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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碧山(2)

魚槍銳利難當, 如長釘一般刺向碼頭,蓄滿了力,箭隊士兵躲閃不急, 接二連三被釘在地上。有的魚槍紮入一個人的身體,還沒消勢, 又紮進緊随其後的另一人體內。一時間碼頭上盡是慘叫哭號。

游家幫的船終于靠岸, 白霓當先勒緊缰繩, 馬兒前蹄立起, 一聲長嘶——北軍騎兵從船上躍下,如風如雷, 踏上了碧山碼頭!

鄭舞的號角聲為之一變, 魚槍攻勢停止,船工們奮力拖拽魚槍的長繩,把魚槍收回船上。江上船只不斷晃動, 一船騎兵落地, 船只立刻後撤,騰出空間讓另一艘滿是騎兵的船只靠岸。騎兵身後是數量同樣龐大的步兵, 一時間,整座碧山城似乎都被北軍将士的吼聲與步伐震動。

城內民軍和百姓愈發激動,阮不奇與明夜堂幫衆不再插手誅殺碧山守軍,衆人開始以極快速度巡城,撲滅城內火焰,救出被困的百姓。

一聲長吼!北軍在白霓率領下,終于沖破了碼頭的防守, 突入碧山城。

北戎軍船無人照料,不知為何突然再次爆燃,火光照亮了大片山壁與江水。一個蒼老的船工在火裏放聲大笑:“好哇!好哇!燒得再猛些吧!”

明夜堂楊河分堂的人認出了他:“是碧山造船的老師傅!被北戎蠻軍抓走後一直受辱, 被迫為蠻軍修理軍船……”

陳霜當即躍起,如羽毛般掠過火光染紅的江面,從大火裏拎出那老翁:“老伯莫死,咱們北軍要造軍船,還得你幫忙。”

他把老翁放在了游家幫主船上,老翁又哭又笑,回頭朝着梁京方向下跪叩拜。軍船燒得厲害,甚至壓過了碧山城牆上的火信,仿佛江北此夜最明亮的一支火燭。游娘娘忽然跳上艙頂,奪過鄭舞手中的號角,吹出一長段婉轉曲折的音。

“水幫!救火!”她放聲大喊,“碧山回到大瑀手中,以後由北軍守着,咱們水幫不能毀了自家和碧山百姓的吃飯地兒!”

水幫船工轟然一應,從各船紛紛跳下,往燃火的碼頭和軍船游去。鄭舞左看右看不見玉姜,臉色發青:“玉姜!!!”

陳霜擡手一指,玉姜竟也在下水的船工之中。“玉姜比你能幹多了,你除了吹個號角,還能做什麽?”

鄭舞被他氣得笑了:“你以為做魚槍容易?訓練這江上的船工學我們海盜的本事容易?我還沒跟你算賬,那日你——”

話音未落,他胸口正正吃了陳霜一腳,整個人立刻橫飛出去,嘭地摔進江水裏。鄭舞從江面鑽出,又是好氣又是好笑。這一腳看似沉重,但沒留任何傷痕,也不覺痛,他一面在心中罵陳霜忘恩負義,一面又不禁佩服起陳霜的功夫。

“這樣踹我,腳不疼嗎?”他大喊,“心不疼嗎?”

陳霜一腳踹完,早掠出主船往碧山城方向去了,甚至懶得回頭看他一眼。鄭舞抹了把臉上的水,加速向玉姜和軍船方向游去。

碧山城內,北軍如黑色的水流從碼頭湧出,四處流瀉,滲入碧山各處。北軍駐守江北多年,熟悉碧山城內地形,又有民軍協助,幾乎對街巷爛熟于心。白霓是鐵了心要在這一晚上占據碧山城,給北戎一個下馬威。北軍行動迅疾,但并不兇暴,騎兵開路,步兵緊随其後,北戎士兵只要放下手中刀弓投降即保證性命無虞。

三更時分,碧山守軍軍營被北軍攻破。

“回楊河,跟建将軍彙報戰況。”白霓對陳霜說,“接下來就看桑丹城守軍什麽時候來到了。”

碧山與桑丹兩座城池相距不遠。江北的北戎蠻軍主要駐紮在碧山、桑丹與萍洲三城,這三座城池同時也是江北十二城中最富庶繁華的地界。碧山城求援火信燃起之時,已被桑丹城守軍的塔樓士兵捕捉到。

當夜,兩千援軍離開桑丹軍營,往碧山城奔去,率隊之人正是渾答兒。

從桑丹城往碧山城,腳程快的話需要十日。離開桑丹後不久,渾答兒便發現碧山方向的熊熊火焰被撲滅了。他先後派出六名斥候前往碧山查探消息,以确定究竟是碧山守軍勝了,還是敵方贏了。但六名斥候無一人回報,他們就像被春天的馳望原與茂盛森林吞噬了一樣,沒有一絲痕跡。

渾答兒愈發不安。他命令隊伍日夜兼程,夜間也不得休息,騎馬疾奔。

在距離碧山還有兩日路程的夜裏,他們忽然遭到了襲擊。

在穿過一座森林的時候,渾答兒警惕心起,派了兩名斥候前行查探。但斥候一去不回,越吹越猛的夜風送來了血腥氣。隊伍中人面面相觑,在他們前往碧山的路上似乎埋伏了某種巨獸,吞下零零散散的斥候,等待軍隊靠近。

烏雲遮蔽月色星光,渾答兒忽聽見一聲脆響,是甲胄碰擊之聲!

“後撤!”他大吼。

聲音未消,濃夜中有箭矢破空而來。利箭掠過士兵頭頂,直直擊向渾答兒!渾答兒揮刀一擋,那箭擦過刀刃擊中他的戰盔,渾答兒腦袋登時嗡嗡作響。他還未回過神,戰盔已從中央裂開,落到地上。

渾答兒驚駭莫名,他一把搶過随從戰盔戴上,抓起那箭細看。箭矢通體漆黑,尾羽純白,與狼镝十分相似,但箭尖竟有兩層,分作菱形,銳利無比。渾答兒心驚肉跳:大瑀軍隊哪裏來這樣的利箭?!這等精鐵,據他所知,只有血狼山、高辛人才能打造。

箭聲又起,不射人只射馬,前排馬兒的頭頸、下腹和前肢都有防護,但黑箭極其銳利,竟能破開這薄薄鐵片紮入肉中。馬兒紛紛痛叫倒地,又聽一陣雷鳴般的馬蹄聲,數百匹戰馬從林中躍出,直沖渾答兒隊伍而來。

渾答兒并不慌亂,他帶夠了人,兩千騎兵對上這百來伏兵,不可能失敗。他立刻布陣,隊伍左右散開,試圖包抄。

烏雲被風吹散,月色透亮,渾答兒忽見那隊伍後頭插着一面玄黑色旗幟,旗幟上以金銀細線繡出無窮雲紋,迎風烈烈展開。黑色軍旗是大瑀北軍的标志,但他從未見過北軍有這樣的旗幟。襲擊他們的隊伍訓練有素,戰馬矯健,且馬兒身前布有鐵制硬甲,甲上還有尖利的槍刺。桑丹守軍突遭襲擊,并沒能讨到任何好處,防線甚至立刻被對方沖開,未能形成包抄之勢。

“這是金羌的鐵魯達!”随從過去曾見過金羌與大瑀之戰,認出了戰馬鐵甲的真面目。渾答兒嘿然一笑:“好個金羌賊子,誣陷咱們和瑀賊勾結,原來真正勾搭在一起的是他們!”

他迅速變陣後撤,那黑馬黑甲的古怪騎兵隊伍中忽然竄出一人一馬,直沖渾答兒而來。

月色照在他棕褐色長發上,渾答兒忽然看見了那青年面上佩戴的黑色狼面具!狼面具陰沉兇惡,面具之下一雙墨綠色狼瞳,月光照亮眼底,透出熊熊殺氣。

“賀蘭金英!”渾答兒失聲大吼,那青年馬兒迅疾,片刻已經欺近渾答兒。馬兒高高躍起,馬上之人提刀劈砍,與渾答兒手中大錘狠狠一撞,渾答兒在極近之處看到青年雙瞳與下巴,他忽然一凜:“不——賀蘭砜?!”

賀蘭砜一擊即退,飛霄後撤數步,與渾答兒拉開距離。“好久不見,渾答兒。”他說。

渾答兒又驚又怒,破口大罵:“你竟成了瑀賊幫兇!回過頭來打北戎人!”

賀蘭砜騎馬繞着渾答兒轉圈,聞言笑道:“我從來不是北戎人。”

渾答兒:“可烨臺人好歹也照顧了你這麽久!我對你雖然以前……但我也幫過你!”

賀蘭砜:“烨臺的恩情,賀蘭一家永遠記在心中。至于你我,既然在這兒遇上了,便分個高下吧!”

馬兒疾沖,他提刀再次狠狠劈砍,角度刁鑽,刀勢凜冽!

渾答兒尚處于震驚之中無法回神,連忙舉起手中雙錘格擋。賀蘭砜膂力極強,與他印象中那位飽受他和都則等人欺辱的少年已經判若兩人。渾答兒吃痛一哼:雙錘雖然擋下了賀蘭砜這一擊,虎口卻齊齊震裂。他手腕一轉,雙錘落地,原來錘柄藏着鐵鏈,竟是一雙流星錘。

渾答兒甩起流星錘,沉重巨錘呼呼作響,砸向跑開的賀蘭砜!賀蘭砜在巨錘砸到之間雙手一撐馬背,騰空跳起,躲過了這一擊。他跳起時将大刀插在地上,抓過背上的擒月弓開弓邊射,人未落回馬背,箭矢已離弦。

火星迸濺!箭尖擊在錘上,巨錘去勢不消,但方向卻變了,打了個彎兒直接砸向渾答兒身下戰馬。

馬兒當即痛鳴,跌倒在地,眼看是不活了。渾答兒從地上跳起,抓起手上僅剩一個的巨錘,賀蘭砜已經提刀掠來!

兩人都舍了戰馬,一人持刀,一人持錘,瞬間戰了近百下。月色照亮馳望原,渾答兒氣喘籲籲:“你哪兒學來的這些功夫!”

“我是馳望原最好的弓手,也是最好的刀手。”賀蘭砜冷冷一笑,刀柄忽然一轉。這失力瞬間渾答兒沒來得及收好力氣,往賀蘭砜身側跌去;賀蘭砜的刀轉了一圈,刀刃擦着渾答兒握住巨錘的手臂飛快一削!

渾答兒失聲大吼:刀尖削去了他一根尾指,貼着他的手臂又切下一片血肉!

他當即松手,跪跌在地。那根手指已不知飛去何處。賀蘭砜抓起他的大錘往後頭扔去,大錘砸斷了桑丹守軍部隊的旗幟,在旗幟倒下的瞬間,莽雲騎騎手們嘿然長呼,刀槍鳴響。

賀蘭砜提起痛得渾身顫抖的渾答兒,跳上戰車,用北戎話大聲道:“桑丹守将渾答兒已敗在我手下。我乃大瑀北軍莽雲騎領将賀蘭砜,只要放下武器,絕不殺傷你們任何一人性命!”

他聲如洪鐘,周圍鏖戰的北戎士兵聽在耳中,都是一驚。衆人擡頭望去,只見賀蘭砜立在戰車之上,漆黑軍甲令他看起來如同天神下凡般威風凜凜,一頭棕褐色長發被此夜月光鍍亮,綠色眼瞳與黑色面具,都讓士兵們霎時間想起馳望原上流傳的邪狼傳說,與震懾過北戎所有人的賀蘭金英。

曾有一頭高辛邪狼化為人形,他在戰場上立下功勳,成為北戎第一位異族将軍,卻又在碧山城以高辛箭親手誅殺老天君哲翁。傳說新天君阿瓦本來已把這頭高辛邪狼斬殺馬下,不料邪狼反而受到天神與神女庇佑,化身狼面将軍,領軍作戰,把高辛族與怒山部落從北戎的土地上,徹徹底底、幹幹淨淨地切了出去。

“……高辛邪狼!”有士兵尖聲大喊,扔下武器撲通跪在了地上。

第一個人扔下武器,其餘人面面相觑,緊接着便有第二、第三人松手。漆黑的草原上短小的草莖随風翻滾,“高辛邪狼”的驚嘆聲遠遠近近傳來。莽雲騎騎兵來到賀蘭砜身後,與他一同靜靜接受衆人注目眼神。

賀蘭砜欣然接受北戎士兵的恐懼和崇敬。

他高高舉起擒月弓,用前所未有的堅定聲音回答:“對,我正是高辛邪狼。”

作者有話要說:

還剩兩章,明天見,後天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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