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綴亮夜空的第四流星
艾維做了一個糟糕透頂的夢。
也許是因為最近為自己的新任副官頭疼多了, 他在夢裏再次看到了他。
但是, 有些不一樣的是, 雖然有着和伊文同樣的臉, 出現在夢中的那個人卻還是一個看上去尚且青澀的少年年紀的人,有着溫柔又陽光的微笑, 像是每個剛從軍校裏畢業出來不久的指揮系學生, 相信未來, 充滿憧憬。
原來那家夥是會笑的啊。
艾維很驚訝自己的第一個念頭居然是這個,但随着自己思維逐漸清醒下來, 他也明白自己大概是夢到了過去。
可是那個作為普通人的、會笑的伊文,在某天晚上,被一夥來自于黑夜中的人帶走強行。雖然那些夢境的碎片十分破碎,艾維卻隐隐意識到,這些就是他曾經從資料中看到過的,那場曾經震驚了整個帝國的非法人體實驗。
伊文成為了那場實驗中唯一一個活下來的試驗品。
——或者說, 唯一幸存者。
因為那場冰封千裏的災難中,試圖控制他的非法科研人員,都被自己培養出來的怪物的異能, 殺死了。
艾維看到了降落在那個寒冷的荒星上的軍艦, 還有為首的面目模糊的人。雖然看不清相貌,他卻奇妙地感覺到了那就是三皇子。其他人的阻止和勸說并不能阻止年輕皇子的舉動, 那個人就這樣獨自一人走向了坐在冰封的雪地上,不着一縷、面無表情的人。
然後,在那雙擡起來的, 仿佛碎冰一樣毫無感情的眼睛裏,年輕的皇子伸出了手。
原來是這樣啊。
艾維想。
如果是這樣的話,三皇子對那個經受過最為無情的改造實驗的人形兵器來說,就無異于某種救贖。但是他以上帝視角看着那雙無情冷淡的眼睛倒映着皇子的面容,心裏卻突然有些奇妙的不舒服起來。
他應該笑的。
帝國之星、帝國最為年輕的上将不禁想。
他很适合那樣溫柔又燦爛的笑容,比起這樣冷漠得像是機器人的樣子,更加好看。
可是他走的神還沒有回來,眼前卻突然出現了另外一種他從來沒有想過的畫面。艾維驚愕地看着那坐在沙發的身影。
皇子就這樣靠在沙發上,全然沒有平時外人眼中驕傲而強大的樣子,只是翹着腿,手裏拿着一份資料,卻動也不敢動一下——
因為他的肩膀上,正壓着一個熟睡的人。
那是伊文。
艾維從未想過對方居然會放下警惕到這種程度,居然能夠靠在另一個人肩頭,在窗外投射進來的溫暖的日光裏,睡得面容恬靜溫和。
那個男人,只是側着頭,和艾維一般,靜靜地凝視着那張熟睡的臉,然後露出一個很淡的微笑,突然側身——
親吻了伊文的面頰。
那無疑是一個小心翼翼的吻,就像是生怕被對方驚醒一樣,溫柔小意,卻謹慎而克制。
明明那樣的眼神,無論是誰看到了都毫不懷疑對方心中如海洋般深沉而凝重的情誼——
他愛他啊。
艾維想。
帝國的三皇子,在誰都不知道的時候,居然是以這樣卑微卻又沉重的情感,愛着那個沒有自己感情的人形兵器嗎。
他的心裏無比複雜,不知道伊文自己到底是否知道這件事,或許說……對于那個無情的兵器來說,真的在意嗎?
但是三皇子畢竟是死了。
他突然升起一種沖動,忍不住伸出手,向着那被過去所構成,虛假的陽光傾瀉的房間觸碰去。
我想要看看那個人的未來。
在這個意識浮現出來後,眼前的景象在瞬間就發生了改變,光影模糊地抖動着,場景似乎是在某個純白色的房間裏,可是周圍的氣流洶湧得不太正常。
艾維還沒有弄清楚情況,就感覺到一陣強力澎湃的力量呼嘯着從他的身邊掠過,明明隔着時空的距離,還是讓他忍不住用手臂遮擋頭部,仿佛抵抗狂風般抵抗着那股力量,心裏暗暗心驚,這樣的力量,已經幾乎可以毀滅整個星系。
可是他接下來看到了伊文。
他依舊是面目表情地向着那股強大的力量的源頭走去,仿佛什麽都沒有感覺。
可是艾維分明看到了他臉上和手臂上不斷崩裂的血線,仿佛下一刻就要渾身碎裂着死去。
“喂,伊文……!”
不對勁。
反應過來前,艾維已經伸手,試圖去拉回自己的副官。
但那是不可能的,夢未者只能夢到未來,卻不能幹涉夢境。
可是伊文像是感覺到了他的呼喚一樣,微微側頭,向着這個方向看來。
黑色的眼睛與他對視着,在那一瞬間,艾維似乎看到了一絲很淡的、仿佛安撫般的溫柔笑意,他微微愣了一下,想起那個還沒有經歷過實驗的時候,溫柔開朗的人,但這瞬間的遲疑,已經足夠讓他在面前,親眼見到對方的崩裂。
他消失了。
艾維睜大眼睛。
“伊文——!!!”
驚醒過來。
年輕的上将呆呆地看着自己頭頂的天花板,感受着滿身的冷汗,突然捂住額頭,喘息着自言自語:“夢嗎……”
還是,未來呢。
……
自己的長官今天一直在走神。
伊文察覺到這點。
雖然他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不過比起表面上的高冷人設,他還真的是無所謂什麽命令之類的東西,因此也在默默觀察着這次收件人的行動。
艾維正在刺探他的消息。
伊文非常清楚這點,也知道他雖然一直在找同僚問自己的情況,卻總是支支吾吾地不願說出原因,結果反倒讓不少人莫名其妙起來,看伊文的眼神也不太對勁,才讓他察覺到弊端。
只是他對于這些行為的目的頗為興趣盎然,在不久前伊文質問了艾維對于沒有發生的事情的奇怪預知能力,卻被後者含糊着糊弄過去後,兩個人的相處方式就一直頗為奇怪。
“長官?”
“哎?是?”一直走神的艾維猛的驚醒過來,看着面無表情的伊文,感覺心虛般地往後靠了靠,“怎麽?”
“兩份情報。”伊文将文件資料輸入他桌子上的智能光屏裏,“來自元老院關于明天聯合軍演的流程安排,還有第二十二方面軍的戰線報告。”
聯合軍演沒什麽出奇的,為了準備這場給元老院看的政績工程,各大艦隊都停止基本訓練,排演一個多月了。倒是來自第二十二方面軍的消息讓艾維有些在意。
他們是處于帝國邊境的邊緣艦隊,平時都在防範來自外星域的異獸可能的襲擊,如果真的爆發了什麽情況,對于整個帝國都是不可忽視的災難。
“……消失了?”
艾維驚訝地看着上面呈現出來的情報。
根據第二十二方面軍首席将領的說法,整個外星域的異獸似乎都在最近半個月內完全消滅了蹤影,駐地軍官最初只是感嘆最近異獸的攻擊似乎變少了,但持續半個月下來沒有任何動靜,幾乎所有人都感覺到不對,可就算主動派人出去探索,卻沒有從浩瀚荒蕪的星海中發現任何蹤跡。
艾維的表情不太好看,伊文戳了一下屏幕,讓那塊半空中的虛拟屏朝向自己,一眼掃過上面的情報。
“有人在背後做事,長官。”他聲音冷淡。
“我明白,只是,到底是誰……”
異獸雖然實力強悍,是讓帝國頗為頭疼的威脅,以至于在鎮壓反叛的時候,都不敢動用邊境的鎮守軍隊,但是智商并不強,何況生理規律都已經被他們的科研人員把握清楚,不可能突然出現這樣神秘的遷移。
但是,是誰有這樣的力量?
隐隐有種不安的感覺,但就算苦思也沒有答案後,艾維只能給方面軍以警惕觀察、及時彙報的命令,煩悶地思考着後路。
他出的神如此厲害,以至于下午視察将要于軍演上進行劍術表演的排練時,當那只飛過來的長劍即将擊中他,艾維被直接刺激得本能使用雷電異能進行反擊。
如果不是站在他身後的伊文反應迅速,瞥了那個方向一眼,用冰層為那個完全被吓懵的士兵進行防禦,後者差點被電死過去。
艾維這才反應過來,一半是對于自己居然做出這種事情的慚愧,一半又是眼看軍演在即,手下的士兵還能做出這種低級錯誤的懊惱,瞪着他們,才注意到自己的士兵們雖然滿臉慚愧害怕,目光卻還是無法控制地偷偷打量着他身後。
艾維往身後看了一眼,終于意識到了他們如此走神的原因。
伊文……
但後者只是面無表情地回望着他,對于自己究竟鬧出什麽樣的破壞一無所知。
雖然知道自己引以為傲的軍旅大多因為缺乏接觸女性的機會導致長期單身,但因為一個男人而集體走神成這樣,也太丢臉了。
艾維嘆了口氣,伸出手,那墜落在地上的長劍就被他的力量牽引着,直接從地上彈起,落入他手中。
“再次重複劍術的精要。”他說,長劍出鞘,然後以劍鋒指向了伊文,“協助,副官。”
伊文有點驚訝他居然會在這個時候叫自己。不過看了看四周,大概也理解了艾維的目的其實是要讓其他士兵知道自己是個怎樣的怪胎,只能努力繃着臉繼續做出面無表情的高冷樣,信步走上去。
然後在一個正在守衛的士兵仿佛要窒息一般的表情裏,直接從他的腰間拔出了劍。
這并不是生死場上的對決,而更側重于給士兵們的展示,因此,兩人的交手都十分默契的點到即止,用來給士兵們看看劍術的标準流程。
只是随着對劍的深入,許久沒有遇到這樣勢均力敵的對手的艾維,難得被挑起了一絲興奮,忍不住加強了攻勢。
這倒頗為符合伊文的意,他只是裝作不經意的樣子,往自己的攻擊裏同樣附着了異能的力量——
然後艾維就再次興奮起來了。
異能場的相互對決,激烈交鋒得讓旁邊同樣擁有異能的士兵窒息,仿佛身處于狂風大浪中的小小火燭,就連沒有熄滅都是一種奇跡。
但艾維越興奮,伊文就越是冷靜而面無表情,那在短暫而相互交火的距離裏,激烈對撞的異能和劍術,到最後終于将一方的劍擊飛向遠處。
抛高。
接着是尖銳的震戰聲,艾維坐在地上,用手撐着自己的身體後面的地板,呆呆地看着面前站立的青年,還有他手中指向自己咽喉的雪亮的劍鋒。
宛如冰雪一般,無情而冷漠的表情,那雙在黑色中隐隐浮着碎冰痕跡的眼睛,就這樣居高臨下,仿佛神靈下瞰般的望着他。
但是在艾維遲鈍地意識到這代表着什麽前,伊文已經将長劍收回,只是站在他面前,冷淡地說道:“戰鬥結束,長官。”
周圍是鴉雀無聲。
正因為知道自己的頂頭上司的實力有多強,對于居然在大庭廣衆之下把帝國之星打敗的青年,人們也不敢用帶着憧憬和某種程度上的猥亵的目光去打量他,看着伊文的眼神就像是看着怪胎。
艾維試着想從地上站起來,但剛才被伊文用劍氣擊中導致長劍飛出手心的手臂依舊留着鈍痛感,這下差點摔倒在地上。
還是伊文察覺到了不對勁,便走到他面前,伸出手,示意他拉住。
依舊是毫無感情的眼睛。
卻能夠注意到其他人的情況。
艾維楞了一下,伸手去抓住了那只手,感覺到手裏的另外一種陌生的他人手心的感覺。
真冷——
就像是他的異能本身一樣,艾維甚至懷疑對方的身體也是由和他的異能屬性相同的冰塊組成的。
但是卻做出了這樣溫柔的舉動。
他不禁想起自己夢中那個依舊有着溫柔陽光笑容的士兵,又和面前無表情的青年對比,心裏突然微妙的複雜起來。
只是周圍的士兵們的目光又讓他突然回想起自己現在的處境到底有多麽尴尬,不禁有些絕望地覺得為什麽昨天晚上就沒有夢到今天會這麽丢臉和倒黴呢。
不過艾維倒是沒有想到,對于其他的士兵來說,剛才的劍術對決已經是他們從未見到過的精彩,雖然長官的戰敗讓人心情複雜,但那反正也是長官的副官嘛!
他們忍不住擠到這一直都算好相處的艾維身邊,一邊偷偷打量着伊文,小心翼翼地和他打探他副官情況,反倒是沒人在乎剛才的狼狽。
而伊文、
伊文依舊站在人群之外,靜靜地注視着他,雖然一言不發,但卻那麽可靠,仿佛不論艾維在人群裏呆多久,只要回過頭來的時候,就會一直看到他。
——他可靠的副官。
被自己的屬下追問得不停苦笑的艾維微微愣了愣,然後露出一個笑容。
他突然覺得,如果一直這樣下去的話,別說阻止這個人形兵器不要過度傷害別人,能夠帶着對方,重新體會到人世間的幸福,讓他再次露出夢裏那樣陽光而溫柔的笑容,也不是什麽不可能的事情。
那時候的陽光是那樣的溫暖,人們在笑着,對于所有人來說,那都是正常而又和平的一天。
但是,直到正式軍演的當天——
擁有帝國最強武力的名號,曾經在反叛軍中擔當重要角色,而後又被提為帝國之星的副官,伊文·凡達伽,異能暴走,為了不傷害當時軍演集中在這顆星球上的千萬士兵的生命,強行克制,導致自己重傷的消息。
在整個帝國中,仿佛海嘯爆發一般的傳播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