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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井然篇02-沒關系

确定戀愛關系後好久,許言都沒有什麽變化,還是跟之前一樣,兩個人一起做做設計散散步吃吃飯,晚上送她回寝室。最大的變化大概就是,井然從前想牽不敢牽的手,現在将她的手放在了掌心。

這當然不是能讓井然滿意的戀愛,尤其對方是許言。

大概一個月以後,井然終于忍受不了,對着許言控訴他作為一個男朋友,做得實在不夠。他很耐心地聽完了她的控訴,等她平靜下來,再問她他應該怎麽做。

還是那個有分有寸的許言,在戀愛中也是最好學的學生,像做許許多多其它的事情時一樣,永遠有副好看的認真姿态。

那次許言記下了她每一個要求,之後也不再像之前那樣冷淡,會認真思考她的心意,會将她抱在懷裏輕輕地說話。每當這種時候,井然就覺得自己擁有了天底下最好的許言。

可後來的日子卻并不太平,相處得越久,她越是心頭不安。

比如有一回,井然清楚地記得是在圖書館,那時候他們在一起已經近一年,許言說畢業後要出國留學,她便陪他學英文。許言正在做習題,筆在指尖轉來轉去,他的嘴巴時有開合,無聲地閱讀着。

她坐他旁邊,趴在桌子上側頭看他,覺得他這樣子真好看。忍不住輕聲開口叫他,“許言?”

許言淡淡嗯了一聲,沒有擡頭。

她知道許言最不喜歡人打擾,可還是忍不住和他講話,“我覺得美國的建築學太難考了,我報個藝術設計怎麽樣。”

許言還是淡淡地應了一聲好,似乎因為被打斷了,又回到了段首開始讀。井然不太喜歡他這樣,将整個身子探上前,趴在了他的練習冊上,讓他看着她。

許言轉着的筆停下了,開口卻更冷淡了,“怎麽了?”

“我想讓你陪我講講話嘛。”井然輕聲撒嬌。

“那講吧。”許言沒拒絕,摘下了眼鏡揉眼睛,又将身子靠回了椅背。

井然心裏不太高興,他的樣子,好像她逼迫他似的,他無法拒絕,只好趁這空休息腦子。

她定了定心将不滿的情緒壓下去,面上也不惱,還是撒嬌的語氣問他,“那你是怎麽打算的?”

“什麽怎麽打算的?”許言反問。

“就是你去美國讀完研究生以後呀,然後呢,你要做什麽?”井然湊近了點,眼睛期待地看着他。

許言把頭微微垂着,這是他想事情的姿态。她想,他可以說回國後會和她結婚,他們會組建個小家庭。然後她就會抱住他的脖子,偷偷地親他的側臉。

許言開口了,語氣平緩但堅定,“我會進最好的建築設計所,30歲的時候去德國讀博士。”

“再然後呢?”井然依舊期待地看着他,嗯,他上進又努力,這很好,不愧是她喜歡的男人。

“然後會回國吧,把我爸媽接到s市生活。當然可以留在歐洲的話最好,歐洲的建築行業空間大些,國內,總歸還是有些束手束腳,不過國內園林行業在發展……”

“那我呢?”井然臉上的笑容僵硬,再也忍不住打斷了他。

許言一滞,下意識伸手去拿水杯喝水,眼神卻躲開了她,“我還沒想那麽多……”

你已經想了很多了,你那麽精确地說你會去德國讀博士,你會把你爸媽接到s市。

但井然只把這些話放到了心裏,她把練習冊推回給了許言,“你做題吧,我去給你接水。”

走了兩步,才反應過來沒拿水杯。

她返回身來,許言輕輕地叫了她一聲去拉她的手,但她抽開了,拿起水杯落荒而逃。

許言沒有追上來。

熱水間裏,四下無人,井然顫着身子,眼淚不争氣地流了出來。你想要的太多了,她仰着頭安慰自己,他只是還沒有習慣你,他會習慣的,他會愛你的,他會把你規劃進他所有的未來。

自我安慰,是井然現在最擅長的事情。

等眼淚終于停下之後,她對着鏡子補好妝,确定眼睫毛上沒有淚水,又練習了她最好看的笑,才回去。

許言已經在學習了,她站得離他不遠,似乎期待他能主動轉頭看見她。但他沒有。

他的臉她看過千千萬萬遍,可還是常常在某一個瞬間,比如現在,她覺得他們之間比陌生人更陌生,像是隔着萬水千山,任她跋山涉水,也不見終期。

井然走過去,将水杯放到了桌子上,對許言笑笑,坐到了旁邊,就好像剛剛什麽不愉快都沒有發生過。

許言卻停筆,轉頭看她。

“怎麽啦?”她詳裝無事。

許言抿了抿唇,道,“你是不是餓了,我們去吃飯吧。”

井然笑點了點頭道好。

還好他沒有看出來我眼角紅了,井然想,心頭卻有一股酸意泛了上來。

可能是在那之後,也可能早就開始了,慌亂像雜草一樣在井然心底肆意生長,表現出來就是她對許言越來越不滿,抓住一切機會和他吵架,妄圖逼出他敞開心扉後的真情實意。

許言并不擅長吵架,面對井然的質問,從來都是轉身離開,留給她一個簡單的背影,卻在她心上紮出一個又一個血窟窿。

井然當初喜歡的是這個冷靜自持的許言,現在讨厭的,也是他這份冷靜自持。疏遠淡漠的冷靜,不帶感情的自持,愛情裏最不需要的東西。

無數次,井然覺得自己像是站在冰天雪地裏,白茫茫的,一眼望去只有自己。她知道,回頭就是溫暖如春,但她還是執着地不肯轉身,抱緊雙臂打着哆嗦往前走。

井然把自己困在了這場看不見希望的冰天雪地裏。

有那麽一回,井然有機會逃出去。

那是兩個人有史以來吵架最嚴重的一次,吵到後來早已忘記原因,大概是太久以來情緒的積壓,許言第一次真正動了怒。她終于有機會逼出他的真心話。

那句埋在她心底良久但一直回避的話被問了出來,“你是不是根本就不喜歡我?”

許言講話終于也不再是那種客客氣氣,“是你太無理取鬧!”

當時是晚上,夜色籠罩住兩個人,井然心底慢慢沁上熟悉的寒氣。

“那你知不知道我為什麽無理取鬧?你知不知道我最不希望自己無理取鬧!許言,我從來都不知道你在想什麽。”她在心裏一遍遍提醒自己說出去的話就覆水難收了,但還是一股腦都喊了出來,在深夜空蕩的街上有令人觸目驚心的回聲,“別人都跟我說你是一個特別好的男朋友,珍惜我,照顧我,但只有我知道,不是這樣的。許言,愛情不該是這樣的!”

許言似乎被她突然的瘋狂吓了一跳,慌慌張張想幫她擦眼淚,被她躲了開。他呆立在那裏,沉默良久才回她,“那你想要什麽樣的?”

井然任由臉上眼淚流個不停,連衣領前襟也貼在了身上。面對許言,她好像總是會失去所有的好看姿态,她強自穩下情緒,聲音仍在顫抖,“不是我想要什麽樣的,而是你想給什麽樣的。”

許言嘆口氣,看着她的眼睛裏是真的不知道答案,“我以為我對你很好,我不知道你為什麽會覺得不夠。”

井然相信他這話是真心,他是對她很好,但這種很好離愛情太遠,她一字一頓,還是那句,“許言,你是不是,根本就不喜歡我?”

井然想要的是否認,一句斬釘截鐵的否認,告訴她,是她想多了,他怎麽可能不喜歡她。那樣她會立刻抱住他。

可對面的人沉默了。

井然轉身便走,第一次,是她留下了一個背影。

很快,她申請了交換生去了別的城市。兩個人算是分手,足足半年,沒有任何聯絡。

多好的機會,徹底遠離他,開始新生活。

可她還是放不下,半年來,雖然沒有聯絡過他,但每次和好友通話,都要旁敲側擊他的消息,對他的生活依舊是了如指掌。

他被學妹沖進教室表白了,他把學妹拒絕了;

他被教授帶去外地考察了,全系只有他一個人;

他設計比賽拿了金獎,作品擺在學院大廳展覽了兩個月;

他和美術系籃球比賽時受傷了,被搶了第一他很不高興......

最重要的是,她走後他依舊是獨來獨往,只有做課題或者打比賽的時候和人結個伴。

好友說是在“等她回來”,她雖并不确定,但還是覺得莫名心安,或許她走了後他終于想通了也不一定,又或許他是真的不懂愛情,那她一定是他唯一的最佳導師。

隔着大半個中國,她開始懷念他,想起他無數的好。

交換結束剛一回來,她還是心軟主動去找了他,沒幾天,就又複合了。有句話說的是,好了傷疤忘了疼,她的傷疤明明沒好,但她還是能在疼痛中迎向他,安慰自己習慣就好。

分手時那一番話說得那樣明朗,明明是個海闊天空的姿态,可她還是選擇将自己縮回了那片冰天雪地裏。

井然想,那時候,自己是真的很喜歡很喜歡很喜歡許言呀。

就算她知道,可能,也許,大概,他沒有那麽那麽喜歡她。

沒關系沒關系,他只要別去喜歡別人,對自己哪怕只有一點點喜歡就夠了。

沒關系沒關系,他不喜歡主動,那她就一步步向他跑去。

沒關系沒關系,他不擅長這種親密,那她就多說幾句情話多擁抱他幾次。

井然像每個愛情中的小女生一樣,捧出一顆沉甸甸熱烈烈的心給心上人,每時每刻都在仰頭說着我願意。

張愛玲說得很對,愛情真的是一件能夠讓人卑微到塵埃的事。

對于井然,這場愛情充滿了喜歡你和沒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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