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八章 鳳凰涅槃
今年的雷雨天少得可憐,汛期也遲遲未至。五月下旬,皇家照例要舉辦一次祭天大典,祈求東陵風調雨順。
每到這種大典之時,便是帝王家作秀的好時候。大典設在遷漁江邊的洪澤壇,以祈求即将到來的汛期東陵大地免受洪災。這是新上任的禮部尚書陳守琴籌備的第一個大型典禮,他自然要好好表現一番。
陳尚書善于揣摩上意,他給淯王把的脈是,典禮不需要排場有多大,但一定要彰顯攝政王仁德愛民之心,最重點的是要上演一出這未來的帝後攜手同心的溫情畫面。
大典于巳時開始,祭壇四周只有一衆禦林軍護衛王公大臣們的安全,再往外是數不清的百姓圍得滿滿當當的。這還是東陵為數不多的舉行皇家活動沒有清場的。百姓們得以一睹未來帝後的風采,僅憑這一點,淯王就賺足了口碑。
當然,這百姓之中自然還混入了大量的風影暗衛,便裝的禦林軍還有大內高手,他們不僅要确保攝政王和公主的安全萬無一失,順帶着還可以引導一下百姓們的言論。
“這未來的皇帝、皇後可真是風姿綽約,氣度不凡啊!”
“你看看攝政王殿下對裕桢公主可真是關懷備至,從公主出了鸾駕,王爺就一直牽着她的手,更是關注着她的一舉一動。得此夫君,夫複何求啊!”
“淯王和公主殿下真乃皇室表率,不僅勤于政務而且關愛百姓。聽聞公主大病初愈便來為百姓祈福。未來帝後如此,東陵哪能不興旺!”
百姓們議論紛紛,興頭十足。人群中也不乏北辰、南昱還有一些外邦的商人們。人們遠遠地聽着鐘鼓奏樂,看着衆大臣們跟着攝政王和公主三跪九叩,望着他們拿了祭品祭祀,前前後後得有上十個步驟。恐怕也是繁瑣方能表現皇家為百姓求得上天垂憐的誠心。
祭祀結束,圍着露天祭壇的百姓們自覺讓出了一條通道讓淯王、公主帶着百官離去。淯王的左手牽着沈慕瑤的右手,滿面春風。百姓們見了無不啧啧稱贊。
沈慕瑤也配合地露出了禮節性的笑容,走到離人群很近的地方,一陣風吹過,她猛然嗅到一股草藥的清香。再走過一段,她又聞到了一陣更加熟悉的藥香。
沈慕瑤猛地擡頭看了看淯王的發髻,一個紫金冠上插着一根白玉簪。淯王近來都把扶桑神木簪收了起來,換上了白玉簪。一來是怕扶桑神木簪會刺激沈慕瑤讓她想起什麽,二來可能是王字上加個白字便是皇字,迷信如秦家人,這兆頭還算不錯。
所以這味道……沈慕瑤努力地在人群中尋找,她看到了滿眼羨慕的女子,看到了望着她目不轉睛的男子,也看到了黃發垂髫的孩童,可尋遍人群,卻沒有一個她熟悉的面孔。
興許是幻覺,沈慕瑤想着,擡起了左手按了按自己的太陽xue,衣袖滑下,露出了那個晃眼的碧玉镯子,在陽光的照射下,泛出了貓眼般的光澤。沈慕瑤又扶了扶發髻上如火焰般彤紅的石榴石發簪,這才上了鸾駕。
祭天大典後不久,雷雨季便到了。第一場雷雨到時,淯王正在承慶殿東迎閣宴請來使。眼見着暴雨降至,一道閃電遠遠地閃過,緊接着傳來了一聲遙遠的雷聲。
淯王有點坐不住了。幾個使者用當地方言竊竊私語道,這個王爺看見要下雨一副着急的樣子,莫不是要回家收衣服?蕭彥欽知道淯王所想,上前禀報,有急奏,請淯王移步處理。淯王便将宴請之事交給了羅錦奕和陳守琴,令他們招待好來使。
淯王得以脫身便想着趕緊去鳳栖宮看看。可蕭彥欽卻把淯王帶到了對過的西迎閣便關門離去了。
這便是急奏,裕桢公主過來了。這還是這段時間裏公主第一次主動來尋淯王。
“瑤兒,是害怕才來尋我的?”淯王問道。
沈慕瑤點了點頭,那樣子着實楚楚可憐。
“瑤兒別怕,我陪着你。”淯王走過去摟住了沈慕瑤的雙肩,一直陪她到雷雨過去。
此後又有一次雷雨,沈慕瑤主動找去了勤政殿要淯王陪着。淯王覺得沈慕瑤又回到了從前對他依賴的時候,心中很是甜蜜。
六月的第一場雷雨,來得尤為猛烈。還是下午的光景,天空霎時烏雲密布,黑得要掌燈才能看見。淯王正在勤政殿批折子,沒什麽要緊的事,他趕緊起身去鳳栖宮看看沈慕瑤。
淯王進了屋看見沈慕瑤在床上坐着,用兩只手捂住了耳朵。思雨和岑溪寧都坐在她旁邊,她們見淯王來了,趕緊退下。
淯王上前将沈慕瑤攬在了懷中:“瑤兒別怕,雷雨來得急去得也急,一會就過去了。”沈慕瑤點了點頭,像只小貓似的溫順地待在了他的懷中。
忽然一道閃電劃過,把四周照得煞白。淯王趕緊用修長的手捂住了沈慕瑤的雙眼。
這時,他注意到沈慕瑤的發髻上簪着一朵淡黃色的小花,散發着幽幽的香氣,很是別致。淯王一向喜愛沈慕瑤這頭隽美的秀發,情不自禁地吻了吻她的發絲。
淯王摟着沈慕瑤,不覺有點意亂情迷。吻下發絲哪裏能解得了苦戀之渴,淯王伸出右手捏住了沈慕瑤的下巴,低頭便要去吻她的唇。沈慕瑤想躲開,可是擰不過淯王的腕力。
雙唇将将觸到,淯王感到手似乎不聽使喚起來,越來越麻痹,連公主的臉頰也捏不住了。
沈慕瑤推開了淯王,用旁邊的濕布巾擦了擦嘴巴,說道:“攝政王殿下,你把我帶來的藥材都收走了,我只有用平日裏吃的食物加上禦花園的花花草草想法子做了這劣質的迷藥,沒法做到無色無味,只有犧牲一下色相出此下策了。”
“瑤兒……你沒有忘記?”
“什麽都不曾忘記。那日日沾濕床巾的不是汗水,而是淚水。那日我見到沐風的畫像,愣是咬破了嘴唇才忍住沒有流下眼淚。師傅為了提前給我服用解藥冒死也要見我一面……逃了兩次都逃不出你的魔爪便是因為你太了解我。如今,把你迷暈,我是死是活,你皆無從下手了吧!”
蔡公公臨終之前用手拂去了沈慕瑤的淚水,順勢便将一粒解藥塞進了她嘴裏,并告知淯王要對她用噬魂丹,提前服了解藥雖可抵擋一時,卻防不住他日日在飯菜裏下毒,所以沈慕瑤只有假裝失憶,以謀後路。
沈慕瑤想着,眼眶有些發紅,接着說道:“這兩個多月下來,陪着王爺你重溫了一段往日的美好,也算是報答了你與我相伴多年之情。往後餘生,我沈慕瑤,不再是東陵的公主,與你秦家,更是再無瓜葛!”
淯王的麻痹感已經從手指蔓延到了四肢,但他還可以說話。“瑤兒,為什麽?你從何時起不願意相信我?我究竟是從何時起開始做錯的?”淯王心中無比害怕,他想把內心的話全說出來,他有不詳的預感,此時不說,便再無機會了。
沈慕瑤猶疑了片刻,此前是怕傷了淯王,有些話悶在心裏一直不肯說。今日橫豎要訣別了,不如都說個清楚明白。“我記得你說過,你此生最重要的人便是董妃娘娘還有我。”沈慕瑤說着,淯王點了點頭。
“你最重要的人先後離你而去,你把責任都推給別人,因此仇恨他們,可有想過自己的過錯?”
淯王微微地搖了搖頭,表情十分痛苦。
“記得兒時,宗學的夫子很是嚴苛,你羨慕我總有法子逃學去跟着師傅學毒查案。我便給了你一小瓶藥粉。那是我學藝不精時煉制的毒藥,可以叫人有腹瀉發燒的症狀,症狀看似兇險但不多時便會好轉。
彼時,正是你父皇想立懿王的生母陳貴妃為繼後之時。我親眼見你偷偷在陳貴妃送給你母妃新炖的燕窩中放了不少這個藥粉。當時你父皇正巧在,跟着你母妃同食了這個燕窩,兩人即刻病倒。陳貴妃立後之事便因此永久擱置了。
我知陳貴妃一向欺壓董妃娘娘,你心中有氣。她想要立後,才送來燕窩向你母妃示好。可因此事,她便深深地将董妃記恨于心。此後之事,我不必贅述,可能說董妃之死與你毫無關系?”
“所以從那時起你便對我心存戒備?”淯王說着,眼眶已經濕潤了。
“是的,那時,我才六歲,你也就十歲。往後的日子,我可以如妹妹一般敬重你,陪伴你,可我卻做不到信任你,愛戀你。還有擎陽造一事。我知你在那些兵器的設計圖紙上動了手腳,才使得擎陽造的兵器大批量的出現了問題,害得這商行險些關門大吉。”
“你當時知道為何不出面阻止?”淯王的聲音有些哽咽了。
“我知你想要擎陽造,我也想助你擺脫困境。如此折騰一番,我将擎陽造予你才順理成章,也才好和爹爹哥哥交差。我知你面子薄,才不拆穿此事,我也不怨你貪圖我沈家家業。唯怨你做這些事情時,我都不是你的同伴,而是被你算計的對象。”
“不是這樣的,瑤兒。我對你從來都是真心的,只是我若羸弱,如何配得上你?瑤兒,如果重來一次,我定不要這些妄念,我只要你!”淯王說着,眼淚已經抑制不住地滴落了下來,這還是自董妃去世後,淯王第一次落淚。
“我們之間隔着的從來就不是岑沐風。而是你從始至終,都想要的太多!景王死後,你本可以收手,可是你沒有。太子走後,你本可以收手,可是你還沒有!如今你都把魔爪伸到我身上,毀我遷雲滌墨苑,壓制我沈家商行,給我下毒,卻還想着我愛你敬你與你相伴一生,你是不是覺得天底下的人都是傻子?只配被你玩弄于股掌之中?”
“不是這樣的瑤兒,我是真心愛你的。那些事情,很多都是身不由己,我沒得選擇。我若是那時便放手,我只會永遠失去你,我怎能甘心!”淯王的聲音越來越小。
“還有,你再莫怨你父皇不疼愛你了。他明知他的箭傷乃是你親手所致卻仍然縱容你……”淯王聽了沈慕瑤說的,還想說什麽,可是已經說不出來話,視線也更加模糊了。一切都要結束了嗎?淯王第一次感覺到發自心底的絕望和寒涼。他閉上了眼睛,只能聽到身邊傳來的對話聲。
“都準備好了公主。按照你的吩咐把編在風鈴裏的銅質的部件都接了起來安到了房頂。我們接下來怎麽做?”
“你先幫我把淯王扶出去,然後即刻帶溪寧離開。”
“公主你還是不忍心對他下手。那你呢?我不能放下你一個人在這裏!”
“我還有點事處理,你完事了再回來找我。”
沈慕瑤和思雨把淯王扶到鳳栖宮門口的一個大水缸旁靠着,一會人們趕過來第一時間便會發現他。思雨轉身帶着岑溪寧離開了。
沈慕瑤撐開一把傘放在了淯王身上,說道:“淩珊說的什麽帝後之命這種騙鬼的話你也信!那老道還說我神雀轉世能引天火,無非就是用了狠粗大的銅針引了雷電過來。”
沈慕瑤話音剛落,又開始電閃雷鳴了。今日這雷電離得特別近,本來四周漆黑如夜,閃電一劃而過,便照得如同白晝一般。那雷聲,則仿佛就在頭頂上炸開了,感覺天空都要被炸出來個大窟窿來。
雷電炸了五六下,終于一道刺眼的閃電劈中了鳳栖宮。思雨此前在房頂灑上的松脂油瞬間就燃了起來。那赤熱的火焰伴着濃煙就着雨水和閃電,遠遠望去,仿佛一只火鳳凰,正揮舞着翅膀從火焰之中一躍而起,直飛上了九霄。
沈慕瑤眼眸中倒映着熊熊烈火,自言自語道:“果真管用了,也沒有枉費我試了好幾次。”
淯王聽到了大火燒得宮殿噼啪作響的聲音。她要做什麽?!他想拉住沈慕瑤,可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手指也未得動彈一下,只剩得淚水混着飄過來的雨水不住地往下淌。
沈慕瑤掏出一塊手帕,給淯王擦了擦臉上的水,把帕子放到了他手上,說道:“永別了,皇兄。這是我最後一次喚你兄長。你看那火燃得熾烈,我想念娘親,師傅了,我要去找沐風了。你在這裏好好做皇帝,莫要跟來,便是到了黃泉,我也不想再見你了。”沈慕瑤說罷,向着火海走去。
“不要!瑤兒!岑沐風他還沒有死!”淯王在心裏大聲呼喊,可卻沒有用。不多時,他便徹徹底底地失去了知覺。
宛若初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