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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綴亮夜空的第五流星

到事情發生到如此程度前, 艾維都沒想到伊文在帝國中的人氣居然這麽高。

整個帝國都将目光投向了這次聯合軍演中突然發生的事故, 在星際最具有權威的媒體采訪中, 作為其中最引人矚目的焦點, 那于全息的星路頻道裏始終沉默寡言,卻在冰冷中透着蒼白的軍官, 在整個帝國的民衆心目中都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過于脆弱。

明明如此強橫, 卻仿佛下一刻就會消失在空氣之中, 讓人渴望用手去抓握他,可他投來的卻還是那樣冷冷淡淡的, 不需要任何人眷顧的平靜眼神。

比起去拯救他,倒不如說是想要祈求他不要如同泡沫般消逝。

“元老院在向我調查原因。”

艾維靠在門榄上,雙手抱肩,看着自己的副官,試圖将語氣平靜,“你對于媒體所說的說法是真的?”

伊文剛剛送走了又一批過來探望的政治家, 現在對這種話題已經有點不耐煩,但不管怎麽樣,收件人總是特殊的。

“只是忘了服用基因液, 長官。”他若無其事地回答。

他是有多麽不了解自己的副官。

艾維心裏苦笑着。

以至于到了事情爆發的時候, 艾維才知道原來伊文一直依靠着基因液為生。

強大的身體和力量本身就是一種負擔,而當年經歷的實驗依舊給他的身體造成了不可挽回的損傷, 就算一直服用,都會導致幾年後必然的死亡。

仿佛花朵一般,明烈地開上一段時間, 就會凋謝了。

太短暫了。

可是……他在那個異能暴走的時候,依舊是優先損傷了自己,而不是給其他人帶來災難。

記憶裏掠過那個帶着溫柔笑容的青年。

然後在他自己反應過來之前,艾維已經走了上去,在伊文微微睜大眼睛的驚訝注視下,将自己的手放置在伊文的冰冷的手上,鄭重說道:“我會給你找到解決的方法的,伊文,你不會就這麽死掉。”

他的神情堅定不移,仿佛鋼鐵般堅韌,但是偏偏又帶着關切,顯得那樣溫柔。只要是看到這樣的神情的人,都會為了他的願望而感到堅信不疑,只要是這個人的話,他想要達成的目标,就一定可以實現。

盡可以信賴。

伊文驚訝地看着他,然後,低下了頭,說:“我知道,長官。”

若不是為了崩壞人設,他本來有點想笑。

艾維和他之前認識的收件人不太一樣。

雖然強大卓越如同帝國之星,但是少年時期獨自出來闖蕩的經歷,卻讓他過于平易近人,對于下屬來說,艾維既是上司,也是兄弟,絕不是高貴得無法觸及的存在,他們心甘情願地為他奉獻生命,也相信一旦局勢适宜,對方也同樣如此。

而對于他認可的人來說,他便是太陽,明亮而且溫柔。

明明是個大人物,但是,破綻太多了,以至于對于信賴的人就會這樣毫無懷疑地将自己的柔軟腹部露出來,讓人都惡意得想往裏面戳上一刀,那時候他會露出怎麽樣痛苦而不可置信的表情呢?

……有趣。

不過他這次來的目的是為了給收件人送命,又不是來折騰他的,雖然稍微玩點惡趣味,但是一切按計劃進行,做得适度不太,恩,過分就夠了。

因為艾維還要忙着處理由于伊文突發的狀況而混亂的局勢,所以只能和他告別後離開了病房。

只留下伊文一個人坐在病床上,凝視着窗外飛過的虛拟的全息蝴蝶,從這個角度來看,仿佛蝶翼繞着天空的流雲飛舞。

剛進來的記者小姑娘,見到的便是這個畫面,她不禁屏住呼吸,仿佛凝視能夠變成刻痕一樣,深深注視着面前的景象。

有種說不出來的孤獨感。

在意識到的時候,她才察覺到自己有幾乎想要哭泣的感覺。

“你好?”

伊文扭過頭來,看她。

采訪的環節和之前的媒體沒什麽特別的,只是臨近結尾的時候,聽見那個小姑娘小聲地說了一句:“那個……我能問個問題嗎?”

雖然沒有回答,但示意的目光已經代表了意味。

“雖然外界的說法是因為您沒有及時服用營養液導致異能暴走,但……營養液對您來說應該是重要的補給品吧?為什麽會忘記服用呢?”

啧,終于有人注意到了啊。

仿佛是小姑娘的錯覺,面前這個始終面無表情、卻美麗得讓人心裏發憷的冷漠青年,在她的話音落下的時候,似乎展現出了一瞬間、美麗卻危險的微笑。

“為了處理軍事情報。”他回答。

……

聯合軍演上的突然情況還沒有結束,帝國軍部再次以聳人聽聞的新聞,占據了各大媒體的頭條。

——曾經在諸大戰役中斬獲赫赫戰功,并率領艦隊于三皇子的謀反戰争中,以神來之筆一般的戰略眼光獲得勝利的“帝國之星”,因為涉及貪污腐敗,被帝國最為權威的自由之眼日報秘密揭發其劣行。

消息一出,震驚全國。

那些詳細而确鑿的消息,每一件都應當是軍部中的機密,但在匿名舉報人的內容中,卻都坦然地列了出來,不容懷疑地将昔日的帝國之星推向了地獄。

在被特殊執行部的人抓獲的時候,艾維還坐在伊文的病床前,為他削着一個蘋果,無聊地想着為什麽昨晚自己會夢到自己削蘋果卻劃傷了自己的手指,善于刀劍的他可不是這麽愚鈍的人。

然後那些穿着制服的人就這樣闖了進來。

“涉嫌腐敗軍部罪,您被逮捕了,上将。”

于是刀鋒就這樣劃傷了他的手指,鮮血從被劃開的傷口中滲出來,艾維卻像完全感受不到這輕微的痛感一樣,只是驚愕地看着條款确鑿的逮捕令,然後突然意識到什麽,回頭去看伊文的方向。

那美麗的人形兵器,卻只是回以他冰冷的目光。

這麽詳細的資料,還有精密處理的數據,要不是艾維自己就是當事人,都要懷疑這是他自己在睡夢裏給自己編造的舉報資料。

而能夠擁有這樣親密的權限,接觸這樣詳細的數據,如此親近他身邊的人——

也只有伊文·凡達伽一個人而已。

“伊文……”艾維下意識想要伸手抓住他,卻被後面特殊執行部的人阻止了。

“請站在那裏不要動,上将,否則我們将要采取緊急措施。”

沒有人能夠輕視帝國之星的實力,他們拿着條紋脈沖槍,無比警惕地望着艾維,心裏知道如果後者一心想要反抗,在場的人加起來都無法阻止他。

而唯一能夠贏過艾維的人,現在反倒因為重傷而躺在病床上。

但是艾維可能反抗嗎?

他當然不會,明知道一切都是誣陷。伊文心裏想。

所以他只是站在原地,滿心苦澀地任由執行人員将他囚禁起來,目光卻始終緊緊盯着伊文。

艾維試圖從那雙毫無感情的冰冷眼眸裏察覺到情緒,但對方卻只是看着他,既無憎恨也無驚訝,什麽感情都沒有流露出來。

他想要救他的。

到這個時候,艾維才察覺到自己內心的情感。

他想要……救他的。

不受期待、只有恐懼、沒有自我、純粹接受命令,只作為人形兵器一般活着的人生,對于那個人來說,這個世界上不存在善惡,只有他人吩咐什麽,而自己接受什麽罷了,但是在艾維看來簡直莫名其妙。

他明明是會笑的,明明是能夠露出那樣溫柔而又燦爛的笑容的。

夢境仿佛在詛咒自己一般,讓那個笑容在他的心裏留下了深深的痕跡,不知不覺中,那種責任感和在意感就無可擺脫地滲透進身體裏了。

想要看他笑,想要讓他變成人。

如果是作為對方直系長官的自己的話,就能夠做到。

但是——

直到這個時候,艾維才突然察覺,那面無表情的注視着他的青年,在心裏對于他的态度究竟是怎樣難以判斷。

是啊,不過是敵人而已。

畢竟……如果不是你打贏了那場戰争,三皇子不會死,那個對于無情感的兵器而言,有着特殊意義的人,不會死。

他恨你啊。

直到被帶走前,艾維的目光還是死死地盯着伊文,充滿苦澀的眼神,全然沒有平時那樣平靜爽朗。只是跟着其他的執行部成員離開,恍恍惚惚的,以至于就連旁邊擦身而過的美麗少女投射過來的眼神都沒看到。

她似乎是要去伊文的病房……

雖然意識到這點,卻都是無所謂的事了。

在前面等待着他的,将是來自長老會和司法部的審判。

緋麗兒踏入病房時,青年依舊是看着窗外,對于剛才在自己病房裏發生的必然會引爆整個帝國輿論的驚人事件,就像是完全不在乎一樣,冷漠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

……或者說,因為對他不了解,就會産生這樣的想法吧。

美麗的東部歌姬微微笑了,她坐到病床邊,代替離開的人,繼續削着那個蘋果,美麗的手指在被精致處理的果皮間翻動着,微微沾着果汁,不論是任何男人,看到那個樣子都想要附身親吻那潤濕的手指。

但是面前人總是冷漠得不像是個男人似的。

——和他們共同效忠的主君一樣,看不到她的魅力。

不過,這家夥是冷硬不吃得可怕,至于主君……畢竟她的魅力再強大,對于完全淪陷于對面前人的愛河中的男人,也完全沒辦法吧。

再次感覺到挫敗的歌姬嘆了口氣,問:“覺得如何?”

她并沒有說出詢問的對象,伊文卻理解了她的話,平淡地說:“無所謂。”

歌姬若有所思地回想着剛才離開的那個身影,微笑:“他倒是很強呢,不愧是帝國之星,我們被這樣的男人打敗也不是什麽丢臉的事了。”

聽到這話,伊文才重新投回了目光,真正看向她,淡淡道:“只是因為你喜歡他的臉吧,緋麗兒。”

更何況對于明面上是名聲傳遍帝國的東部歌姬,實際上卻是反叛軍中曾經帶來無數勝利的美麗而危險的“女皇”而言,就算帝國之星的實力再強,也不是她會在意的事物。

她只愛美人,無論男女,都熱衷于将他們馴養在自己的身邊,将其玩弄、訓導、教化,成為自己的狗,而那些人也會淪陷于她那不同尋常的魅力,直到死亡為止,還渴望從“女皇”的身上吮飲有毒的蜜。

緋麗兒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也是很好聽的:“他的确能成為最棒的收藏品,但是我可搶不過,帝國之星似乎對你有更加複雜的情感……呢?”

她眼睛閃着魅惑而純情的光,“我還是難得見到路過我身邊,明明都看到我了,卻連表情都沒有波動的人,要不是那些特殊執行部的家夥眼睛都快黏在我身上,我都要懷疑自己的魅力呢。”她抱怨着。

伊文沒說話。

緋麗兒動了動自己露出來的白大腿,又細又長,美麗得就像是藝術品,是純血的女神,讓人想要貼近去膜拜,去撫摸,去親吻。

伊文只是面無表情地問:“需要我去誘惑他嗎?”

平靜的眼神,某種意味上越是禁欲不通世故就越是犯規。

歌姬噗嗤一聲,笑了出來:“你還真是把自己當做兵器啊?我倒是願意用你的魅力換來帝國之星的投誠,也很樂意看見那個讨厭的家夥為了你的魅力神魂颠倒的狼狽樣子。”

她意味豐富,“還有跪伏在你的腳下面色通紅的喘息,那時候可別忘了把他那個羞恥卻又克制不住的表情拍下來發給我哦——不過,要是讓殿下知道我曾經對你說過這樣的話,他會弄死我的。”

她将那個削好的蘋果放在伊文手中,同時纖細美麗的手也将另外一個數據盤輕輕放在他的被子上,說:“我已經将星網監控記錄篡改了……但是行動要更快。”

伊文沒有回答。

在離開的時候,緋麗兒靠近他的肩膀,仿佛要親吻一般的姿态,但是伊文回給他的依舊是冷淡的眼神。

面對着這樣毫無感情波動的機器,就算再為自己的美貌自豪的歌姬,也不禁感到挫敗起來,最終只能夠附在他的耳邊,笑着溫柔說道:“三皇子讓我向你問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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