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狼面
攔截了桑丹守軍之後, 賀蘭砜與碧山城的北軍彙合。北軍奔襲桑丹城,以破竹之勢拿下桑丹。
建良英一直只聽過莽雲騎威名,沒見識過賀蘭砜的領軍能力。白霓和岑煅都稱賀蘭砜優秀, 建良英半信半疑,得知莽雲騎在碧山城外以不殺傷桑丹守将渾答兒的方式懾服兩千軍隊, 他吃驚得連問三次:軍報無誤?
賀蘭砜确實沒想過要殺渾答兒。在莽雲騎斥候禀報桑丹守軍出城之事時, 他細細詢問過守将的容貌, 确定那就是渾答兒。少年時他在渾答兒與都則手下受盡了屈辱, 但賀蘭砜也仍記得,北都城南大火時, 是渾答兒與都則在火場中救出了卓卓, 當年他從碧山去大瑀找靳岄,也多得渾答兒幫忙。
有恩有恨,他持平自己的心, 以戰士的身份與渾答兒打了這樣一場。
渾答兒也并不怨恨他, 只是小拇指沒了,着實痛苦, 他哪怕包紮好了也一直哼哼個沒完沒了。他是戰俘,被押進碧山城,才得跟靳岄見上一面。
他沒想到靳岄如今長得這樣高大,也沒料到當年唯唯諾諾、對自己笑臉相應的大瑀質子,冷漠起來會是這樣一副讓人心頭害怕的模樣。靳岄跟他閑談幾句,叮囑軍中大夫好生照料,便揮手告別。渾答兒看着他消失在軍營之外, 步伐迅疾有力,已經完全不是當年在烨臺的小奴隸。
靳岄出城尋找在碧山城外遛馬的賀蘭砜。
英龍山脈上還殘留積雪,山腳已是一片翠綠。兩人碰面後, 靳岄讓賀蘭砜帶他去看當日射箭傷了自己的地方。賀蘭砜死活不願意,靳岄抱着他猛親幾口,他不情不願地把靳岄抱到飛霄背上,兩人共乘一馬,往山上走去。
“建将軍贊你,你聽到了麽?”靳岄問。
賀蘭砜面上微紅,羞澀讓他忍不住笑:“聽到了。”
靳岄:“不奇說你笑得牙齒都掉了。”
賀蘭砜:“聽她胡說。”
靳岄抓起他手,讓他攬着自己的腰,自己則舒服靠在賀蘭砜胸膛上。“北軍攻碧山城,陳霜和阮不奇不允許我上船,阮不奇還把我綁在了分堂裏。我當時心裏就一個念頭,我一定要上船,我要去列星江,哪怕離你近一點兒也好。”
賀蘭砜吻吻他的頭發:“我是高辛邪狼,你不必擔心我。”
他如今說出“高辛邪狼”四字也毫不在意。春風吹起靳岄的長發,他嗅到靳岄頭發裏新鮮的皂角氣味。第一次聽靳岄說他身體裏住着狼,也似乎是這樣的時刻。這樣的話從別人口中聽到是不行的,必須由靳岄來講。只有靳岄說,賀蘭砜才會相信,自己成為高辛邪狼似乎也不是什麽壞事。
畢竟他的月亮喜歡。
“我當然知道你是高辛邪狼,但你始終是肉體凡胎。”靳岄側頭道,“哪怕你受一點兒傷,我的心都要疼死了的。”
賀蘭砜喜歡他這樣直接坦率地說話。他把靳岄攬得很緊:“你是不知道,我那時候威風極了。我心想要是靳岄在這兒就好了,見我這模樣,一定愛我發狂。”
靳岄笑他狂妄,笑他學會了岳蓮樓不要臉的本事。賀蘭砜扣緊他下巴吻他,飛霄慢吞吞地踏上了高臺。
高臺位于山腰,能遠遠眺望碧山碼頭,但距離相當遙遠。賀蘭砜緊張得說不出話,靳岄看了半天,回頭道:“厲害啊賀蘭砜,這麽遠,你也能射中我。”
賀蘭砜又愧疚,又難過,握住他留着傷疤的手腕,在他耳邊親昵地蹭來蹭去。
“你有時候可像狗了。”靳岄說。
“在北戎和高辛人眼裏,狗兒是很好很好的夥伴。”
“你也是好東西。”靳岄笑道。此日高天晴朗無雲,列星江兩岸是玉屏一樣的翠綠青山,水幫的漁歌遠遠傳來,如一個太過舒适而令人困乏的好夢。
兩人下山時,賀蘭砜聊起了賀蘭金英的事情。他在封狐城幫西北軍打仗的時候與岑煅結交,岑煅是個飽讀詩書又有身份地位的人,賀蘭金英便請他給自己的孩子起了個名字。
靳岄又驚又嘆:賀蘭金英其人實在是太過精明。如今岑煅成了大瑀皇帝,他兒子由大瑀皇帝親自賜名,以後怒山真成了溝通南北的重要城池,他們一家不知多麽威風。
“叫澤澤。”賀蘭砜說,“岑煅聽說血狼山終年燃燒,說孩子火氣足,命中缺水。這是什麽意思?我聽不懂。”
靳岄:“……官家也是精明,這是正經名字嗎?”
賀蘭砜:“很好聽啊。馳望原的人都重視名字,名字是我們這一世在人間的記認。天神依賴名字來分辨各人命運,安排災厄或幸福。”
他低頭問靳岄:“你現在信命麽?”
“或許是信的吧。”靳岄與他十指相扣,摩挲他指節上練弓的繭子,“但我的命不是由天神勘定的,只有我能親手鑄造自己的命運。大和尚說我兒孫滿堂,我沒有,說我出将入相,我也沒有。沒人知道我會遇上你,會和你在一起。賀蘭砜,你是我靳岄自己選擇的人,我會在這兒,也是我自己選的路。我不會讓天來左右我的命運。”
賀蘭砜心說,我也一樣。
“等這仗打完了,我們便走吧?去闖蕩江湖,去把沈燈《俠義事錄》裏寫到的地方一一走遍。”
靳岄說完,半天沒等到賀蘭砜的回答。他心中一動,扭頭看自己的情郎。
賀蘭砜沉默眺望馳望原廣闊的草場。他碧綠的眼瞳裏盛了墨一樣的底色,碧山城外整齊列布的軍隊已經立起近百面黑色旗幟,旌旗正在賀蘭砜眼中飄揚。
***
北軍啓程離開碧山城這日早上,靳岄打點行李時,白霓忽然沖了進來。她跑得一臉熱汗,往靳岄手裏塞了一封信。
信是岑靜書從梁京寄來的,落款時間一個月之前。
在岑煅主持下,禦史臺、常律寺和軍部給靳明照翻了案。靳明照冤情洗清,追封其為永毅侯,犧牲的西北軍士兵家人全都拿到了撫恤。岑煅更是命人重修靳明照衣冠冢,解封清蘇裏靳府。岑靜書寫這封信的時候,靳府後院的梨樹和杏樹都落盡了花,長出青澀的小果子。
靳府解封那日,清蘇裏圍滿了人,車馬根本無法經過。紀春明手持聖旨而來,宣讀完畢後親手撕下封條,打開鐵鎖。梁京百姓在清蘇裏燃放天燈,過節般歡喜雀躍。他們又哭又笑,燈販不收任何人的錢,每盞燈上都寫着狀元郎紀春明曾親手題在牆上的大字:其天朗朗,其日昭昭。
隔三差五的,總有人在靳府門口留下禮物。有時候是布衣百姓,有時候是瘸腿斷手的士兵,回家靜養也偏要來靳府望一眼。餘下的多是江湖人。江湖人操着大嗓門,來到府門前立刻變得輕聲細氣,有時候見到岑靜書和靳雲英,大漢們便紅着臉遠遠跑開,走遠了才回頭拱手作揖。
“此情此景與以往無異。我常記得你姐弟二人少時頑皮,踞牆頭偷看江湖俠客贈禮,鬧出許多笑話。今日雲英又得了活魚數條,我們将贈與京中乞兒,人人都吃上飽飯才好。
落筆時窗外青杏窈然。尤記去歲春遲,父子同歸,如今又是一年春好,待你與砜兒歸家,想必正是品杏之時。
沙場兇險,惟願我兒與砜兒萬事平安。”
靳岄看完一遍,又重頭一字字看起,生怕自己看錯、看漏了什麽。白霓抱住他,把他緊緊圈在自己懷中,就像當年陪他去北戎時一樣。靳岄已經看不清信上文字,他開口想說話,喉嚨卻是哽咽的。
“爹爹不是罪人……不是罪人……靳家還在……”他語無倫次,哭完又笑。
賀蘭砜來找他,白霓把靳岄推進賀蘭砜懷裏,自己則去跟建良英報信。靳岄舉着那信紙,眼淚一直流。賀蘭砜草草看了一遍,信上有許多不認得的字,但大體能看明白。
靳岄聽不清楚賀蘭砜說了些什麽話,耳朵裏盡是嗡嗡的聲音。從當時離開大瑀、前往北戎開始,這一路無數輾轉、苦厄、艱辛與疼痛,一并在他身上複活了一般。他胸口痛得說不出話,在賀蘭砜懷裏放聲大哭,又累又倦。
賀蘭砜陪了他很久很久,聽他語無倫次地說話,聽他哭,聽他說靳明照的事情,陪他一起把那封家書看了一遍又一遍。
***
北軍穿過桑丹城一路往北而行。北戎蠻軍在其餘城池駐兵不多,一路長襲,在距離萍洲城還有一個月路程的時候,他們終于遇上了阻攔的北戎蠻軍。
率軍之人是烨臺虎将軍。
莽雲騎在碧山城外大出風頭,賀蘭砜威名早就傳到了北戎天君耳中,虎将軍扛着馬牙刺掠出陣前,笑聲震天:“賀蘭砜!出來吧!和我比一比,讓我看看你成了什麽樣!”
北軍的黑旗風中招展,屬于莽雲騎那面雲紋旗卻不見移動。兩軍隔着草原對峙良久,虎将軍連吓帶罵,終于把一位将領從北軍隊伍中激了出來。
那人穿着北軍的黑色戰甲,頭戴戰盔,看不清面貌,只認得背上有弓,手中握有一柄長槍。
“大瑀北軍統領白霓,來與虎将軍一戰。”
虎将軍大吃一驚:“你不是……死了麽!”
白霓已經驅馬奔來!趁虎将軍這怔愣一瞬,白霓拉弓開箭。她臂力并不遜色于賀蘭砜,用的又是怒山和高辛人提供的狼镝,黑箭去勢如風,連珠般紮入虎将軍馬兒身前,逼得馬兒連退數步。
兩軍對壘,騎将出戰,虎将軍這一退步已在氣勢上輸了三分。北軍士兵中吹起號角,歡呼聲震天般響起。
馬牙刺是兇狠的兵器,但十分沉重,普通人輕易用不了。白霓也是第一次對上這類兵器,經驗不足,過了數十招後,馬牙刺狠狠一刮,帶走她手中長槍。
虎将軍長笑:“白霓将軍!怎麽,你還有別的武器嗎!”
白霓騎在戰馬上,僅剩腰間一柄匕首和背上的大弓,眼看就要落敗。虎将軍一心要把剛剛丢了的面子贏回來,奮起全身力氣舉起馬牙刺,朝白霓一砍而去。
一片白影閃過,虎将軍手腕一疼,竟已經豁開一道血口!
他勒馬立刻移動躲避,但卻看不到白霓用的是什麽武器。日光燦爛,雲層退去,才見到白霓手上似乎拖着一片軟布,燦然生光。
虎将軍心頭一凜:“軟劍?!”
“炎蛇劍。”白霓甩動軟劍,注入內力,銀白的劍身緩緩變幻金橙之色。
此時在後方的營帳之中,靳岄正在奮力掙紮。阮不奇把他捆得結實,他倒在地上蠕動,怒吼:“阮不奇!放了我!誰讓你捆我的!”
“賀蘭砜。”阮不奇絲毫不打算保密,“明夜堂的人不能上前線,陳霜去列星江打漁,賀蘭砜讓我看緊你。‘就像你上次把他捆在分堂裏那樣,但你別告訴他是我讓你做的’,我阮不奇指天發誓,這就是賀蘭砜那狼心狗肺之人的原話。”
靳岄:“……”
阮不奇給躺在地上的靳岄喂果脯:“好慘喲小将軍。”并假惺惺抹了把眼淚。
靳岄無計可施,嚼着那果脯,命阮不奇把他扶起。“我今日見白霓出營時,身上多了一把軟劍,你可知道是怎麽回事?”
“游君山的炎蛇劍。”阮不奇立刻回答,“當時你殺了游君山,沈燈就把游君山的炎蛇劍給收了,說要研究研究。白霓早在梁京城的時候就悄悄去過明夜堂,跟堂主詢問游君山當時的細節。”
靳岄心知這是白霓的體貼。游君山畢竟與她生活多年,她對游君山有極深感情,縱使面上不提,始終也是在意的。而不問靳岄,是不想讓靳岄再想起傷心事。
章漠命沈燈告訴白霓來龍去脈,沈燈不僅說了,還将炎蛇劍一并還給了白霓。白霓起先是不願意要的,但離開梁京啓程楊河之前,她又去了一趟明夜堂,走的時候終究還是帶走了炎蛇劍。
游君山此人留給白霓的,除了錦兒和曾經甜蜜、如今痛苦的回憶,也只剩這一把罕見之劍了。
炎蛇劍在白霓手中靈活似蛇。從拿到炎蛇劍到現在,白霓已在暗中習練了千萬次,這軟劍對于她,如同第三條手臂。她像游君山一樣把炎蛇劍藏在手臂上,貼肉纏着。永遠冰涼的劍身時時刻刻提醒她,此劍主人曾經是誰,又給過她什麽。
馬牙刺是吃力氣的硬兵器,與軟劍恰好互為掣肘,一時間兩人戰得不分高下。草原上砂石亂飛,幾乎遮蔽了視線。兩軍将士轟然擂鼓、歡呼,一聲比一聲高亢。白霓不受外物絲毫影響,抄起背後長弓,連珠般疾發五箭,再度逼退虎将軍。
虎将軍一後撤,白霓立刻從馬上躍起!她身子輕盈,又有武藝,虎将軍機變迅速,掠起馬牙刺旋轉如風,幾乎砸中白霓雙足。白霓在空中旋身一滾,投下一枚狼镝。狼镝與馬牙刺相擊,馬牙刺轉勢一慢,白霓已落在虎将軍身後,揮手掀去虎将軍戰盔。
虎将軍立時側身翻滾,棄馬落地。未等白霓變招,他穿過馬腹,從另一側掠上馬背,馬牙刺再度砸向白霓雙足。
白霓立在馬背上,左右手拉開軟劍,狠狠沖虎将軍頸上一甩。她撤了內力,軟劍如布帛般柔韌,瞬間纏上虎将軍頸脖!
千鈞一發!
馬牙刺在距離白霓雙足不足寸許的地方停下,虎将軍圓睜雙目,須發淩亂,狠狠瞪着白霓。軟劍邊緣銳利,已經切開虎将軍頸脖皮膚,只要白霓移動雙手,或是馬牙刺把白霓砸飛,他便立刻身首分離。
“把你這怪刀扔了。”白霓說,“你兒子渾答兒正在碧山軍營做客。你求生求死,他是生是死,全看虎将軍選擇。”
烈風吹來揚沙與草籽,卷過馬兒靜止不動的四蹄。
良久,馬牙刺猝然墜地。
北軍将士轟然一吼,號角聲嗚嗚奏響。兩軍将士一者悲憤,一者狂喜,各自提刀亮劍,沖殺而去!
***
擒拿下虎将軍,這場勝利大大振奮了士氣。
建良英與白霓等人商議接下來的行軍路線,營帳中擠滿了将領。賀蘭砜去探望虎将軍,不出所料被他一頓痛罵。但得知賀蘭金英與卓卓平安無事,一直住在怒山,老人又顯出幾分欣慰。他閉嘴不吭聲,賀蘭砜給他留了點兒吃食,匆匆趕回營帳。
江北十二城幅員遼闊,分布形态如一個巨大的扁圓。如今他們穿過了碧山城、桑丹城、敏洲城、古鄂城,如一根細針,由北向南切開扁圓,刺入江北。
前方就是此次征戰的盡頭,萍洲城。
北軍深入江北,軍隊如一根長線,極容易被人從中剪短。一旦蠻軍在周圍設伏,截斷軍隊并分開包抄,将是北軍大劫。
其他各座城池仍有零散蠻軍,與民軍對峙許久。
“虎将軍既然能攔在我們的路上,說明北戎天君必定已經知道了我們的打算。虎将軍是他派來的。”白霓道,“接下來我們要迎戰的,只怕是比虎将軍更兇猛的将領。”
“……兇猛倒不一定,但必定很能鼓舞士氣。”賀蘭砜忽然說。
白霓奇道:“誰?”
賀蘭砜:“雲洲王。”
白霓沒聽過這名頭:“雲洲王是誰?”
建良英捋了捋胡子:“雲洲王就是北戎天君阿瓦。哲翁在世時,他确實是北戎罕見的猛将,行軍作戰十分狠辣,絕不留手。”
原來北戎各部落都有大将,能抗擊北軍的将領足有五位之多。但五部落內亂中,怒山的敏将軍被殺,不久前怒山部落與高辛人又在西邊大鬧一場,岐生和格倫帖的首領不得不遠征平亂。賀蘭金英與遠桑折損了兩部落的不少兵力,岐生首領受了重傷,格倫帖首領如今還守在西邊,防範怒山與金羌。
“只剩青鹿和烨臺兩個部落。”白霓明白了,“如今北戎民心離散,對天君有諸多不滿,聽聞岐生和格倫帖也要脫離北戎,阿瓦是不得不親自出戰。”
“烨臺剛跟我們打了一仗。阿瓦率領的軍隊中大部分是青鹿部落的精銳,另外還有岐生和格倫帖的一些将士。”賀蘭砜繼續說,“岐生和格倫帖的人和青鹿部落實在不是一條心,青鹿一直都是北戎最蠻橫的部落。擒賊先擒王,我們只要拿下阿瓦,一切迎刃而解。”
衆人紛紛點頭。白霓細看地圖,将北軍分作三個部分,一部分左右分散,潛入其他城市控制守軍,一部分先行查探,摸清楚北戎蠻軍的行軍路線。另一部分則抓緊操練,迎接接下來的大戰。
北軍舊将以魯園為首,起初對白霓一面存着敬意,一面又暗含不服。但白霓獨戰虎将軍并取勝,其英姿完全折服了這批莽将,人人聽得認真。建良英尤為鐘愛賀蘭砜,時不時點賀蘭砜名字,讓他發表意見。
“狼面将軍,這是你大哥的稱號吧?”建良英說,“不成,得給你取個新名號。”
衆将左右相顧,最後是魯園一拍腦袋:“就叫狼面侯吧!多威風!賀蘭砜就是咱們北軍莽雲騎的狼面侯!”
衆人紛紛附和,賀蘭砜一張蜜色臉龐窘得發紅,他求助般看向白霓,白霓卻也笑着:“好哇!你立下這功勳,我和建将軍一定向官家讨賞,讓你威威風風,當北軍的将領。”
這名號讓賀蘭砜很不好意思,他嘴巴緊閉,最後連靳岄也沒告訴。
數日之後,一名查探的斥候深夜回報,他們發現了蠻軍蹤跡。
兩軍都沒想到會在此處、此時相逢。阿瓦沒料到北軍行進速度這樣快,北軍沒料到阿瓦的蠻軍竟集結得如此迅速。白霓等人原本以為虎将軍的出現是烨臺距離此處最近,所以來得最快,現在看來,是阿瓦在碧山出事之時,已經率軍出發了。
第一場戰役爆發于東側,在滄河城外。蠻軍一支六百人的先襲部隊趁夜急行,被滄河城守軍發現。滄河城守軍已被四面八方傳來的大瑀北軍戰況吓得混亂,城中又有民軍作亂,守将看見夜行軍隊一身黑甲,便以為是北軍接近,立刻點燃火信。
不遠處恰好有一支千人的北軍部隊,見火信亮起,以為是北軍突襲滄河,領将遣人去探。
兩支部隊不期而遇,當即沖殺起來。
這一戰的情況尚未送抵北軍軍營,位于西側的斥候部隊被蠻軍殲殺,六十多人殒命,只有一只信鴿帶着戰報飛了回來。
滄河城一戰,北軍獲勝,但西側斥候部隊無一人幸存。白霓當即調整戰略。北戎蠻軍人數比北軍多,北軍不可拖延,必須速戰速決。滄河城的敵軍将領受不住刑,說出了主力部隊的位置。收信當夜,北軍拔營而起,黑甲黑騎如沉默江浪,卷過只有風聲的馳望原。
北軍先鋒部隊分為數支三百餘人的隊伍,分別殲滅北戎軍隊游離在外、擔任勘察或潛伏任務的零散部隊。
兩軍騎兵均擅長騎馬箭術,相互比較起來,難分高下。但賀蘭砜率領的莽雲騎因馬兒全是優質的高辛馬、白原馬,速度更快,耐力更強,如一頭無聲無息的黑狼,屢屢在不可能之處,咬斷敵人頸脖。
等阿瓦察覺自己的軍隊正在不斷消失時,北軍與蠻軍僅隔一脈山川。
晨輝在東方燃起,萍洲城外已經列滿了戰馬與士兵。兩軍對壘,草原上卻只有風聲與馬嘶。
白霓随軍出戰,她與賀蘭砜立于高處,看見了萍洲城城牆上身着戎甲的北戎天君阿瓦。據探子回報,蠻軍原本已經走出萍洲之外,但北軍的游擊戰打亂了他們的步驟,北軍主力部隊又來得太快,蠻軍不得不退回萍洲死守。
萍洲城內火煙四起,蒼白天空布滿了灰色的爬痕,越高越淡。白霓掃視戰場,不敢擅動。占據了萍洲城的蠻軍等于占據了有利地位,萍洲以往是北軍軍部駐地,易守難攻,是大瑀北境最重要的城池。
“北軍人數不比蠻軍,草率攻擊不可取。”白霓左右四顧,“陳霜和阮不奇呢?”
兩人正在營帳裏跟靳岄較勁,被白霓叫走後,靳岄立刻出帳,騎上自己通體雪白的馬兒就走。他一介文士,到戰場毫無用處,也并不想打擾賀蘭砜等人布軍作戰,一路小跑,上了正對着萍洲城的山。
在山上站定不久,他便見到陳霜和阮不奇各騎一馬奔出軍營,往南去了。靳岄一看便知,這兩人是回碧山城求援的。
如今情況,唯有增加軍隊人數才可與萍洲持久對峙,直到逼迫天君阿瓦認輸,答應大瑀的請求。那時候便是夏侯信出面的時機。
但從這兒去碧山,縱使有陳霜、阮不奇這樣的身手也得大半個月,靳岄不知白霓等人能否堅持這麽久。
正思忖間,他眼角餘光忽然瞥見萍洲城西側的英龍山脈末端有些異動。在他的方向只能看到那幾座山峰高處,影影綽綽顯出了無數人影。靳岄心中狠狠一動——他看到了一頭熟悉的巨獸!
“風鹿,高辛的風鹿。”此刻在白霓身邊的賀蘭砜也看見了西側山峰上露出的鹿角。那頭巨鹿被日輝照得熠熠閃光,鹿背上斜坐着一個長發女子,身負大弓。太遠了,賀蘭砜只能看到個形跡,分辨不出來人是誰,但他認得那頭鹿。
他回頭對白霓說:“将軍,高辛族神女來了。”
山巅之上的靳岄仍在竭力試圖分辨那霧氣綽綽之中顯露的人影究竟是誰,但未等他分辨清楚,無數将士忽然沖破霧氣,從仍籠罩着白色積雪的英龍山脈上,如浪濤般滾滾而下!
與此同時,正對萍洲的山谷中,黑色巨流湧出。黑甲黑騎的北軍分五支部隊出擊,如扇形般包圍了萍洲城。攻城梯、飛虎爪紛紛上陣,十餘輛沉重的弩床也被推出。
怒山部落的士兵騎着戰馬轟然而來,他們手持大盾,抵禦城牆上雨般射下的密箭,掩護北軍士兵靠近城門。
莽雲騎在攻城一戰中負責運送劍弩,雲梯很快搭起,賀蘭砜始終緊盯着城樓之上的天君阿瓦。出發時夏侯信反複叮囑白霓等人:生擒阿瓦,不得殺傷他性命。
朱夜騎鹿奔來,她不認得北軍的人,只沖賀蘭砜揚起手臂。“你大哥和卓卓在家裏看小孩兒,巴隆格爾和阿苦剌也随我一同來了。”
賀蘭砜問:“帶了什麽好東西?”
朱夜笑罵:“你就知道伸手跟家裏要東西!”
山腳轟然巨響,三輛撞車緩慢駛出,車上安設撞木,頂端覆蓋精鐵,車輪半陷入地,顯然十分沉重。
“這是怒山部落給大瑀北軍的禮物,三輛撞車內有車艙,蓄有鐵箭五千根,全是你們的了。”
這一仗艱難無比,白霓有了怒山部落的助力,不肯給萍洲和阿瓦一瞬的喘息機會,北軍和怒山部落接連換陣,攻擊一波緊接一波,竟是一直都沒有停過。密集的箭雨布滿了草原,蠻軍以火箭攻擊北軍,春日幹燥的草根被點燃,不料夜間竟下起一場大雨,将火頭澆得一幹二淨。
借着大雨掩護,北軍終于在第三日夜晚登上城牆。
蠻軍武器強悍,第一波強行登牆的北軍幾乎全都被刺死,扔到城牆之下。賀蘭砜見勢不對,命莽雲騎與怒山部落的箭手列成兩隊,齊齊發箭。弩車再度上陣,長槍射入萍洲城牆,箭矢的密集攻勢壓制了蠻軍的抵抗,撞車不斷沖擊城門時,第二波黑甲步兵終于登牆!
賀蘭砜也在其列。他拎起刀便在城牆上飛跑,四處尋找阿瓦。
萍洲城中火光四起,暴雨澆不滅吃了火油的屋舍,賀蘭砜聽見有士兵在身後用大瑀話大吼:“我操你奶奶!你們敢燒我的萍洲城!!!”
這一瞬怔愣,眼前忽然掠過一道刀光!
賀蘭砜就地一滾躲過那柄大刀,擡頭便見被大雨淋得一身精濕的阿瓦。
閃電掠過黑沉天空,砰然巨響,兩人持刀鬥在一處!
阿瓦狠狠咬牙:“竟是你,賀蘭砜!”
賀蘭砜眸色低沉,電光與火光掠過他濃郁眼瞳,森然如懷仇的餓狼。他刀法大開大合,全賴遠桑傳授,幾下把将阿瓦掀倒在地,他低聲應道:“這是怒山人的刀法,是怒山人要向你們複仇。”
阿瓦也是久經沙場的老将,他手持長刀,步伐有力迅疾,把刀尖從下往上狠狠一撩,在賀蘭砜胸前黑甲上重重劃了一道。黑甲卻不見裂開,阿瓦立刻變招,長刀平揮,賀蘭砜矮身一躲,戰盔被長刀掀翻,驚雷剎電中,他一頭棕褐色長發散在雨裏。
阿瓦欺身再擊,此時一叢黑箭射來,城下轟然巨響,北軍士兵齊聲高呼:“城門破了!!!”
阿瓦大吃一驚,閃身躲避箭矢時腳下一滑,竟從城牆破損的缺口處栽倒!賀蘭砜來不及思索,立即沖過去一把抓住阿瓦的手。
雨水濕透了兩人衣裳,手心濕滑,幾乎握不住。眼看阿瓦就要松手滑落,賀蘭砜以極其危險的姿勢拖拽阿瓦,試圖把他拉上城牆。阿瓦忽然掠起長刀,竟擡手砍向試圖救援自己的賀蘭砜。賀蘭砜差點松手,阿瓦就勢一拉,把賀蘭砜也拽下了城牆。
铮的一簇裂石之聲。賀蘭砜在翻過城牆瞬間把長刀紮進了石縫之中!
兩人險之又險地挂在城牆上,因太重了,長刀無法支撐,一路劃破牆皮下落,火光四濺。
有了方才的緩沖,兩人摔在屍堆上,一時頭昏腦漲。賀蘭砜勉強爬起,長刀不知掉到了何處,他身上只有擒月弓與狼镝。阿瓦就趴在屍堆旁,一動不動。
賀蘭砜生怕他死了,連忙把他翻起來。就在阿瓦翻身瞬間,賀蘭砜足踝忽然狠狠一疼——一枚黑箭紮入了他的小腿。
賀蘭砜憤然大吼,一腳踢開阿瓦。阿瓦在草場上滾出幾丈,跌得昏頭轉向。
“你不是想要狼镝嗎?我給你狼镝!”他揚聲大吼,狂笑一般,“賀蘭砜,高辛邪狼!你永生永世都沒有使用狼镝的權利,除非你被狼镝殺死!”
賀蘭砜拖着傷腿靠近,阿瓦從地上一彈而起。兩人呼吸間交換數招,最後以摔跤的姿态扭打在一起。
萍洲城熊熊大火,天穹雷光滾動。無數黑甲戰士圍繞兩人騎馬走動,賀蘭砜只當身外一切全都不存在,他只想着一件事:戰勝阿瓦,戰勝馳望原天神授命的神子。
他腳上終究是受了傷,未幾已被阿瓦掀倒在地。阿瓦踩着他的胸膛,從腰間抽出最後一支狼镝。白羽的黑箭,單層箭頭,這是賀蘭砜用過并渴望過的箭矢。
一聲驚雷滾過,照亮黑甲戰士身後的一片漆黑山坡。有白馬從坡上飛奔而來,賀蘭砜聽見熟悉的聲音在豪雨中呼喚他的名字。
他反手從箭筒中,用中指與無名指抽出一枚雙層箭尖的狼镝。
阿瓦一眨眼,賀蘭砜忽然消失了。下一瞬間,他被人按住肩膀,從背後勒緊喉頭。
冰涼的箭尖抵在他的喉結上,阿瓦不自覺地吞咽唾液,喉結處皮膚被箭尖劃破,疼痛如刺般尖銳。
“高辛人,你沒有資格使用狼镝!”阿瓦破聲大喊,“狼镝是北戎天君才可賜予的恩惠!你——”
賀蘭砜渾身已被雨水澆透,卻絲毫不覺得冷。他想起自己第一次殺人後,那一潑熱血如何令他日夜做盡了噩夢。而他當時是為救雲洲王才殺的人。他信任的雲洲王,卻在之後用計在靳岄手臂上烙下了永遠屈辱的奴隸印記。
——高辛人,我允許你使用那支箭!
他也永遠記得阿瓦當時喊出的這句話。
“……天君,這是我的狼镝。”賀蘭砜緊貼他的耳朵,如念咒一般,低緩沉重地開口,“高辛人有自己的箭,不需要任何人允許,也不需要任何人恩賜。”
他說出了今夜面對阿瓦的第三句話:“跪下,否則我殺了你。”
天地仿佛為之一靜。北戎士兵驚恐地看着他們的天君被邪狼挾持,大瑀北軍則靜靜圍攏在這狹小的鬥場之外,等待結果。
箭尖微微陷入阿瓦喉頭,溫暖的血液流入衣襟,和雨水徹底混在一起。他肩背劇顫,似是憤怒,也似是驚懼。
靳岄的白馬穿過北軍黑騎時,阿瓦雙膝恰好砸在積滿雨水的草原上。
北戎天君在高辛邪狼面前下跪了。
狂風暴雨之中,不知是誰喊出了第一聲——“狼面侯!”
賀蘭砜今夜并未佩戴狼面具,他的目光越過密雨,和靳岄眼神糾纏在一起。
“狼面侯!狼面侯!!狼面侯!!!”北軍士兵揮動兵器,奮聲大喊,聲浪如雷如濤,席卷了此夜被雷雨洗刷的馳望原。
一個被命運挾持的傳說消失了。新的傳說在雨中誕生。
作者有話要說:
久等了!
本章與第一卷 的幾個地方有呼應,不知道大家還記不記得住,撓頭撓頭。
我很愛賀蘭砜,雖然讓他吃盡了苦頭,經歷了很多艱難痛苦的事情,一切都是為了這一刻。他成為新的傳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