飛而來!
作者有話要說:
呱呱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